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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暑假到家的第二天,村长便来到我家,跟我母亲商量能否让我为村小学代几天课。母亲说你跟娃商量吧!
      ??坐在院子的大槐树下,村长晃动着脑袋搜寻着在他城里侄子那里听来的见闻,希望能最大程度地和我有共同语言。
      ??村长长期耗费心血地想着发财的门路、当官的诀窍,终于得了斑头秃,头发一块一块地掉得净光,留下的头发不规则地组合成奇妙图案,远看着象个足球。终于把那些见闻说完了,他显得疲惫不堪。其实,我也听得疲惫不堪。对他说的那些野闻野史有点象厕所里贴的专治性病梅毒的广告,我实在茫茫然无以应付。
      ??我说还是说说咱们小学吧!村长象是溺水的人扑腾到了岸上。他为自己刚才那番博学的谈话感到成功,就象是在酒桌上一番后,领导答应他可以考虑他的要求一样。
      ??我说怎么暑假了还上课啊,村长说今年老下雨,教室不安全,而且河水涨了,把石桥给淹了,一直没开学。后来老师有点事拖到现在。村长没说别的,我也不愿多问。
      ??晚上,我照例坐在母亲床前陪她说话。父亲在我考上县重点高中那一年病倒在讲台上了,三天后就离开了人世。我是唯一能陪母亲说话的人。灯光下,母亲显得越发瘦弱,鬓角的头发一片斑白。她让我帮她把针穿上线,缝着一件衣服。
      ??“林,你明天去学校代课吧!”“嗯!”“唉!”母亲叹了口气。
      ??母亲原来是民办教师,父亲去世一年后,母亲转正的指标被莫名其妙地取消了。丧亲的伤痛让母亲有点心灰意冷,指标取消了,母亲就很自然地离开了学校,在学校会更思念父亲。两个月后,村长那小学四年级文化的儿媳妇堂而皇之地成了国家正式教师。
      ??我看着母亲,有点心酸。
      ??“学校的老师不够吗?”我问母亲。
      ??“你爸去世后,又调来一个姓黄的姑娘,刚毕业的。后来我的指标取消了,村长的儿媳妇去做了教师!……”母亲被针扎了一下,停下手中活计,“唉!做老师的,还没有学生的文化高。”我很清楚村长的儿媳,那个能不吃不喝骂一天街的女人。
      ??“现在学校老师都有谁?”我问。
      ??“就剩黄老师了,村长的儿媳教了半年就调到乡里做什么教育助理了。”我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没有一颗星,天了。
      旱了许多年的故乡,今年竟然这么多雨水。
      ??“唉!也真难为那个姑娘了,听说和你一般大,还是个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夜深了,多了许多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由于雨
      水充足,显得越发枝叶茂盛,夜色里,象个狰狞的怪物。
      ??吃过早饭,村长又来了,说和我一起到学校。我说不用,我自己
      可以。他说他已经和黄老师交代过了。在院里坐了一会,说那他就不
      去了,让我们年轻人自己去交流吧!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学校是六个村合办的,离我家二里多地,出村,过一条河,穿过
      一片庄稼地就到了。六个村合办的这所乡村小学,是原来几个村合用
      的一座庙堂改的,破四旧时什么都给砸了,剩下几间房子留下来做了
      教室。
      ??学校没围墙,在一块平平的高地上,四野没有其它建筑物,显得
      很突兀。清水河从它旁边绕过。这条河绕得很别扭,我们村的学生上
      学,二里地要翻两次河。
      ??据村里的老人说学校那地方是块风水宝地。因为三面环水一面高
      出,是龙头之象。当年有个游方僧人,走到这里看出来这是块宝地,
      就化缘在这块地上修了座庙,还真的香火鼎盛了一段时间。后来也不
      知道那个僧人化羽登仙没有。想是没有的,要不咋说他也会保护自己
      留下的东西,不会被砸得只剩几间旧庙堂。
      ??到了学校,几个孩子正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追逐打闹。
      ??我来到一间墙上满是青苔的房子前,门虚掩着,想是办公室。我
      敲了敲门,里面一个男子苍白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轻轻推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正中放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碗筷和炊具,旁边摞着几
      摞作业本和书。还有一张没有靠背的椅子。靠右墙起了一个炉灶,靠
      右边墙角堆着柴草,左边挂着一张布帘把房间隔开。
      ??我对着布帘问:“黄老师在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还是
      那个苍白的声音,“你等一会儿吧,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又是一阵
      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什么响动。灶上的锅里飘出一股地瓜汤
      的香甜气味,弥漫在这古老的房子里,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这是学校
      的办公室。我在屋子里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书,几本教材。
      ??黄老师回来了,在我见到她的一瞬间,不知道是惊还是喜。我想
      她该和我的感受差不多。
      ??她叫黄琳玉,我初中的同班同学,在镇中学唯一能让我自叹不如
      的同学,也是我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的女孩子。
      ??她见到我,惊异过后笑了,显得很高兴,很激动,象是流落在荒
      岛上的弃儿见到了亲人。
      ??看着她,我心里一阵酸楚。瘦削的身上穿着很旧的枣红T 恤,枯
      干的头发零乱披散,白净的脸上隐没了粉红晕色,代之以难以掩饰的
      憔悴和疲惫。她已经被生活打磨得没有了长发飞扬的风姿,当年那个
      漂亮、开朗的女孩儿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
      ??她让我坐下,为我倒了杯水,然后走到门口,拿出一根放在墙洞
      里的耙齿,敲了敲挂在门前一棵老树上的半截铁轨,一阵“铛铛铛……”
      的金属撞击声响过,院子里没了喧闹。
      ??黄琳玉对我说,准备一下吧!预备铃敲过了,她又拿过一本教案
      说:“这是我昨天准备的,你是不需要的。”她没想到来代课的人是
      我,所以放心下来,觉得自己昨夜精心准备的教案没什么意义了。我
      说我还是参考一下吧!
      ??说了会儿话,黄琳玉又去敲了一遍那半截铁轨,领我去了教室。
      学校总共两个班,低班和高班。黄老师领我去了高班。走近教室,象
      走近一个爬满苍蝇的粪堆,“嗡”的一声在耳边响起。我俩进了屋,
      嘈杂声便瞬间没了,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睛打量着我。黄琳玉对孩子们
      介绍了一下我,让他们上课时遵守纪律,放在讲桌上一支粉笔。然后,
      转头冲我笑了笑,说“上课吧!”就出去了。
      ??教室很破旧,墙上到处是一道道的裂缝,后墙被雨水洇得长满了
      青苔。
      ??讲台已经成了一堆碎砖头,前面放了一张折了腿的讲桌,没有桌
      斗,而且只有半个桌面。我走上那堆碎砖头,不敢乱动,因为太不平
      稳。
      ??教室里只有二十几个孩子,都怯生生地看着我。
      ??“开始上课吧!”我说,“我希望在我代课期间能和大家成为朋
      友。”没有掌声,没有议论,什么也没有,连表情变化都没有,二十
      几个孩子,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为自己的这种开场白感到尴尬。我打开教案,清秀、干净的字
      迹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说咱们今天讲第一课,桌上就那一支粉笔,我拿起来,转过身。
      “黑板”就是刷了片黑漆的墙,由于墙的开裂,“黑板”已到处是裂
      缝,中间整个烂成了一个洞,露着青砖,只剩一块角能写字。我在上
      面写了“长城”两个字,还没等我写完,学生们便都拿出书,大声读
      了起来。
      ??我转过身让大家停下来,说:“我没让你们读书。”他们都又停
      下来,恢复到原来的那种表情和状态。
      ??我放下教案,搜寻着脑海中的知识,讲起了长城的历史作用以及
      文化地位。学生的神情越来越木然,我停下来说:“大家在课堂上应
      该活跃一点,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发问,咱们可以共同讨论。”一个
      眼睛很大、皮肤黝黑的孩子站了起来,问我:“老师你教过课吗?”
      我有些愕然,回忆着是否有讲错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你教课和黄老师不一样,我们听不懂。”
      “哦!那该怎么教?”“我们先读课文,划出不认识的字,再听老师
      读,然后我们再读,最后写生字。”那个孩子很专业,很熟练地说。
      ??学生开始读书。我倚着门框,觉得轻松得有点无聊。学校下边是
      浓绿的庄稼地,清水河悠闲地从远处来,绕过学校,又向远处去了。
      天气不怎么晴,笼着一层雾气,衬着淡墨色远山的剪影。我看得有点
      呆。
      ??黄老师从低班出来,看到我,说她出去一下,让我看着点下课就
      行,而且吩咐我今天中午留下来,就骑上一辆自行车出去了。
      ??黄老师下了高坡,翻过河就消失在延续到天边的油绿的庄稼地了。
      ??低班的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一个小男孩从门口伸出头看了看,
      又缩回去了。
      ??我依然倚着门框。教室前面的院子里有一只鸡正在挠着一堆猪屎,
      远一点处,一架辘轳上几只麻雀在蹦来蹦去。那口古老的井应该和这
      座庙一样的年龄了。井后面是一片菜园,里面萝卜、白菜正青嫩,辣
      椒、西红柿都从一片绿绿的叶子中冒出星星点点的红来,豆角和黄瓜
      绿成一片,很难分辨出来。
      ??教室西边一大块平地,种着花生。一个木头做成的篮球架风刮雨
      淋变得黑乎乎,象棵死树,孤零零地立在那片花生地里,想那该是操
      场吧!不知怎么种了地。
      ??看了看河上那座青石条和木桩搭建的石桥,黄琳玉走后,在没有
      人从那里走过。
      ??想到黄琳玉,我的思绪便被牵到了中学时代。
      ??那时,我在镇重点中学念书,和黄琳玉一个班。其实那个镇很小,
      除了几所商店,机关,医院,邮局外就是农户了。与其说是一个小镇,
      不如说是一个繁华的村落。
      ??黄琳玉是镇上的,长得很漂亮,又冰雪聪明,当时在学校是很扎
      眼的女孩儿。记得三年中学下来,仅有一次我在期中考试夺了全校第
      一、她是第二外,其它时候,好像每次都是她得第一。全校的师生都
      认识她,因为她上台做报告的次数,比校长还多。
      ??中学时代,黄琳玉是点缀我所有朦胧梦的主人翁,通俗地说她是
      我在中学时代唯一的梦中情人。那时的我,很内向,喜欢一个人找片
      草地躺下来,看看蓝天,看看白云,听听风儿和小鸟合奏的天籁交响
      曲;或者就那么躺着,静静地任思维过滤着黄琳玉的音容笑貌,把一
      个个镜头藏进记忆深处。三年里,我没怎么和她说过话。当然,她也
      绝对不会知道我会把她装进心里,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孤僻、老实而
      且很害羞的学生,除了偶尔在报上写点豆腐块外,没什么可值得一提
      的啦。
      ??初中时代是一个朦胧的时代,很多胆大的男孩敢写字条塞到女孩
      儿的桌斗里,而且还是一种带着香味、印着玫瑰花的纸。那时,我和
      黄琳玉是前后桌,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桌斗里放有不同的字条。
      我很羡慕那些胆大的男孩儿,虽然他们从没有得到过他们希望的结果,
      但这至少可以让黄琳玉以后回忆往事的时候能为自己触动一下心弦。
      ??但,除了每天都沉浸在虚幻中外,我没任何行动。最奢侈的举动
      就是趴在桌子上装睡,眼睛却从指缝里看着黄琳玉的侧面。黄琳玉的
      确很漂亮,她的眼睛很大,象日本卡通画里的少女。长长的睫毛,圆
      滑的鼻翼,白净的脸蛋总透着一层粉红,长长的秀发散落下来,让我
      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用青丝来形容女子的长发。
      ??初三时,师范在我们中学只有一个名额。在我们那里,初中考师
      范是既荣耀又实惠的道路。我和黄琳玉都报了。在那次决定初中生活
      结束的考试中,黄琳玉依然是全校第一。我上了高中。
      ??在我下考场的第二天,父亲离开了讲台。整个假期我都陪着母亲,
      希望能让她走出这沉痛的阴影。直到假期结束,我没再见过那些同学,
      加上我的内向,所有的同学都与我失去了联系……
      ??低班的一个小男孩跑出来,把我从往事中拉了回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老师,黄老师家的猪开绳了。”又有几
      个小孩子跑出来,争先恐后地向我报告。
      ??我随着他们进了低班。进得屋,一股浓厚的猪粪气味扑鼻而来,
      一只瘦得象是骨架一样的猪拖着一条沾满猪屎的绳子,在教室里走来
      走去。教室的后面竖着一个粗大的木桩,周围全是柴草和猪粪。我抓
      住绳子,把猪拴在那个木桩上,告诉学生下课吧!
      ??顿时,院子里热闹起来。
      ??快中午的时候,黄琳玉回来了,买了一些肉,还从她母亲家带回
      一袋面粉。由于我的到来,黄老师让提前放学了。她让一个与我同村
      的学生给我母亲捎个话说她是我同学,今天中午家里不要准备我的饭
      了。
      ??黄琳玉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着午饭,一边和我说话。我除了烧烧
      火外,什么忙都帮不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知道我常记起的那个
      女孩儿已经成了一位地地道道的农妇。
      ??饭菜做好了,黄琳玉拿出一个碗,每样菜都盛一点,拉开屋子当
      中的布帘。里面是一张床,光板席子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却依然不失
      温文尔雅的男子,他的两条腿象摆在席子上的几根枯枝。他看着黄琳
      玉拉开布帘,用手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但没有成功。黄琳玉把碗放在
      床头的桌子上,然后抱起他让他坐在床头。那个男子看起来并不大,
      长得有点象正在上演的《还珠格格》里的四阿哥。他看到我冲我笑了
      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黄琳玉说,去招呼你的朋友吧!黄
      琳玉把他安顿后,出来,对我说他是她丈夫。
      ??那个中午,我俩说了很多话,都为命运感叹了一番。
      ??黄琳玉考上师范后,依然是整个师范学院的姣姣者,后来她和她
      现在的丈夫相恋了。她丈夫叫徐玉新,城里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师范学院的学生毕业分配要各回各地,本来黄琳玉是可以和徐玉新一
      起留在城里的,但她执意要回来。按她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那时太傻。
      回来后刚好我们村小学缺老师,乡里便把她安排过来了。徐玉新任凭
      父母的轨劝、威胁,主动要求来到了这座破庙改的学校。他是真的爱
      上了黄琳玉。
      ??来了以后,他们才知道生活对人是多么残酷。
      ??黄琳玉说,与其说是来工作,不如说是体验炼狱的滋味。她和丈
      夫来了后,学校总共就三个老师,半年后,村长的儿媳调走了,就剩
      她和丈夫,象个夫妻店。学校的教学设备基本上等于零,特别是教室,
      早就要塌了,依然让学生在里面上课,略有风吹草动,黄琳玉就让学
      生们回家,因为这实在太危险了。前两年天旱,倒也没什么,今年雨
      水特别多,教室的墙明显地倾斜了,到处都是裂缝,她和丈夫一遍又
      一遍地到乡里反映,上面每次都说马上办,后来村长弄来了几根柱子
      顶着后墙,算是对她们有个交代。
      ??今年春上的一个夜晚,熟睡的他们被雨水浇醒后,徐玉新连夜爬
      到屋顶想用塑料布盖一下,房顶上的琉璃瓦上长满了青苔,雨水一浸
      特别的滑,就是那一夜,徐玉新从屋顶滑下来,摔在下面的青石条上,
      腰椎断了。
      ??现在,里里外外都靠黄琳玉一个人支撑着,她说她上学的时候做
      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活成现在的样子。从她调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断断续续发了一年半的工资,说乡里没钱,教育经费不足,只好给教
      师开支票,但信用社也说没钱,有支票也取不了款。后来不知是乡里
      哪位“英明”的领导提出了一个储蓄养薪的方案。拿工资的人,必须
      先到指定的信用社储蓄,你储得信用社有钱了,才给你发工资,最后
      谁有钱去储,给谁发工资,就象脱了裤子放屁一样。黄琳玉和徐玉新
      不但没钱去储蓄,还背了一屁股的医药债,所以抽屉里一叠的支票,
      没一张有用。
      ??黄琳玉是个要强的女孩儿,她觉得不能靠自己父母的救济来度日,
      于是把整个学校可以利用的空地都开垦起来了,连操场也种了庄稼,
      还养了一头猪。这样她就不会为一堆没用的支票发愁生计问题了。但
      三年来没一年风调雨顺的,虽然开垦了不少地,却种一葫芦收两瓢,
      日子依然紧巴地得靠两方父母的救济。
      ??黄琳玉出神地望着外边,不知是想起了过去,还是在想以后。
      ??我说:“没想过离开这里吗?”黄琳玉回过神来,“没其它人愿
      意来,没人接替,乡里就不放人,走不了啊!父母帮着托人走后门,
      也挺难为的。”“唉!”黄琳玉叹了口气,说:“不说这些了,走一
      步说一步吧!”问了一些我的情况,我说说了在大学的情况。她说我
      还是没怎么变,又对我说了会儿其他同学的现状,感叹了一番命运对
      她多么不公平。
      ??几天下来,我对学校的一切都熟悉起来,高班和低班的学生我基
      本上能叫上名字了。我试图改变他们的生活,希望孩子们的思维能从
      书本上发散向社会。高班的学生们已经变得思维活跃起来,也渐渐放
      弃了那种只读书、写生字的学习方法,希望我能在课堂上给他们讲一
      些外面的事。
      ??我领着他们把教室整理了一番,帮助黄老师把被大雨淋塌的猪圈
      重新修好。把低班里的猪粪也清理干净。低班没有课桌,用一块长木
      板支在两摞砖上,孩子们一溜趴在上面。
      ??这里教学是没有什么计划的,总共就两个年级,所以课程随便进
      行,没什么任务可言。学生在一个学期里也许什么都可以不学,反正
      下学年还在这个班里上。
      ??两个班的学生现在只上语文和数学两门课。自从徐玉新瘫在床上
      后,黄琳玉把操场也开垦起来种地了,体育课就改成了到黄琳玉种的
      地里拔草。原来还上音乐。黄琳玉唱歌很好听,但由于生活困顿让她
      实在无心去唱,音乐课就让学生们自由活动。所有的学生除了会唱国
      歌外,剩下的全是当地的民歌。他们大多唱得好听,很有音乐素质。
      音乐课上,我教他们一些《学习雷锋好榜样》、《在希望的田野上》、
      《走进新时代》、《当我们荡起双桨》……只需我唱两遍,他们便能
      唱得声情并茂。我不禁悲哀起来。这些孩子中不乏很有天赋的,可很
      少有能上到中学的,象长在人迹罕至的大山中名贵中药,除了死后腐
      烂肥沃土地自生自灭,根本没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
      ??有一位叫黄三丫的孩子,歌唱得特别的好,我常在音乐课上让她
      为大家唱民歌。有一首民歌,她唱得让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人民自
      己的东西。这种感情是那些沉浸在爱恨绵缠的歌星们永远也学不来的。
      那首民歌是当地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很早以前,这里连年闹水灾。
      后来出了一个叫凤儿的姑娘,为了祈求雨神,跪在雨地中七天七夜。
      人们说那七天七夜雷电交加,雨下得异常猛烈。后来,凤儿被雨水淹
      没了。第二天,一只五彩的风凰飞来,绕村子飞了七圈。顿时,风停
      雨住,太阳出来了。那只风凰悲鸣着飞向了远方。以后,我们这里便
      很少闹水灾了。人们都说那只风凰就是风儿姑娘。
      ?“山花开啊,开满山岗岗
      ?? 山窝里飞出了金风凰
      ?? 不知那是谁家的姑娘
      ?? 她五彩的光芒
      ?? 比太阳还要明亮
      ?? 人人都仰望

      ?? 山花开啊,开满山岗岗
      ?? 年轻漂亮的姑娘
      ?? 你去了什么地方
      ?? 你可知道你的亲人
      ?? 都在盼望
      ?? 快回到他们身旁
      ?? ……”

      ??随着庄稼渐渐熟了,黄老师也越发忙起来。我就把两个班都揽了
      过来,低班的学生很不好管理,他们对学习没有概念,他们认为上学
      的目的是有更多的小孩子在一起玩。有一些孩子什么学习用具都没有,
      还有一个学生没交书费,所以连课本也没有,天天空着两只手坐在这
      朝不保夕的教室里听课。
      ??我把家里用剩的作业本和书都找出来,分给了他们。
      ??许多天来,天一直阴着,天空的云象扯不开的破棉套。偶尔飘点
      牛毛样的雨丝,偶尔太阳也苍白着脸挣扎着扒开浓云,向人间瞄一眼,
      又很快躲进去了,像久疾不愈的病人。
      ??一天下午,我正在高班讲课,外面慢慢起了风。过了一会儿,天
      边隆隆响起雷声,风大起来。黄老师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说:
      “都快收拾东西回家。回家告诉家长听着天气预报,明天有雨的话就
      不用来了。”看着黄琳玉,让我想起了电影中开秘密会议的地下党遇
      到了特务。学生们都稀哩哗啦收了东西往外走。我也跟着出来了。天
      边一个闪电象条垂死挣扎的蛇,扭曲着身体穿破黑云迅猛地来了。一
      个炸雷在头顶劈开,震得墙上泥皮乱掉。雷声响过,上天象一个任性
      的小女孩儿受到了委屈,眼泪豪不控制得一涌而下。
      ??我和黄老师跟着学生急急地跑下高坡。黄老师说:“这里因为周
      围高,下雨时河水涨得很快,在河水漫过小石桥前得把学生送过河岸。”
      等我们把学生全送过河岸时,那条弯弯曲曲的石桥已经在水流中只剩
      个桥形水痕了。
      ??我们俩相对喘了口气。黄琳玉冲我笑了笑,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
      向上拢了拢,说:“看来还得麻烦你把我送回去。”黄琳玉的眼睛依
      然那么大,那么清澈,但眼角明显有几道与她这张脸不相配的细纹。
      我和黄琳玉都已经浑身湿透了。她那件旧了的枣红T 恤整个贴在了身
      上,那条浅蓝碎花的白裙子也裹紧了细长的腿。眼前的黄琳玉让我猛
      ??我一只手抓紧了她的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肩。黄琳玉靠进我的臂
      膀,让我护着她过河。河水竟然这么快就漫过了腿肚。我们小心地走
      着。黄琳玉的手一点没有我想象中的柔软,肩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柔弱。
      ??到了河对岸,我依然紧紧地握着这只已经不再柔软的手。黄琳玉
      站在雨地里默默地看着我,目光竟是那么孤苦无助。我的心里一阵酸
      楚,黄琳玉还是当初的女孩儿。忽然间,我有一种莫名地冲动,想把
      黄琳玉紧紧地拥入怀中。黄琳玉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手,眼睛里猛地溢
      满了泪水,两颗泪珠无声地滑落,低下头小声说,“玉新还等着我煎
      药呢”. 我松开了那只小手,默默地站在雨地里,目送黄琳玉茕茕孑
      立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流过我的脸颊流进嘴
      角,一阵苦涩。
      ??这场雨连着下了几天,时大时小,滴哩嗒啦一直没停过。
      ??几天后,天放晴了。久不见到阳光,猛然一见,只感到心情莫名
      地舒畅。
      ??看到天气放晴,村民们都忙活起来了,拿出了放在仓库的农具,
      整理着晒粮食的场面,奔走联系收秋的机器。看来,要不了几天就要
      动手了。
      ??母亲起早到地里看了看,回来说:“咱家的再过两天吧!庄稼还
      没熟透。”看着母亲操劳,我有点于心不忍,今年几千元的学费始终
      还没向她提起。
      ??“妈,咱家还弄个场面吗?”“不了,你还要去学校代课呢,我
      给你桂花嫂子说过了,咱们用他家的场面。”“她家地不是也很多吗?”
      “你三喜哥不在家,你桂花嫂子把一些地让给她弟弟种了,咱家的可
      以先把苞米收了放在院子里,等她收拾停当了再拉出去。”吃过饭后,
      我到桂花嫂子家坐了会儿,问她有什么要帮忙的。桂花嫂子一连串的
      没有没有,笑着说:“学生糕子,还是去学校给娃子们上课吧!庄稼
      活你插不上手。”三喜哥参军复员后,在东北一个铁路局做工人,一
      年有八九个月在外面。桂花嫂子是个勤快精明的女人,里里外外都操
      持得整整齐齐。
      ??黄琳玉进城里为丈夫买药去了,几十个学生天一晴都来到了学校,
      我安排他们上课。教室里一股霉烂的潮湿气味,桌子上全是房顶冲下
      来的灰屑,后墙的泥皮又掉下了一大块。墙上的裂缝更大了,站在屋
      子里能从缝里看到外面的景物。看着那几条裂缝,我知道教室已经很
      危险了。这几间房子时间太久,结构老化,整体性已经很差了。如果
      再下大雨,恐怕会出事故。
      ??快放学时,我把黄琳玉为丈夫做的饭菜,在锅里热了热,端给徐
      玉新。徐玉新很乐观,他除了心疼黄琳玉外,别的什么都没放在心里。
      自从不能行动后,他每天除了帮黄琳玉写写教案,改改作业,就躺在
      那里尝试写作。他认为只要能和黄琳玉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看着这个很帅气的、称得上是大男孩儿的男人,我想他如果不是腰椎
      摔断,该会很潇洒,很倜傥。
      ??第二天,我见到黄琳玉,告诉她房子不能再住了。她说昨天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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