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病愈 ...

  •   第三章病愈
      初春的棣安城,细雨纷飞,无止无休。

      梓玄将繑云护在伞下,默默走在街上。

      “繑云,这次进宫,我会将你留在公主身边。公主是我故人之女,你要好生照看她。”

      故人?繑云不解,抬头望着梓玄。

      “是,很重要的故人。”梓玄微微低头,对上繑云充满疑惑的大眼睛,嘴角一抹温暖笑容逐渐转为孤清。他温柔地摸摸繑云的头:“不过都是往事了,你无需知道。”

      “好的。”繑云用力地点点头。梓玄是她的恩人,更是她心中的亲人,他的话,不需要任何理由,她都会照做。

      梓玄的院府坐落在棣安城最繁华的玄武大街西侧,素壁粉墙,青苔石阶,在一色碧瓦红砖的高门大户中并不起眼。推开门去,树影婆娑,荷塘孤寂。古槐碧绿晦墨,将初春浅淡的阳光打得支离破碎,跌落在潮湿的地面上,一片迹迹斑斑,光影疏离,将往事徐徐散开,消失在回忆里屋檐下的连绵细雨中。微风挟雨,扬起思念的青涩味道,弥散在梅子树下散落的花瓣之间,萦绕于心,不肯散去。

      梓玄心中一酸,默默走进去,站在梅子树下。

      梅子花期已过,初春时分开到荼蘼的梅花此刻稀稀落落洒满一地,满目芳菲,却只是零落成泥。记忆中的梅林总是以恣意妄为的姿态妖娆地盛开,火红的梅海将整个昆仑山都赢得莹粉通红,也将她的双颊映得粉若桃李、娇艳欲滴。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也好、梅花也罢,只要她在,便是娇艳无双,世无其二。

      梓玄蹲下身去,慢慢掬起一小把泥土,轻轻地洒在花瓣上。

      “愁春未醒,还是清和天气。对浓绿阴中庭院,燕语莺啼。数点新荷翠钿,轻泛水平池。一帘风絮,才晴又雨,梅子黄时。

      忍记那回,玉人娇困,初试单衣。共携手、红窗描绣,画扇题诗。怎有如今,半床明月两天涯。章台何处,应是为我,蹙损双眉。”

      洛宸,我曾答应你,为你青梅煮酒,与你把酒言欢。而如今,我在这人间种下的梅树几番花开结果,青梅酿酒香依旧,芬芳欲饮雨潇潇。却原来,没了你,一切都失了味道。

      繑云站在屋门口,静静看着梅子树下的梓玄。

      两年前,梓玄将她接回府中,交代管家姑娘玲儿好生照顾自己,之后就匆匆离开,直到傍晚也没回来。

      “先生平日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处云游,很少在府中落脚的…”“先生是高人,武功修为和医术药理都不是凡人能想象的,自然是要时常到处走走,汲取日月精华,采撷万物之灵。”玲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繑云说着:“平日里先生都是带我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这番因着你,才将我留下。”“这…玲儿姐姐,对不起…”繑云听出来了,玲儿绕了个大圈,实际上是为了埋怨她害自己被丢在府中。可不吗?换了自己,不能逍遥自在地畅游于天地之间,却要日日在方寸之间守着一个陌生的女娃,也必会千分不满万分不愿的。

      “算了算了,我跟了先生这么久,还是头一遭府里多了个丫头,以后搭个伴也不错啦。”玲儿斜睨了怯生生的繑云一眼,继续道,“先生和寻常主人家不同,别说平素都不在府上,即使在也不过在屋里打打坐去大街上转转,没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呢,就踏踏实实在这里,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繑云原以为玲儿这番话只图令自己安心,日子久了才发现的确不假。繑云住在这里的两年,梓玄总共不过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梅子树结果之时,每次都站在树下发呆,然后,每次都会摘下清香的青梅,煮酒独饮。

      就像现在一样。

      繑云想,先生一定是在思念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也许就像自己思念爹娘一样,因为再也不能相见,因为曾经在一起的时光太美好,所以在心底扎了根,除了想念,再无他法。
      男人背向自己站在窗前,双手在背后紧紧交握,长身玉立,挺拔卓然。他身着一袭雪白色丝质直襟长袍,不见一褶不染一尘,似银白色瀑布直流而下,腰束月白云纹透明天蓝色腰带,如墨黑发轻盈地落在肩背之上,只用一条白色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初春的清风夹杂着木槿花的香气抚窗而入,吹起他的长发,与白色丝带缠绕在一起,轻盈地随风飞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自恒古站到地老天荒,又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周身散发疏离而孤寂的气息,有如不经意间踏足凡间的神祗,终将乘风而去。听见自己的细微声响,他猛地转过身,直直看过来。相思只见眼前人双颊有如刀剑削成,双眸幽深黝黑,眼波静逸不惊,长眉微挑,薄唇紧抿,唇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不由呆住,心底莫名熟悉亲近,一时竟不知言语。

      面前的女孩儿杏状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久睡初醒的朦胧逐渐变为发自心底的惊诧与喜悦,眸光璀璨得几乎照亮了一室春光。梓玄轻笑,微微躬身:“公主殿下,微臣梓玄,奉陛下圣谕,专为公主疗病而来。”

      在梓玄的精心医治下,相思的病很快好转起来,不出半年便几乎不再高热眩晕,只是四肢仍时常冰如寒霜,故而梓玄又教授她一套拳法,唤繑云日日陪伴相思练习,以作强身健体之用。

      相思本是活泼开朗喜好玩乐的性子,却因着身子差从未能尽兴玩耍,更是没有一个朋友,孤孤单单成长了五年,几乎不曾体会平常孩童应有的无忧无虑。如今梓玄一步步带她到心心向往的正常世界,可以随着心意开怀大笑、奔跑嬉戏;可以在草长莺飞的时节拉着繑云放飞纸鸢,在宁静的午后随秋千御风而飞,逍遥地听耳畔风声呼呼;可以在潮湿的阴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然后惊笑着一跃而起在乌云盖顶大雨倾盆而下之前冲回屋中;可以在絮雪漫天的时候牵着父皇母后一起在后花园赏雪煮茶…最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看见父皇母后因为自己恐慌无措、落泪憔悴。相思只觉得人生最美不过如此,对梓玄和繑云更是喜爱得无以复加,很快将他们当做最最亲密的人儿。

      寧軒六年,相思六岁,身子在梓玄的调理和坚持不懈的锻炼下好转很多,白日里已可择时读书识字。赫轩帝携青芜皇后与梓玄相商,请梓玄除疗病之外,再教导相思诗文礼仪、琴棋书画。

      相思闻讯喜不自禁,两只小手抓着梓玄的胳膊一荡一荡,甜甜地娇笑着对赫轩帝说:“父皇,梓玄先生虽为治病来此,我心下却早当他是师傅。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先生又与我投缘,当初他救醒我后,第一眼见到我便觉得喜欢他。与其生分的叫师傅,不如让女儿认了先生做义父吧!”

      赫轩帝宠溺地将相思抱起,点她的小鼻子:“自然是好,不过要你自己去和国师说。”

      “先生,你往后做我义父,好不好?”

      梓玄轻轻笑,躬身道:“公主本性纯真烂漫,与臣一见如故。此番得陛下与公主厚爱,又焉有不愿之理?”

      “太好了!义父,往后你就叫我相思吧,叫公主殿下太见外了!”相思见梓玄愿意,喜不自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大呼小叫:“还有你,繑云,别殿下殿下的,你长我三岁,叫我相思妹妹就好啦!”

      繑云一愣,这小丫头当真无法无天了,赶紧装出一副不胜惶恐的样子,跪下身去急呼不敢。青芜皇后捏捏相思粉嘟嘟的小脸:“我的公主殿下,瞧你把繑云吓的。”她转过身扶起繑云,端庄美丽的面容洋溢温婉的笑容:“叫妹妹确有不妥,繑云姑娘,日后若无外人在场,唤相思作小姐便是。”

      梓玄伫立一旁,淡淡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相思巧笑倩兮,眉目之间已有她的影子,梓玄刹那恍惚。

      她与他也曾这般依偎,想象两人生出的孩子会多么晶莹玲珑、纯真可爱。此刻想来,竟如梦境似幻亦真,无迹可寻。数万年来,他四处游走,将自己放逐到荒蛮大陆、沧浪水源、碧落尽头、彼岸河畔。他不能、不想停歇,也再不敢回去。时日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楚,这样执着的颠沛流离,是因为不能够放下,还是根本不想放下。

      情缘、情缘,若能参透,能摆布,便是情尽缘散之时。梓玄喟然,回神凝望面前之人。即便这般欢欣温暖,亦是背负着不得已的欺瞒与谎言,幻梦终有醒来的一日。那时的你们,又当如何自处,何去何从?

      十一岁时,相思身子已与常人无异,不再需要运功疗伤。梓玄叮嘱相思按时练拳服药,又吩咐繑云多为照顾,便与赫轩帝同青芜皇后告别,离开远游,无人知其行踪。

      寧軒十五年三月,大赫都城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人们奔走相告,期待着一个月后棣安城的盛事——本朝唯一的公主,赫轩皇帝与韵贤皇后的掌上明珠,奉真公主的及笄大典,以及次日的上巳佳节。

      今年四月十七,便是奉珍公主十五岁生辰。依照高陵一族的传统,男子十五行冠礼,女子许嫁或及十五行笄礼。冠礼和笄礼是大赫众礼之首,礼毕之后,行礼之人便从此告别青葱豆蔻,正式作为一名成年人参与王朝各种活动,担负家庭与国家之任。奉珍公主生辰,正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的人间好时节,更是行及笄之礼的吉日。

      上巳节是追念人皇伏羲和地皇女娲的节日,人们感激他们赋予人类生命、灵魂、智慧、情感,还有绵延不息的子孙后代,因此在每年春日芳菲初至的时日起舞弄影、对饮言欢,还可以对心爱的人直抒心意、共度佳节。昊轩王朝昊轩五年时,白帝将上巳节的时间固定为昊轩历三月初三,换算到今日则为寧軒十五年四月十八日,正比相思要进行及笄礼的十五岁生日晚了一日。赫轩帝本欲庆祝相思的痊愈,干脆顺了“天意”,于是,这本是皇家内务的及笄大典与万民同乐的上巳节天时地利地合而为一,成了人人翘首期待的举国盛事。

      这天,宫中诸人如往日一般精心策划准备及笄大典,相思和繑云却是异常兴奋—梓玄回来了。

      闻得父皇相召,相思带着繑云急急奔向皓月殿,却并不进去,在内厅门口向内观望。

      夕阳欲坠,云霭如烟,暮色似血,晕红半色天涯,透过镂空雕龙云木窗洒入半壁辉煌,勾勒出金色的剪影。背向自己的男人清俊如故,古青玉簪轻束如墨黑发,孑然出尘,遗世独立。他缓缓回过身,熟悉的眉眼,依旧的山青云淡、蹁跹乘云。

      梓玄凝视踏入厅中的娇艳女子,有片刻失魂。

      太久太久不曾相见,我竟忘了,她本是和你一般美丽。

      四年时光,昔日俏媚无邪的明丽女娃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倾国倾城。相思内穿蜜合色梅影锦缎香胸衣,一袭月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火红色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长衣,袖口以三股金丝线绣出嬉戏飞蝶,胸前锦线勾出深棕色奇巧穷劲梅花枝,其上点缀着玫红色欲放还休照水梅,似有淡淡梅香扑面袭来,裙摆一层淡粉色滚雪细纱,腰束红色金丝软烟罗腰带,上系月蓝色莹润元珠,在如火红衫间闪烁,与外衣相映成辉,染红了如霞娇颜。

      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身段窈窕,绰约生姿。一头如云青丝随意挽了垂鬟分肖髻,分股结鬟于顶,发丝束结肖尾,垂于肩上,仅以粉色丝带穿梭而成,在墨黑长发中隐隐绰绰。

      相思莲步轻移,在帝后面前福了福身,转而停在梓玄身前,一双明眸顾盼生辉,仿佛倒映湖光水色皓月星光,灵动慧黠的流波婉转缠绵,融化在唇边欣喜而略带羞涩的笑意中,晃了梓玄的双眼。

      “义父!”相思心中无限欢欣,夹杂着莫名的甜蜜娇羞,仿佛近乡情更怯,不敢再如小时那般直直瞪着梓玄,拽着他的袖子撒娇,吵闹着诉说多么多么想念。她微微抬头,目光盈盈一闪。面前的男人风华依旧,不似父皇那般,鬓角已有点点霜雪斑驳。

      梓玄轻声回应,温润的目光落在相思面庞之上,闪烁着不可言说的情感。

      右手忽然被轻轻牵起,微凉的触感刹那抵达心底,相思一惊、身子轻颤,正要开口,却见梓玄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覆盖在自己脉搏之上。

      “身子好了不少,想来这些日子,不曾疏于练习。”

      “正是呢!自从先生走后,小姐日日锻炼拳术、读书习文,身子一日好似一日不说,诗词造诣更是不得了,连最最挑剔的王太傅都赞叹不已。去年皇后娘娘又命了教舞蹈与琴箫的师傅来,小姐便将剑舞与拳术相溶,竟是生生练就了一套剑术呢!”繑云亦是兴奋,倒豆子般地汇报。

      “哦?”梓玄心中一动,“舞来看看可好?”

      “好!”相思笑盈盈地答着,令立在一旁的宫婢取自己的剑来。

      繑云永远忘不掉,那天,小姐用一柄银色流水长剑,舞得天地动容。

      相思持剑立于姹紫千红之中,对梓玄回眸一笑,竟是说不尽的风流妩媚、艳光四射。红衣翩舞,如火如荼,天际残阳红似血;白裙飞扬,遥遥生风,白云英英零露白。

      寒芒突现,流水长剑陡然出鞘,飘忽凝练、刚柔交错、随风飒飒。剑身有如锦水汤汤,浩瀚江波。银色剑光婉转如流水,缠绵于千尺红绫、万丈青丝之间,难舍难分,不离不弃,竟似细语蛾眉、对窗沉吟;正觉温婉,却见长袖猝动,剑穗红影陡然划破天际,冰凌银光逼喉而至。相思越舞越快,矫若游龙,轻盈如燕,仿佛与手中之剑融为一体,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手中之剑姿态幻如影,时而迅疾如闪电,时而柔缓似轻烟,一时有如毒蛇吐信寒气凛然,一时又如行云流水灵动飘逸;舞剑之人情意眼中流,一时温柔似水,一时冽如冰霜,时而波澜不惊,时而暗潮汹涌,变幻莫测惑人心神。

      剑身光芒越来越盛,映亮相思绝美容颜,双眸寒潭深邃,嘴边轻笑清冷,如有俾睨天下之威;剑势汹汹,似有呼风唤雨、漫天飞雪压城之势;剑气浩然,暴涨如虹,几欲御风而上、破云贯日。

      相思红袖猎猎、御剑如风,身影迅捷如梦、飘忽似影,似在幻境之中与万物同生,又似舞于广袤天地之间,惊起黄沙四起、天水倾城、怒浪拍涛、霜雪遮天。

      万籁俱静,苍穹之下只得这一袭白裙的红衣女子舞剑于天地之间,纵情挥洒,与群山共妩媚,与日月同辉。

      繑云睁大双眼,又是骄傲又是崇拜:“先生,你看,小姐她竟这样厉害了!”

      “她本就聪慧,这套墨水剑法又是她母亲手把手教她的,自是得心应手。我本还担心她将武功一同忘记,以后难以自保,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梓玄喃喃低语,定定注视花丛中与剑共舞的相思,却又好像透过她望进不知名的远方。

      繑云见梓玄失魂,轻声低语不知在说什么,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不安,小心翼翼地说:“先生奔波已久,可是疲惫得紧?”

      说话间,却见相思长袖一甩,划过天际,竟一时雨雪霏霏。

      “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繑云大惊,跑到相思身边。却见她已然收势敛神,茫然地凝望天际。
      不好!梓玄心中一惊,聚念凝力,霎时如墨黑发四散飞扬、染霜白衣飘然若仙。一时间漫天狂风大作,吹散了莫名降下的四月飞雪寥落。

      云雾缭绕、翠竹氤氲,曼妙身姿在熏香袅袅升起的轻烟后似隐似现,冰蓝色的眸子猛然睁开,冰寒之气惊醒脚下打盹的金色火凤。她急急望向遥远的东方,却不见半分异样。“难道是我执念太深,竟感到她的气息。”苍白至透明的雪颜上,艳红欲滴的唇自嘲地勾起,“一万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莫慌,”走到相思与繑云面前时,梓玄已经恢复常态,淡然望过皓皓天空,“此时正值初春,寒意料峭,一时凝结,疾风送雪,也是可能的。”见相思舞剑后香汗点点,微微气喘,他便不再多说,将她们送回瑶宸殿中,叮嘱相思好生歇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病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