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锦绣满楼》池畔狐陌

2、相见

　　“嘶。”花满楼缩回被烛火灼烫的手指，疼得直抽气。
　　看不见。
　　他真的看不见了。
　　花满楼眨了眨眼，寻不到焦距的眼底是一片空茫和绝望。
　　夜已很深了，月色却亮堂堂白皎皎盈了满室，更衬得坐在圆木桌前的小小人儿单薄可怜。
　　烛火一跃一跃跳动着，蜡泪滚滚落下，良久，桌前的人动了。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地慢慢摸索着回到床上。
　　花满楼把脸埋在被子里，蜷在床角，随后室内便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他的肩膀甚至整个人都因为哭泣而颤抖着，可他的声音却还是轻弱的，因为他不愿因此惊动任何人，他的家人已然为了他的病而担心内疚，他不希望他们更伤心了。
　　花家小七，素来是懂事体贴的。
　　可这份因独处而延伸的孤寂也很快被打破了。
　　“咦，你在哭？”声音是从窗口传来的，稚嫩的、软软的女童声音里还带着疑惑。
　　“谁？”他抱着被子，满脸泪痕未干，睁得大大的眼睛寻不到焦点，盈满惊惧。
　　“你为什么哭？”女童似乎是从窗台上跃下，落地时有铃铛清脆的声响发出。
　　她比了比高出自己不少的床，两手扒拉着床沿，高高踮起脚尖，吃力地爬到花小七床上，然后把脑袋凑近他，目光灼灼盯着他脸上的泪，不依不饶追问：“你为什么哭？”
　　花小七被她的近距离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抹去眼泪，把头一扭，闷声道：“我才没哭。”
　　女童拿小小胖胖的手指去戳花小七的脸，奶声奶气道：“你撒谎。”
　　花小七微红了脸，“我没有！”
　　“师傅说，小孩子说谎鼻子会变长哦。”
　　花小七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鼻子，手触到鼻尖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偏偏罪魁祸首那只软软的胖手指还锲而不舍地对着他的脸戳戳戳。被耍弄的羞怒、失明的慌乱、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千种情绪一时汹涌而至，仿若禁锢已久的野兽寻到了出处，花小七恶狠狠瞪着她，抬起头，“啪”的一声打掉她作乱的手。
　　室内一时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
　　“好痛。”女童看着红了一大块的手臂扁扁嘴，眼里开始闪烁星星点点的碎光，话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在拍上女童手臂的瞬间花小七就后悔了，后又听她软软糯糯喊疼，心里更是懊悔。那个孩子似乎比自己还小，更何况还是个女孩子。一定很疼。花小七耷拉着脑袋无限内疚，轻声道歉：“对不起。”
　　“哦。”女童慢吞吞点头，复睁着大大的眼，单纯又无辜道：“你刚才一直瞪着床柱做什么？”
　　花小七：“……”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呢。”
　　“我、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很难过。”
　　“为什么看不见了就会难过？”
　　花小七轻轻摇头，微微勾起的笑都带着浓厚的苦涩无奈。他说：“你不会明白的。”
　　绵白的云，净蓝的天，暖黄的阳光，绚烂的晚霞，春天斑斓的花朵，夏日葱郁的树荫，秋天红火的枫林，冬日素白的冰雪……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被彻底剥夺，一夕之间，只剩暗沉的黑。绝望、惶恐、伤心，面对垂泪内疚的家人还要装作无事般地微笑，怀揣希望配合大夫的治疗然后一次次失望……若非失明，他不会知道自己会如此渴求光明，哪怕是一缕微弱的光线。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眼皮上传递来微暖的温度。
　　女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眼，然后糯声安慰他：“你不要难过。师傅说，神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现在他关了你两扇窗，就一定会开很多门给你了。”
　　花小七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神色却渐渐柔和，他笑起来，温温润润如上好的玉石。
　　他握住她小小的手掌，温声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锦绣，我叫锦绣。”小小的女童笑得眉眼弯弯。“你呢？”
　　“花满楼。”他稍稍垂了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叫我七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