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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世 “来咯!热 ...

  •   “来咯!热乎乎的肉夹馍唉——赶早上新鲜卤的猪肉哟!来咯!肉夹馍哟!”新曹门紧邻着的一条街就是瓮子城有名的早市,店家三更眠五更起,伺候的都是那些粗布破履的‘客’。

      这‘客’说的又是什么人呢?南边的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遭灾的逃难的,只要是这些情况下来瓮子城讨生活或过路的,那都叫‘客’。

      这些店家大多和‘客’买卖的三五个子儿的交易,新鲜的,热乎的,糙面馍馍和烫手的玉米棒子,匆匆地拿油纸包了六七个的一大包,塞到怀里,冰冰凉的身子立刻被烫心似的一暖,立马人就精神了。至于肉夹馍、羊杂汤这些带荤腥的,也有人买,不过那都是少有的‘富客’才会买的,其他穷得紧巴的‘客’,至多是经过的时候离得近些,闻闻那升腾出的白面子和卤肉沁人的香气儿罢了。

      月琴也是个‘客’,此时她身上背的是又冷又硌人的竹篓,穿的葛布衣裳上都是毛刺,薄薄的,还麻刺刺地疼,草鞋的底已经烂了一半,脚板如同直接贴地上一样。

      瓮子城的冬天,说把人耳朵给冻掉都跟玩儿似的,更何况是穿的又破又少的月琴。月琴只能靠不断地跺脚,不断地拍打揉搓四肢来取暖,尽管是这样,她的手脚也早长了冻疮,一边痒还一边火辣辣地疼,特别是脚跟那一块,月琴连摸都不敢,她怕都烂了。但她还要走路呐,从永州走到瓮子城,再从瓮子城走到上都。

      可这会儿,她走不动了,肉夹馍的味儿跟个钩子似的把月琴牢牢地钩在原地,她打从永州一路逃荒过来就再没沾过半点荤腥,没粮的时候,和泥巴沙子混一起的草根树根她也吃过。可现在,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胃中像是被放了一把火,喉咙却是像被泼了一盆水,从上到下,月琴都觉得她所有的器官都在叫饿!都在渴望着那蒸笼里的肉夹馍。

      唉!真香!月琴的喉咙上下咕噜了两声。

      前头买糙面馍馍的刘板已经买好了馍馍揣怀里了,正打算迈步呢,却发现月琴没有跟上,顺着月琴的眼睛一看,刘板笑了。

      “想吃肉夹馍呀?”月琴扭着头看他,僵硬又缓慢地点点头。

      刘板轻轻一推月琴,说“成,你往城外去,走到金水河边,跳下去,你就能吃到了。”

      说完一阵大笑,表情极尽嘲讽。旁边一些听到刘板话的‘客’们,看看月琴,也是一阵哄堂大笑。月琴闻言,什么都没说,就低着头。

      要说放三个月前刘板这么拿话刺她,她一定火,还不止呢,准保是抡着凳子非得跟他打个三天三夜,没听到求饶不算完。可是现在,月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什么了,吃不饱穿不暖,又没钱,她还能做什么呢?

      且不说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能怎么闹腾,就是让她闹腾,也没有那叮当响的铜板威力大。

      每次刘板打她,骂她,弄得她心里一团火气直冲胸肺,心里想着啥也不要了,拿命跟他拼了的时候,刘板总会拿出那个包着一点点碎银子的蓝底白花土布,手攥得紧紧地展现在她面前。

      刘板这么说:“看着!你可不是骡子给点草就能活的,你要花钱呢,小杂种。没有我,你早他娘的死在果子屯里了,再他娘的吵吵,你就一个人留在这儿留到死吧!”

      三番五次地下来,月琴就是块钢也给打软了,月琴没胆子赌刘板敢不敢真的撇下她,只好忍气吞声。

      刘板能这么傲气,不单是因为他把月琴从果子屯里带出来,还因为月琴的身家性命全都握在刘板手上。

      这又怎么说呢?

      原来这月琴并非是果子屯里生的人,她六年前被刘家老大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做童养媳。买月琴的时候,那人贩子神神秘秘,说这女娃不一样,价钱愣是给翻了倍。刘家老大看月琴生得眉目清丽,粉妆玉琢,端的是一副可人面貌,实在是好,就硬是咬牙买了下来。买了又不甘心,偏想知道这女娃究竟是个怎么不一样法,便约了人贩子吃酒。那人贩子酒到酣处,对刘老大的问话倒了个通透。这下刘家老大惊了,这女娃竟是官家小姐,不知怎的给弄丢了,到了人贩子手上,那女娃当初还戴着个铜锁,上有瑶琴丈月等字样,因不是什么值钱物,人贩子便给带在自己身上。

      刘家老大只觉得手中捧了个烫手山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倒还记得从人贩子身上搜走了那个铜锁,匆匆赶回家中,抱起女娃就想报官。

      刘陈氏听丈夫说了这事,也给唬得心惊肉跳,不过刘陈氏是商户之女,脑子精,想得也比丈夫多,拦了丈夫,说“现下里送人过去,尚不知是福是祸呢。那官老爷丢了姑娘,必是伤心气愤,咱们摸不清楚官老爷的脾性,哪知道会不会将咱家视为那拍花子的一伙呢?不若等这女娃长大些,会说话了再交过去,一则咱们对这女娃好点,那女娃也懂得相报,为咱们说好话,再则实若不行,就是昧下也是好的,除了咱们谁又晓得呢?等女娃大了,见了官老爷咱们便可以说,是到了那时才从别处晓得女娃是官家小姐,也是得当的。”

      那刘老大听了这番话,好一通思索,终究还是答应了,便将这女娃好生养了起来。直到这女娃长到八岁,不想飞来横祸,果子屯遭了瘟疫,屯里六百一十五户人家,死了大半。

      却说刘家老大有一个表侄,叫刘板,平素最喜抓鸡斗猴,是果子屯闻名的泼皮破落户。刘老大抱回月琴的那日,他正想跟舅舅舅母借银子,刚想叩门,正巧就听见了刘陈氏与刘老大商量之事,心下便起了心思。要说这刘板,倒也真不是眼皮子浅的,他一想这女娃没着没落的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二想舅舅舅母平时待自己不错,不好当即就撕破脸威胁,便暗暗地记住了这件事。

      果子屯遭了瘟疫那日,得了舅舅侄儿都去了的消息的刘板,立马想起了当年偷听的墙根儿,便一个人摸去了只剩个孀妇的刘家。刘陈氏去了丈夫,又亡了儿子,整个人郁郁不起,已是半死的模样了,哪里能察觉有外人进家。刘板摸进耳房,抱了熟睡的女娃,解了女娃脖子上的铜锁,悄悄地溜出了刘家。等到那刘陈氏想起炕上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娃,起身想去看看的时候,空余了一间屋子,人早已是不知去向。

      刘板抱走月琴后,揣了全部的家当和铜锁去了一家当铺。

      典当东西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当铺里有一个伙计,与刘板交好。这伙计没什么本事,泼皮好赌,就是一双眼睛毒辣,凡是他掌过眼的,只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刘板找到了那个伙计,把铜锁拿给伙计看。那伙计把铜锁颠来倒去,看看摸摸,告诉刘板:“这是京中式样,外头镂雕,里头再篆上主人名姓,手艺倒好,不过已不大时新了。”刘板忙问,他原就指着这个铜锁找人呢。“可看的清是何人家?”伙计仔细地瞧瞧,道:“锈了大半,倒还看得清有个徐字。”

      刘板问完伙计就匆匆收了东西,回家带着月琴,马不停蹄地出了果子屯,直上上都。

      一路上风雨颠簸并不好过,加之刘板还是个嗜赌如命的赌徒,平时用来吃饭的银子都心疼,哪里有钱给他去赌?渐渐地对月琴生了怨气,打骂自不消说,故意给月琴饿上个三两顿也是常有的。

      月琴其实也想摆脱刘板的,只是现在还太早了。

      《大齐律》定的,流民需要再次入籍,入籍要钱,钱在刘板手上,没入籍她就只能卖给人家里为奴为婢或是下到勾栏里。月琴不想当婢子也不想做勾栏女,就是再吃十年的草根也不想。她以前二十多年都是自由身,现在叫她当奴才,太晚了。

      刘板揣着馍馍,见月琴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觉得没劲,他倒巴望着这妮子跟他吵呢。冷哼一声,先一步走了。月琴一步一蹒跚地跟在后头,低着头,扛着背篓,像个奴才小子似的,跟着大爷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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