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心》苏秀

2、第二章

　　小雪刚过十岁生日。十年前，我们并不清楚孩子意味着什么。她是亲爱的宝贝，是介乎于亲情和玩具之间的小家伙，是一只带着稚嫩娇憨的小动物，是亮晶晶的黑眼睛所代表的纯真无邪，是属于神秘宿命的延续。可是现在，孩子作为婚姻中最重要的产品，他们既然已将两种不同的血液融合在了一起，他们也就成为了父母之间最重要的纽带（成功的维系是另一回事）。这是他们对于家庭的使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多么沉重而又隐秘的重任！直到那最重要的时刻到来，我们才能知道他们的价值。然而有谁家的父母会期望孩子接受这样的考验呢？
　　女儿出生时，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她急于来到这个世界，于是原本按部就班准备好的一切就完全乱了套。虽然曾经满怀期望看了许多关于孕期方面的书籍，也恭恭敬敬地听了几个孩子已经上了幼儿园的爸爸妈妈的宝贵经验，还有热心的邻家老太太的提醒和母亲在电话那一头的细细叮咛，可事到临头的时候，我和沈忱还是像一般没有经验的人第一次去面试的时候一样。就像一支琴弦被谁漫不经心轻轻拨动了一下，我听得见肚子里“嘣”的一声轻响；这轻轻的一声响就是最隆重的信号。我和沈忱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东西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两点，正是值班的两位助产士最疲惫的时候。丢下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忍受临产前那种盆骨似乎要被压碎了的疼痛（这个时候的我差一点就要丧失对新生命的膜拜）；同一个时候，几乎陷于绝境的沈忱，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才发现，忙乱中他甚至忘记了带上最重要的证件——钱。在那个即将做父亲的男人经历他一生中最惶惑、难耐的夜晚，马上就要成为母亲的女人却是满怀壮如史诗的幸福，那就是说：苦难和希望交织在一起，而希望是永恒的的。
　　从母性的角度出发，所有的婴儿都是可爱的，但不见得个个都能够是漂漂亮亮的。可是我完全可以这么说：我的女儿是漂亮的，至少是那一天在地区医院出生的婴儿中最漂亮的。她的五官端正美丽，皮肤干净平滑，没有一点点瑕疵。其余那些和她一样要么呼呼大睡、要么呱呱啼哭的婴儿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看，作为母亲的虚荣心是从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开始的。
　　感谢上天给了我这样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我总也看不够她那圆圆的小脸和那纤细的不可思议的红红的透明的小手小脚。可她总是在睡着。沉睡、沉睡，她怎么能够完全不顾我们的焦虑和欢喜，这么能睡啊！到底她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睡着了，有时她的小脸扭作一团，似乎有无限的苦恼；有时又在梦中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的舒心、满足。我真是对此感到无限的惊奇：只有不到十个月在黑暗封闭的子宫中的单调经历，这个崭新的生命为了什么就能够在梦中体会到也许是需要经历人生风风雨雨才能拥有的情感？她的梦，永远都会是个谜。
　　她是那样的娇嫩。我常会在夜里突然醒来，伸手摸摸睡在身边的这个安静的小东西。有一次夜半醒来，当我借助透过窗帘射进来的窗外路灯昏暗的光线看着女儿时，我看见她表情木然，正大睁着圆圆的、黑洞洞的眼睛，似乎是在盯着冥冥之中的什么目标。那一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相对论的验证——时间停滞的窒息。我的心立刻被恐惧抓住了，以至于有一刻我屏住了呼吸不敢动一下。直到我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鼻孔那里；当我可以感觉到从那里缓缓呼出的一缕温热的气息时，世界才又变得安宁了。
　　当然，她也有恼人的时候。饿了或者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她就“嗯嗯啊啊”地哭起来。不论什么时候不舒服、不高兴了，她都用哭来表达（我们却只希望她欢笑）。年轻的、笨拙的父母无法理解她这神秘的语言，我们这样哄、那样摇都不管用，于是带孩子的烦恼就开始了。因此从还在襁褓中开始，小雪就开始看见我们不耐烦的表情了。尤其是因为无所适从而变得暴躁的沈忱常常会忍不住抡起巴掌向着她那肉乎乎的小屁股重重的打一下。孩子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会因为疼痛觉得更加的委屈，于是哭声更大了。
　　这孩子一天天地长大。她的世界越变越大，她的目光所及、脚步所及不再全是我们能看到的地方。从前，孩子像一只顽皮却温顺的小狗、小猫。小小的她悄悄地想要摆脱你的掌控，却又舍不得离开你、害怕离开你，于是总会紧紧跟随在你的身旁。她仰着小脸、伸出小手，总是期望得到你的喜欢和爱抚。现在的她开始越来越具备有人的特点。人之区别于动物的特点是什么呢？是那总在期望中的额外的获得。于是她就不再是那个像玩具一样让人无条件疼爱的小家伙了，她的纯真之中总是夹杂着各种各样令人烦恼的要求和要求被拒绝之后的坏脾气。她总是会得到原谅的——就算不能被原谅，父母也总是会很快忘记孩子带来的麻烦，这样的经历也只会成为日后的笑谈。如果这样的交涉能够永远适用下去，所谓的代沟带来的问题也许就会减少一半。可是这样的交涉方法只适用于小小孩。年龄曾经很自然的就可以给做错了事情的小雪充当起保护网，我和沈忱（特别是沈忱）的权威也一度是牢不可破的。但不幸的是，这张网总会因为年久失修而破损的。孩子和家长之间日渐增长起来的期望与失望交织在一起，令人身心疲惫。于是，做家长的终于发现了那个由自然制造的圈套——父母是替孩子还债的。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亏欠了他们。可是到底亏欠了他们些什么呢？谁也说不清楚。小雪学校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都要专门请来高校的教育专家来做报告。专家娓娓细说，侃侃而谈，我却还是在发愁。因为成功的案例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是不可复制的。在我们面对的这些小生命，在自然界中是要被称为高级动物的。虽然一只小狗、小猫、小老虎，甚至一只肉眼看不清楚的跳蚤都可以被有耐性的人训练成为优秀的杂技表演者，但是，一个小孩子，——天啊，他的一个娇嫩的小指头就可以推翻整个世界——我们该拿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家伙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能够简单地模仿，教育就可以简单地叫做训练，那么教育岂不是成为了最简单的事情？“教育之根苦，教育之果甜。”有多少做家长的可以不用品尝到苦就能够收获到甜呢？
　　少数的父母是极其幸运的，他们的孩子不需要大人们操心费力，就能够既懂事又聪明。他们不需要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大呼小叫或者咆哮来自毁形象。可大多数呢？
　　和许多父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行列。虽然我知道习惯培养的重要性、注意力培养在重要性，但是我同样知道自己还有沈忱缺乏为人父母的耐力和技巧；于是我只能和许多人一样，期望自己最终会是那少数的幸运中的一个。
　　现在我和沈忱对小雪的关心主要是放在了她的学习成绩上面。虽然我自己本身就是一名中学教师；虽然我也常常会告诉自己的学生不要太在意考试成绩，更应该去关注学习的过程。但是作为家长，随着小雪开始进入小学的高年级阶段，我也开始注意她一学期四次的考试成绩起来。自从进入小学高年级以来，小雪就很少能够得到双百了。学习中的粗心大意更是让我和沈忱不禁担心起女儿的智力水平来。有一次我问小雪：“和某某（我们学校一位老师的孩子，比小雪大一岁，是个公认的聪明孩子）相比，你俩谁聪明？”
　　小雪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说：“我的内存比他的大。”
　　看来，在小雪的眼里，我这个当母亲的是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您好！我准备换一个笔名了。对于我来说，“秋夜微凉”显得太时髦啦，并且还有可能会与《秋夜微凉》产生不必要的冲突。所以，您要是看到笔名为“苏秀”的《百合心》，那就还是我。感谢您的阅读，真心希望这个故事不至于让您感到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