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恋》落日在天边

1、河边故人 轩林用

　　轩林用手扶了扶眼睛，眯着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看得出神。他虽然记不清自己曾经在这条河里游了多少次泳，然而却记得自己在水面上伸开四肢，仰面朝天，一动也不动，任由河水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庞时的那种轻松、柔和的舒服感觉。他甚至忘了在那个缺乏玩具的年代，自己曾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多少颗大小不一的石子远远地抛向河面，让它们在河面上打着水漂，以此来消磨时光。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这条河的水再也不能够供人游水嬉戏了。
　　“云淡淡，残瓦对斜花。污秽染浑年幼水，浊流淘净早春芽。岁月掩韶华。”轩林轻轻地念着这首自己填好的忆江南，心中唏嘘不已。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在往家乡赶的路上，他念的可是另一首：“多少夜，梦里故乡间。最爱拾兰摘柳叶，风筝伴鸟语惊蝉。落日赖天边。”
　　游子归故乡，却发现此时的故乡已是如此的败落：幼年的水里到处都是污秽，曾经居住着人的屋子也败落不堪，本来可以用来放风筝的打谷场，此刻也是杂草丛生，身强力壮的男女都已经外出打工，留在家里的只剩下了老弱病残，曾经的村办高中、初中早已停办，连小学也只有一到五年级了。整个村子再也不可能像他小时候那么热闹了，显示出一副颓败的场景。
　　轩林叹了口气，旋即又痴痴地望着河水发呆。他可不认为有人会再在这条河里游泳了。也许，甚至也不会有人用石子跟河水打招呼了吧？又或许再过几年，这个有着水乡称号的村子里面的小孩恐怕没有一个懂得什么是狗爬式了吧？又或许再过几十年，曾经的这里一到夏天就会像下饺子一样挤满了男女老少，一到冬天便会有很多胆大的小孩踩着冰面过河的事情，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传说吧？想到这里，轩林顿觉扼腕，随后他却笑着摇了摇头，像在嘲笑自己一般。也是，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变化还少吗？几十年前，什么三八红旗手、什么先进劳模，能得到这些称号的人都是物质精神双丰收的。可是几十年后呢，谁还会管这些，谁还会在乎这些，大家只知道拼命的赚钱，然后衣锦还乡，大大的炫耀一番。曾经的某人，也许他们小队里对他的评价是好吃懒做，其貌不扬，可谁又曾想，在几十年之后，他们会凭借自己的本事后居人上，让被甩在后面的人着实大大的惊讶了一番。至于曾经勤劳的代表、真诚的代表、正义的典范，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突然变得不知所措，就在这片刻犹豫的当口，后面的人突然迎面而上，将他们远远的抛在了脑后，也将他们的坚持和理想抛在了脑后。他们发现，原本自己这个篱笆附近牢牢地支持着自己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悄悄撤掉，只剩下自己在那里摇摇欲坠。于是乎，有些人也紧跟着转变，可是已经晚了，有些人则仍旧坚持着，最后倒下了。这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啊！当多数人的观念转变时，少数人的观念早已不再重要。曾经的这里，只有政治一个老大，如今金钱后来跟上，成为了仅次于政治的二当家。
　　人生如网啊！一会儿围着塘子，一会儿围着河堤，一会儿又围着江湖，一会又围着大海，总之，哪里东西精贵，哪里就有网！这是轩林对于人生的感叹。他清楚的记得，鲁迅曾经有一句名言：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网，一条河道的鱼多了，河道上势必就有了网。当努力的鱼突然冲过关隘，撒网的人才会突然醒悟，从而洒下网来，网住慢了一步的鱼。那些鱼只好掉头转寻他路，然而在他们中间总会有人找到了其他出路，一条甚至比之前这条路更好的路，像发现新航线的航海者一样，成为了领头人，而他追寻的路，势必也会让其他鱼转过来，从此以往，这又会成为了一条新的路，这条新路甚至会吸引之前道路上的鱼群，最后导致那条道路没有任何鱼类经过，到最后，原来的那条路就算是撤下了网，也不会再有多少鱼去经过了。之前突破封锁的鱼会发现，原来到达目的地之后，还会有另一些网等着它们，那就是它们自己编织成的网——为了生存，它们势必会对仅有的资源展开争夺，到最后，胜利者留下，失败者前功尽弃，一败涂地！人的一生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坚持了一条道路十几年，在最后的一刻掉了链子，然后连带他之前十几年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人的一生或许还有另一种悲哀吧——如果不去发现，找到自己喜欢的路，却要盲目地随大流，逐大波，终身被掩盖在茫茫人群之中，庸庸碌碌，岂不悲乎？轩林感到了自己的悲哀，曾经的悲哀！曾经的他只知道一步一个脚印地跟着前面人留下的一步步脚印前行，他不知道脚小灵活，总跟大脚比脚大；他不知道小脚秀气，总跟大脚比粗壮。然而他却乐此不疲，使劲的磨练着自己的这双脚，以便日后能够和别人一比高下，可是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后，他突然觉得自己不中用，没本事，所以自暴自弃。却没想过如何看到自己的优点。然而现在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开心快乐的活了几十年，而他在这几十年里一直的闷闷不乐，是想法使然。
　　轩林突然迈动双脚，从河堤上走到了田间的小路上。他慢慢地散着步，感受清风拂过自己的脸庞，听着田边的“歌唱家”在卖弄着嗓子，奏着田间交响乐，思绪却缓缓地、缓缓地飘到了天边，回到了曾经的儿童时光……
　　“校长啊！你这次一定要把我的孩子提到三年级啊！”学校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妈妈央求道。她个子不高，长相还算标志。
　　“哎呀，不是我不想啊！可是上面有规定，如果孩子学业不成，只能将他留级处理，直到将那个年级的学业重修及格为止啊！”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个子矮矮的圆脸的中年男子一脸为难道。
　　“可是，如果再留级的话，我的孩子就要在该死的二年级再上一年了。本来留了两次级就已经够丢人的了，再留一次，我这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咳咳……”校长干咳了几声，接着道：“本来让他升级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这小子期末考试考出来的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语文是零分，数学除了四十分的计算题答出来之外，其他的也是零分！你说这样的成绩要是不让他留级好好重新学，那对他今后的学习也是不利的！”
　　“你看是不是改卷子的老师搞错了，因为我家轩林说他把两张卷子都做满了，怎么可能语文是零分呢！”
　　校长笑了笑，说道：“他是都做满了，可是答题的横线上都是他从题目中抄来的内容，你说这能给他分吗？”
　　妈妈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早已将轩林从头到屁股打了无数遍，然而她却厚着脸皮笑道：“你看这孩子就算不会，也想尽方法要完成试卷，这正说明他并没有放弃啊！如果还是让他留级，我看反而会打击他的积极性。这样吧，如果校长您能让他升到三年级，我会叫他爸爸好好看着他！让他晚上不准看电视，而且由他爸一对一辅导，怎么样？”
　　校长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拒绝，只好道：“好吧！看在那个臭小子的老村长爷爷的份上，我就不让他留级了，这样吧，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你带着孩子到报名处把学费给交了，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吧。”
　　妈妈一听，喜上眉梢，高兴道：“好嘞！谢谢校长您了，麻烦了啊！”
　　“不麻烦。”校长也笑道，“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你一定要督促好他的学业！片刻不能马虎啊。”
　　“一定一定，我走了啊。”
　　妈妈拜别了校长，来到了正站在门口的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可爱小孩面前，脸突然拉了下来，生气道：“今天为了升级的事，我的脸都要快被你丢尽了，如果下次还留级，那么老天也没办法了，想想看，你要是二十多岁还在上三年级，还不被人家给笑话死啊！你想不想这样呢？”
　　轩林淡定地答道：“不想！”一脸的无辜样，仿佛妈妈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妈妈看到他这个样子，只好摇了摇头，带着他去报了名然后到教室去领书本了。
　　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兼数学老师兼音乐老师兼班主任陈老师正好是妈妈的好朋友，于是轩林的座位被毫无压力地排在了前排正中。妈妈又叮嘱了陈老师一定要好好地关照轩林，陈老师也爽快地一口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