2、全一章 ...
-
她知道，她在梦中。
死了？
曹玉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可以看见自己死去的全过程。
她如今就像一团白雾，盘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她最爱的丈夫命人捉着她，亲自往她嘴里灌下浓稠的毒药。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喊、会诅咒他们下地狱，一如被他们抓在手里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大概还活着的那个自己。可事实上，那些怨愤绝望的感觉淡了很多，她只是不甘心。
那毒药约莫很有效，她看见“自己”痉挛了几下就不动了，一个下人在她鼻下探了探，随后摇了摇头。想来是说自己没了气息了。她的丈夫——林重，终于松了口气，面皮也不再紧绷，泄出一丝笑意来——两年了，他终于又对自己笑了，尽管是因为自己的死亡。
曹玉盯着林重松快离去的背影，怅惘地叹气。她如今死了，接下去要做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咦？
曹玉吃惊地瞪大眼，她看见另一团雾气撞进自己的躯体，然后——她又活了，不，是她的躯壳又活了。
“她”扶着床剧烈地咳了起来，刚灌下没多久的浓黑药汁就尽皆吐出。随后，“她”随意地抹了把脸，抬起头来，视线牢牢胶在自己这团雾气上，淡漠的声线扬起：“曹玉，你的身体我暂时借住了。你可有什么未了的事？”
曹玉飘到“自己”面前，发现“自己”的视线也跟着转下，终于确认“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她怯怯地开口：“你是谁？”
“她”抿着唇线不答反问：“你恨他吗？”
曹玉怔愣了片刻，才转过弯来所谓的“他”指的大概是林重。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已经爱了这个男人十年，这份感情刻骨入血，是她活着的信仰，如今一朝破灭，她是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可是——“我不甘心。”
“她”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道：“我帮你报复他，你把身体完全交给我。”
曹玉咬着唇，半响，终于点了头。
“你可以叫我阿斐。”“她”撩了撩鬓角，嘴唇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顿时宛然生动起来，透着股别样的风情。“让我带你见见不一样的世界。”
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呢。
曹玉从不知道，原来一个女人也可以活得如此肆意潇洒，如此随心所欲。
上可入朝为仕，指点江山间挥斥方遒，一派书生意气；下可仗剑江湖，谈笑间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举步间赋诗词，善歌舞，精女工。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曹玉思量许久仍旧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个占了自己身体的女人，心里的敬佩倒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浓郁。天纵奇才说的大约便是如慕容斐这般的人了，只可惜……心性凉薄，惯于把他人的真心随意丢弃。
曹玉团在慕容斐头顶，对她投来的白眼视而不见，看着她在自己脸上细细敷上一层粉，轻点唇瓣，眼底描青，转眼间，镜中便隐约现出一张憔悴却依旧美丽的脸庞来。
慕容斐眉头微蹙，嘴唇轻抿，一双清润玉透的眼仿似含着无尽情丝，哀哀诉说情人的过错，再瞧，眼中却只有一片广袤的空茫，世间一切都不再入眼。活脱脱一个情伤后心如死灰又隐隐藏有盼望的痴女子。
慕容斐满意点头，转眼瞧见曹玉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微微一笑道：“怎么？”
曹玉看一眼窗外，道：“他在外头站了一宿了，可见对你不无真心，你却一心利用他……”
慕容斐扭头看她，似笑非笑。“你可别忘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你复仇。何况，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谈何利用。”
“可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慕容斐嗤笑一声，眼角眉梢皆是嘲讽。“所谓男人的真心，就是一边说爱你，一边和别的女人颠鸾倒凤。”
“曹玉，爱情这东西，认真你就输了。而只要你的心不失，你就永远是胜者。”
曹玉显然被那句颠鸾倒凤戳中了伤心事，呆了好半晌，才轻声反驳。“可这样的爱又有什么意思？”
“那你把自己伤得遍体鳞伤就有意思了？”慕容斐淡扫眉峰，务必要求妆容完美无缺，头也不抬地反问道。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鬼魂过于灵敏的听觉让她毫不费力地听见慕容斐的轻声咕哝。她眼神一黯，却终究没再开口。
院墙芭蕉旁，月白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琉晶般的眸中含着淡淡忧愁，静静的看着慕容斐。
慕容斐甫开房门，一抬眼就看见了他，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是如霜罩冰冻。
“阿斐。”他低低叫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示弱的哀求，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姿态。“阿斐，你听我解释，我……”他看着她墨如点漆的双目，其中一片冷漠，后面的话就突然说不出来了。
“先生。”慕容斐唤他，声色客气而疏离，全没有初见时的仰慕尊重，更别提热恋时的甜蜜亲昵。叫他冷不住一哆嗦，宛如冰天雪地里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先生要说什么？”慕容斐淡淡的看着他，淡淡的道。“是要说你和那个女人不过是一夜露水，再平常不过的应酬，还是要说你心里的人只有我？如果先生想说的是这些，那么不必了，我已经知道了。”
她神色不动，淡然地自他身边走过，脚步一点不见停留。
擦身而过之际，一只手从边上伸出，准确地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甚至整个身体都带着凉气，显见已经站了不少时间了。
“阿斐，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他牢牢攥着她的手，眉眼间带着疲惫。
慕容斐果然停下来。
她静静的看着他，然后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企图抚平紧锁的眉头，眼眸含水般柔情，和方才淡漠的模样全不相同。
他心中一喜，以为她松动，就听慕容斐轻轻一笑，道：“先生何错之有？男人本就该三妻四妾才是。是阿斐贪心，不仅要真心，还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罢，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柔如春水，轻如柳絮，他却越听越觉得冷，再看她盈盈的笑脸，眼中却是毫无笑意。
他不禁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得敛笑淡淡道：“我还有事，先生自便吧。”
他琉晶的黑眸下挂着淡青的阴影，突然道：“阿斐，你要我真心以待，那你呢？你的真心又放在谁身上？”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院中风卷过，芭蕉叶上露珠溜溜滚落。一只雀鸟飞来停在院墙上，歪着头，好奇地瞅着院中的一男一女。
“你是不是还爱着林重，曹玉？”最后两个字简直如九天惊雷突然降落人间，劈得人措手不及。
曹玉被惊得一跳，险些从半空跌落，鬼魂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似涂了一层白霜。
慕容斐却是淡定如山，只是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着些嘲讽，淡淡一笑，不答反道：“像先生你们这样的人，身边果然是不允许有身份不明的人出现的。”
事实上，从慕容斐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她的种种过往就被摊在了他面前。正因她太过离奇的经历，才叫他上了心，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林州曹氏阿玉，生于靖远13年，卒于靖远39年。
他曾无数遍望着白纸上了了的黑字，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慕容斐的过去竟是这样的简单苍白和……凄惨。
“阿斐，你可还爱着他？”
林重算什么东西，也配她爱？！慕容斐心里不屑撇嘴，脸上却露出受伤不敢置信的表情，正要开口，却突觉胸口一痛，气血上涌，接着竟“哇”得喷出一口血来，身子也软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人焦急的面容和曹玉穿透力奇强的尖叫。
废弃的旧工厂，摇晃的灯影，重重叠叠的人影。
她缩在角落，身上蚂蚁噬咬般疼痒难忍，细汗遍布，一丝力气也无。
她看着那些肮脏、恶心的男人涎笑着包围自己，揉搓着手掌，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走开！”她恶狠狠地说，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叫，没有一丝威慑力。那些男人“哄”得一声笑开。
她细白的牙已经咬破了唇瓣，借着那些微的疼痛勉强维持冷静。
她看到憧憧人影外，那人斜倚着墙，冷笑着侧头打量着她，眼含轻蔑，像看一只蝼蚁。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她看到那个男人，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她不明白，这个她爱入骨髓的，也曾对她轻怜蜜爱、百般呵宠的男人，缘何一夜间就将她从天堂推入地狱，难道以往的甜蜜爱恋都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你不该动她。”
“我只是让她拿钱离开你，也错了吗？”她不明白，他们青梅竹马十多年，三年夫妻情，难道还比不上和那女孩的几个月？
他冷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温柔，像是想起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她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怎么容得你来羞辱。”
她的心狠狠抽了一下，眼泪流得更急更多，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总算，她还记得自己眼前的处境。“你这么对我，难道不怕慕容家的报复！”
“没有慕容家了。”他轻笑一声，声音又甜蜜得好像往常在她耳边倾诉爱语。“你英明的父亲会因为挪用公司公款永远呆在监狱里，温柔尊贵的慕容夫人会因为刺激过度疯掉，而你那个哥哥，可惜了。”他轻飘飘扔给她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子浑身浴血，英俊的面孔狰狞扭曲，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肩胛、手肘、手腕、小腿、大腿、腰腹，一共十四枪，都不是致命伤。”他笑容嗜血，宛若深渊恶魔。“等待血液慢慢流失的过程，很美妙，不是吗？”
她手一抖，几乎握不住照片。
“至于你，慕容家大小姐，毒瘾、滥交，啧啧。”
“就因为那个女人？”
“小爱值得最好的生活，你们慕容家的人实在太碍眼了。”他说完双手插兜，转身离去。
她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紧紧闭上眼。
她的泪终于流干，她的爱终于枯竭。
龙傲天，今日你“赐予”的一切，无论后世如何艰难，我慕容斐必将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奉还，不死不休！！！
“叮！恭喜玩家激活女配复仇系统……”
……
慕容斐一睁开眼，就看见曹玉脸上毫不掩饰的复杂表情，同情、愤怒、疑惑、好奇。
她揉了揉太阳穴，道：“你进入我的梦境了？”一开口声音却嘶哑得不行。
曹玉偷偷去瞄她神色，小心翼翼回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突然昏迷，我也被拉到身体里，然后就看到了你的……额，梦。”
慕容斐点点头，脸上并无异色。
曹玉胆子略微大了点，道：“你怎么会突然吐血昏迷？”
慕容斐冷笑：“你以为你这具破身体能撑多久？曹玉已经死了，慕容斐只是寄居的灵魂，生灵和死尸的融合度很低，最短两个月，最久三年，无论你我都不能在这个世界继续呆下去。”事实上，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没说出口的。曹玉本身并不会武功，身体也早过了练武的年龄，而慕容斐来后却可达到飞花摘叶伤人的一流高手地步，是因其修炼的天颜诛。天颜诛是本邪功秘籍，成效快，杀伤力惊人，与此同时对身体的损害也极其厉害。这次突然的吐血，也是本就破败的身体即将到达极限的警告。
“哦。”曹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开始支支吾吾。
慕容斐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来历，我告诉你。”
她说：“你在梦里看到的都是真的。我现在听命于一个叫系统的东西，穿越于各个世界，随机接受完成原身的心愿，比如你希望报复林重。根据任务完成的程度，我将累积获得积分，最终兑换我想要的东西。”
曹玉听得云里雾里，却意外抓住了重点。“你想要什么？”
慕容斐突然笑了，她的脸这回不用粉敷，也是白得惊人，这一笑，眼睛黑亮，脸色惨白，渗人的很。
“我要，时间转换器。”
“林重并非良人。”
“我知道。”白千千斜睨慕容斐一眼，笑得凉薄。“我可不是曹玉。他喜欢我貌美，我依靠他得一世荣华。不过两厢各取所需罢了。也就曹玉那个笨蛋才会爱他至深予取予求。”
她拦在林重面前，哀求：“阿斐，你莫要伤他。”急得眼眶通红。
慕容斐用一种悲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她，轻轻地笑开，她说：“曹玉你怎么那么贱，你怎么就能做到把一颗真心完完全全的放到他面前叫他糟践上千遍万遍也不知悔改？那种渣男，你怎么就能爱他这么深？”
她想哭，却流不出泪来。
她掩面，颓唐地跌在林重身前，只能一边边重复着：“阿斐，你莫要伤他。莫要伤他。”
最终，她还是不能恨他。
“阿斐，今生我已经改不了了。只愿来世，无爱无欲，寻得一世安好。”
“阿寻，阿寻。”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肩膀，柔声唤道。
她睁开眼，却只见眼前一片模糊，用手去擦，才发觉是泪。
屋内一片漆黑，屋外只有昆虫鸣叫，天还未亮。
“又做恶梦了？”身边的少年拿干净的绢帕细细为她擦去泪水，嗓音温柔干净宛若山间清泉，俊脸含笑道。
她似乎总在梦见些奇怪的事情，醒来时却什么也记不得，只是莫名觉得一阵阵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她突然觉得委屈，把脸往少年单薄的胸膛里埋得更深。“哥哥。”
少年松松搂着她，自上而下抚摸着她的头部背部，手掌温热，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阿寻，不怕，哥哥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全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