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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迹部小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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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小王子自由日之夜跑出去疯,他一个侍从没带,溜出来的时候那双蓝眼睛映着灯火,做贼似的闪闪发亮。
他穿过人群喧闹的广场,跟一群茨冈人围在篝火边上喝酒。几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波西米亚汉子在篝火上烤肉,迹部喝得差不多了,烈酒上了脸,眼睛愈发亮了起来,映着篝火流光闪烁,魂都能吸进去的美。夜里开始跳舞的时候,穿着红黑色长裙的裸足少女鬓边簪着碗口大的花朵,在响板和男人们的击掌声中柔腰款摆。
迹部在宫里没看过人跳弗拉明戈,这舞风尘气太重。他摸着泪痣看了一会儿,酒瓶往旁边一丢,拍拍手站起来。舞娘们妖娆转折的的手腕都停了下来,拉着裙角退到篝火旁三三两两地凝视这个英俊的青年。
迹部是现学的,他有点醉了,腿和手指都是一副懒洋洋的德行,跟着众人的击掌声转腕动胯。过了一会儿,不远处轻轻几声吉他调弦,铿锵的拍掌声中混入了吉他柔和的伴奏。一个年轻的蓝发男人斜靠在一堆颜色各异的衣服边,腿上横着吉他,和着迹部顿足的节拍低头拨弦,火光半明半暗地投在他身上。刚刚酒足饭饱的人们包括迹部自己,脸上都有些油光闪烁,这种场合根本没人在意。但这个男人的烟蓝布衬衣和拨弄吉他的手指都干净得过了头,逆着光线,眼眸是长流的塞纳河水,粼粼深深。
迹部觉得有意思,这人的长相和做派都不像是茨冈人,周身风流颓唐的味道像极了是流浪中的唐璜。他勾弄的目光不断朝那个人方向瞟,惊讶自己竟然会产生劫掠他的念头,就像看中了唐璜的沙俄女皇叶卡捷琳娜。
迹部身后少女们的衣裙舞成斑斓的花,随着逐渐高昂和增多起来的击掌声,蓝发男人手指拢成一个漂亮的手势,灵巧娴熟地拨弄琴弦,抬头看到迹部闪闪发亮的眼睛,他笑着拨了一个收尾和弦,将吉他架在手肘下,在众人激烈的嘿哈欢呼声中跟着抬手击掌,逗弄似地冲着迹部吹出一声极长的口哨。
迹部挺胯收腹做了结束,半敞着衣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他是真累了,比起舞蹈室这地方太崎岖不平。他抓起酒瓶往旁边一坐,仰着脖子喝了半瓶,眼神粘着那个蓝发略长的年轻男人。豪爽的大叔们都笑了起来:“Oshitari,快上!露一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儿看看!”
忍足站起来,迹部坐在不远处,仰视的时候这人更显得格外清瘦高挑。没有人给他用吉他伴奏,他在简单的鼓点里耸肩抬头,眼神若即若离的沧桑冷漠,看向远方的时候甚至有些痛苦。
然而密集的西班牙响板声一起,他的肢体动作却是相反的热情,手臂大幅度地弯曲,阳刚而激烈,修长的手指伸展,顿足响指。长腿带起的腰胯扭转弧度几乎称得上妖娆,响板低沉地拍打着,火光朦胧了少女们的憧憬的目光,那是一首他听不懂的古老歌谣。
疾风一样将世界踩在脚下的弗拉明戈,他的眼神是流浪南欧大地燃烧的暗火。
篝火烧得只剩下一点红热灰烬的时候,迹部拖着步子站起来,他很少这么喝酒,脸上的绯红一直晕到眼角泪痣下,心也跳得很快。走出一段路他听见茨冈大叔招呼姑娘们启程,他忍不住回头去看,蓝发男人站在他们狂欢的树下,瘦高的身形斜靠着树干,正凝视着他离开。
魂牵梦萦,不过如此。
那个能将弗拉明戈跳得如此性感,跟着一群茨冈人走在世界某个角落的蓝发男人,他听见他们叫他“Oshitari”,他身上的味道令他着迷。
肩头飞扬着凛冽的西伯利亚大雪,盛放伏特加的杯盏琥珀色泽更加浓郁,蓝发里摇曳着松木的清香,烛光因灼伤了属于暗夜的紫色眼睛,滴淌着珠泪微弱熄灭。
梦境以温柔面纱掩去了它卑劣冷酷的谎言,银月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深云层,延续这永不再来的一夜风流。垂挂的丝绸床帏一层层轻薄地落在迹部身上,蓝发男人的薄唇隔着那层柔软如梦,吻遍了他的全身。
青铜壁炉里的火光焚成了灰烬,迹部小王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垂着一帘床帐,一半被自己压在身下。这个梦境荒诞离奇,高昂的情欲像是壁炉里被焚烧的纸灰,以一种纤尘般无法被毁去的形态隐蔽且固执地存在着。
宫里离奇地丢失了一份重要的名单,上面列满了这个国家需秘密追捕处死的巫师,异教徒,间谍和逃亡俘虏。
那个旖旎夜晚美酒残留在舌尖,变得格外郁烈辛辣。他一脚踏进那群吉普赛人中间时,就已经陷进蓝发男人波光粼粼的沉静眼睛里了,美得令他失魂的眼睛,一张狩猎的网。
那个叫Oshitari的男人也许还慢条斯理地尾随过他,游刃有余地在他醉梦时将文件投进壁炉暗红的火堆。
然后,忍足似乎站在床边看了他许久,从床帏外伸进一只手,手心偎贴着他的脸,而他曾经贪婪地看过那手指弹弄琴弦。他似乎还梦见黎明将至时混沌的天空,忍足一遍遍吻着他说,抱歉。
小王子生日时,迹部命下臣们寻找了一群吉普赛舞者进宫献艺,舞者有男有女,服饰鲜妍,这群男女们打着响板,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顿足响指旋转,这在宫廷里看起来十分新鲜的舞蹈令侍从们都不由自主地喝彩,跟着打起了节拍。
迹部眼神锐利地窝在柔软的座位里,抓起酒瓶仰头喝了半瓶,狠狠将打着皇家标记的名贵酒瓶掼在地上。金黄的酒液破碎的水晶映出无数个蓝发男人冷漠沧桑的眸子和刚劲得近乎妖娆的舞姿。
死寂。
舞者们在下臣的指引中惊恐地悄然退出门外,像一群羽翼斑斓的飞鸟。
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走近迹部身边:“阁下,您要再换一批人吗?”
迹部看着大理石地面,抬头想了想,许久后说:“不用了,不想看跳舞,就让吉他弹着伴奏吧。”
他不能带他走,他也不能阻止他的流浪。迹部不知道吉他声忧愁的故事里有谁,只是知道那个世界里,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