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七十七章 四周又陷入 ...
-
四周又陷入了黑暗和寂静。我推开了陈清明,下了车,站在山崖的边缘,用手捂着脸哭起来。山风吹着我凌乱的头发,有几缕头发混合着泪水粘在脸颊上,仿佛这些没有生命的毛发因为悔恨而重获生机,——它们想用学来的脉脉温情来抚慰我,而实际上却使我更加显现出一副被命运抛弃了的可怜摸样。
陈清明来到了我的身边。一开始他没有碰我,只是站在我身边长久地注视着我。终于他叹了口气,向我伸出了两只手。就在他的手轻轻地触到我的肩头的时候,我神经质地向后一缩。于是,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慢慢地替我系好刚才在狂乱中被解开的两颗衬衣纽扣,他甚至帮助我把衣服整了一整。然后,他让我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我们站在风中,静静地凝视着山下灿烂的灯火。
“这是我们生活的城市。”他说。
“这是我们的生活吗?”我喃喃地问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这里,”陈清明伸手指向山下,“那里有什么呢?有我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房子、我的家。我离不开它。可是有的时候,我却觉得有另一个自己站在这城市的上空,把它踩在了脚下……我和你一样总想摆脱生活套在身上的枷锁。我们有崇高的职业,却没有踏实的生活。我是一架有人情味的机器吗?工作是我全部的生活吗?我是为了生活而工作还是为了工作而生活?这一切,我曾经似乎很清楚,现在却开始变得迷茫了。我多么希望能够有一个宁静的时刻,让我能够和——和我爱的人——依偎在暖暖的夕阳里,满怀着温馨,眺望这座城市。我不需要灯红酒绿的生活,不稀罕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我只要一个她。有了她,我就拥抱了整个世界。可是去那里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呢?我曾经有过淑华,她让我在工作的时候不再那么沉重。她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可是我失去了。就是那么轻易就失去了。从此我感叹人生无常,我懂得了珍惜,我想要抓住身边的每一样,包括你——是的,包括你。当你在我的耳畔轻声诉说,仿佛是仙乐奏起;你是一幅美得不能再美的画。我的心里全是对你的渴望,而我却得把它深深地藏起来。因为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去破坏别人的幸福——我惧怕道德,难道我们不应该惧怕道德吗?可是相比较而言,我更惧怕你会说‘不可能……’但我最终选择了做一个违背自己遵循了大半生的道德的人,——我成为了一个伪君子。从此,我不能再以正人君子的面目来面对世人。但是,正因为这一次我做了一个自私的人,我才能够体会到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是多么的矛盾啊!我不是应该为了社会而去努力压制个人的欲望的吗?我不是应该把这样的激情挥洒在工作当中去、让工作成为我最伟大的坐标吗?——我没有这样做,却能够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幸福,我真的抓到你了吗?陈清明也真的抓到你了吗?那么沈忱和小雪呢?他们的幸福又在哪里?从我的心头流出的血液让我的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只有更紧地靠向陈清明,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给我以任何的帮助——现在,他和我一起陷入到了没有回路的境地。可是,我是那么的爱他。是的,我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因为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梦想。陈清明侧过头来看着我,他抬起手摸摸我的脸。在山下明亮的城市的映射下,他脸上的柔情是无比诱人的,可是这种诱人是因为绝望。一个男人,在成为举世无双的英雄的时候是诱人的;可是当他的脸上带着坚毅的神情,可是那一双眼睛里却透露出深深的绝望的时候,谁又能够抗拒这种直刺心魄的力量?它几乎要使我甘愿丢掉所有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陈清明说出这些话是多么的不容易。男女之情,最为本质的就是男欢女爱。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被掩藏起来的最原始的欲望。它就像一只困兽,看上去温良驯服,却总想冲破牢笼。所以现代文明的人们得时时看住它,才能表现出现代文明的样子。然而一不小心,它还是会冲出来。于是到处都是它践踏过的痕迹——那就是最深的痛苦,也是无可挽回的痛苦。我无法带着这样的印记去面对沈忱,面对我所熟悉的一切……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沈忱简直就是个奇迹。可我就是想起了他和小雪。于是我明白了,在我的心底,不但有一个陈清明,也还有小雪和沈忱。记住他们的存在和守护他们的幸福不单单是我的责任。他们在我的心底早已根深蒂固埋得太深,他们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反而容易被我忘记了。于是那个新面孔——陈清明,会因为我总是念念不忘而显得清晰无比,于是就成为我心头尖锐的痛楚,成为了我的渴望。现在我一下明白了,为什么一想到陈清明,我就会感觉到痛而不仅仅是羞愧。那是因为陈清明是我爱的人——沈忱和小雪却是我的亲人。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陈清明又能够做些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山下的城市,不知道在今夜,我还将如何融入到它当中去。
我心中的勇气逐渐地褪去,渐渐地,惶惑抓住了我。“我……”我不该在他刚开始沉入到一个美妙深沉的梦境里去的时候才变得清醒起来。可是,我做不到可以假装没有清醒过来。
“我知道,你觉得我好,是因为……你觉得我在某些地方像小磊的妈妈。”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我并不觉得这是……是什么呢?也许有的人会不高兴。因为我们总是希望在别人的眼里有一个完整的自己。当然,也许有人不会这样想……唉,说这些干什么呢?其实,我很高兴你会这样想。这就是我想要说的。”我想要说的话不是这样混乱的。
他仰头看着夜空不说话。许久,他说:“但是,你和淑华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都和那个曾经是他最深的眷恋的那个女人不一样。包括我们对于同一个男人的感情。“所以,我不可能像她一样……我得走了。”
我离开了陈清明,沉默不语地向下山的道路走去。不,我不要去想象他的模样,我要忘掉他的那双眼睛。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得要强迫自己去反复地想——如果思想也可以犯罪,我岂不早已是罪行累累?在我的思念里,在那个别人看来会如同井水一样平静的地方,曾经泛起了波澜,而今已是波浪滔天。如果所有的一切尽皆美好,那么,好!天空永远蔚蓝、大地总也不缺少鲜花。那么,好!伊甸园也不过如此而已——永远是美好而温馨,温吞吞的。它会不会渐渐变成令人窒息的一锅热水?打破它!砸碎它!破坏它!人性本恶还是本善?善与恶在相互地诱惑。当天使堕落的时候,人们看到了悲剧。但人们是喜欢欣赏悲剧的。悲剧就像烈酒让人既害怕又渴望。和悲剧相比较,喜剧岂不是显得太平淡?
而我,现在就在喝下这杯酒。不论我有没有这样的酒量,我已经不顾一切地在一口一口地喝下它了。我的舌尖上尝得出它的美妙,但还有一丝苦涩的滋味留在了上面,久久不去。
我不知道等一会该如何迈进家门,如何应答沈忱关切的询问——我只要一张口,就要欺骗沈忱。
我不要欺骗任何人。可是,我已经在这样做了。
在这美丽的夜色里,四周有一阵静谧的美。我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加快了步伐向山下走去。有一阵,我奔跑了起来,我的心在狂跳,直到我觉得不能够呼吸的时候,才停了下来。停下来了,我就觉得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我浑身发软,瘫坐在路上。
身后投来一束黄亮的灯光。一辆车停在了我的身边。陈清明站在了我的身旁。他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的发抖。我知道,他了解我的处境。可是我不能够向他去寻求答案,甚至不可能向他寻求支持。
“百合,”陈清明轻声叫着我,在我身旁蹲下身来。我的心猛烈地缩了一下。他要我看着他,然后他缓缓地、像是在斟字酌句地说道:“我绝不逼迫你承诺什么,我知道你的丈夫”——他在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曾了解过他的情况……哦,我看见你的目光中有责备。”他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做了一件坏事,也做了一件蠢事。可是你得原谅我,原谅我的身不由己——就在从岔口回来的那几天,我真觉得自己是走投无路了。只要我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等我闭上眼睛就要沉入到睡梦中去的时候,最后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你;而那个在我昏昏睡去、出现在我的梦中的人,依旧是你。我几乎无法再工作,这让我觉得可怕……我常常呆呆地看着照片里的你……我不得不找个理由请假,因为我害怕在手术台上也会想起你。我需要安慰那苦苦折磨我的欲念,于是我做了一件蠢事:我去向人打听你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也许他庸俗,他配不上你……我向你承认,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既卑鄙又愚蠢。为此,我已经惩罚了自己——因为他是一个值得你爱,同时也是值得我尊重的人。他比我好得多,他才是你最理想的伴侣。而我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偷偷摸摸的暗探罢了。于是我借口去看小磊离开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希望自己能够冷静下来,我甚至去杭州的一家医院应聘——因为我想过,离开这个小城可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是,人家愿意要我的时候,我最终找理由回绝了。我无法离开这里,因为有你在这里召唤着我。这一个月真是煎熬啊。越是知道你遥不可及,我就越想要得到你,我就越是后悔自己失掉的机会。最初的几天,每当我想到‘她是爱我的,我懂得这一点;我是爱她的,她也懂得这一点’的时候,我就想马上回到这个城市。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这种冲动。再过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当我静静地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夜空的时候,我望见了月亮。忽然间,我想起了就在我们第一次正式地认识以后,你带着醉意跟我说了许多话。那一次,我说这月牙儿就像一瓣百合心,应该仔细地呵护她……如果我想实现这一点,我就应该离开,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不想自欺欺人。但是,两个人,除了那样的方式和出路之外,也许还是会有别的方式和出路的。比如那一晚,我们彼此都在诉说和倾听。在这个寂寞的世界上有人愿意对我倾诉,也愿意听我的倾诉,这就是爱的一种方式。想来想去,也许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我得到你——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心灵……可是,唉,我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自制力了。今天我只是刚巧路过那里,刚巧看见你。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力量让我把你带到了这里……那天在路上遇见你,我告诉自己需要跟你说话——就像两个朋友在路上遇见的时候所做的一样。可是鬼使神差,我却约你见面。从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是躺在手术台上,在聚光灯下被别人把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了。我胆怯了,我咒骂自己在做蠢事。小艾跟我说话,我却什么都没听清楚。我只想着你苍白的脸庞。可是到了夜幕降临,我在那里等不到你,我就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大胆。我要见你,一定要见到你。就算被人骂作是卑鄙、龌龊……被骂作什么都可以。尤其是老王和玉芬来找我……说得太远了。现在,我要说的是:你的心里还有丈夫和女儿,而我的心里只有你——不,还有小磊,小磊才是最主要的;他是我全部的生活,你呢?你属于我的心灵……你不愿丈夫和女儿痛苦;我不愿你痛苦,那么……那么……我就一定能够做到不逼迫你,不要你的承诺,只是这样看着你、爱着你就够了。我和你的距离,本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
陈清明平静地说完这些。我早已是满面的泪水。
“我知道,我必须不抱有希望地爱着你,”他说。“也许你会觉得奇怪,可我就是爱你这样犹豫不决。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更加——唉,该怎么说?我会因为你的犹豫而原谅我自己。”
说真的,那一刻,我幸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