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长在闺阁的 ...
-
天下富庶之地应属江南，江南最负盛名者属苏州，而苏州甲江南，衣家甲苏州。走在这大街上，男男女女，锦衣玉冠，罗袖生风；而道边的商铺酒楼，鳞次栉比，更是号称十店九衣。
衣家老爷是位有名的情痴。年轻时他与曾救他一命的女子相恋，就此心无旁骛，眼里再容不下他人，故而多年来只娶了一位正妻，别无妾室。他膝下有三儿一女，如今最小的女儿也已是双九年华。
这几位哥哥无不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才华横溢，或从商，或行武，或入仕，皆是无数少女们的心中良配。可偏偏三个儿子一点没继承到老父的优良因子，常年流连花丛，风月传闻不断，可是急坏了衣府的一对伉俪。
也合该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心性高傲，无论父母是苦口婆心，亦或是冰人踏破门槛，始终我自岿然不动的巍巍气派，至今单身。
然而比起这几个荒唐的儿子，更让衣家老爷夫人忧心忡忡却是自家的小女儿——衣云裳。
若说衣家老爷是有名的情痴，而几个儿子看不出半点衣家风范的话，那这位衣家最得宠的小女儿则是仿佛把哥哥们应有的品质都强而夺之般，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子，其盛名远播，比自己的父亲有过之而不及。
究其原因，一者她的事迹确实让人感叹，再者其人是富可敌国的衣家小姐，所受瞩目自然不同凡响，而这其中更重要的是……她明恋的对象竟是号称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天下第一杀手——七步一醉。
长在闺阁的千金小姐和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杀手，这岂不是绝佳的话题？
当然，这个天下第一杀手的称号，自然不是七步一醉本人挂个牌子上书第一杀手，每日招摇过市吹出来的，而是无数江湖赫赫有名的高手，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堆积起来的。
俗话说“一将成名万古枯”，而杀手的成名，且是到名动天下的地步，其中盛名覆盖下阴影里的淋漓鲜血、残忍狠辣更是旁人无法想象。
七步一醉究竟杀了多少人？这可能只有酌花楼的朱楼主知道。
正如七步一醉是天下第一杀，那么酌花楼自然就是天下第一楼。
若说天下第一酒楼，自然是京城的回风楼。玉盘美食，珍馐万种，引得多少京华贵胄，皇亲国戚成了它的常客，并对其赞不绝口。
若说天下第一青楼，肯定是扬州的流雪楼。文人骚客，为博幸名，一段段的诗词曲赋，骈俪间写遍了千古的风流，道尽了的缠绵儿女情事。
可那又如何呢？
单论这天下第一楼，不加任何前缀，除了酌花楼，江湖中不作他想。
只因七步一醉就在酌花楼。
只因酌花楼是酌花楼。
卖酒食也好，卖姑娘也好，天地之间，再大能大不过人命的买卖？
有了命，才能尝遍世间佳肴，品评陈年佳酿，听最好的琴曲，看最美的姑娘。若是一朝身死，纵使家财万贯、权势熏天又有何用？不过如佛家所言，转头是空，梦幻泡影。
然则酌花楼究竟在何处？江湖上没有人知晓，也不知是因为它太神秘，还是因为知道的都死了。
酌酒者，七步一醉也，赏花者，朱某也。
这最厉害的杀手组织，赫赫杀名的酌花楼，传闻只有一位楼主，只有一位杀手。
酌花楼只有两个人。
因为两个人，就够了。
如酌花楼这般行走于风口浪尖的杀手组织实属少见，可似酌花楼这样神秘到极致的更是少见中的少见。
七步一醉，朱某？又有谁知道他们真名几何？
谁又能断定他们实际上不是一个人呢？
“这酌花楼嘛，就好像水中花，镜中月。它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似乎近在指尖，又遥不可及。”
小镇的一家酒铺里，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头子正拉着一个布衣青年，如数家珍般讲起这酌花楼的种种。他一边摇头晃脑地侃侃而谈，一边还不时喝上两口黄酒，挥手间，很是志得意满。
仿佛自己是过着刀光剑影生活的武林侠士，而非这街坊巷里最随处可见的爱好八卦的闲人。
“这个七步一醉确实厉害。”
那青年木冠长袍，一身素净，别无长物。面容倒还算是清秀，但也不过如此而已。除了放在男子身上显得过分白皙的皮肤，没有任何惹眼之处。
“厉害！自然是厉害！那个朱楼主专门负责与人接洽的姑且不算，七步一醉杀了多少江湖好手并且不留痕迹，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一点一滴。其武功之高，心思之慎密，很多人隐隐猜测他的天下第一杀手的称号，最后两个字根本就是多余的。”
那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他此刻一脸真挚地望着坐在桌对面的老人家，略显好奇，又微微期待地问道：“那我如果能杀了七步一醉，岂不是……”
“你？”没等他说完，老头子就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地，指着眼前的青年呵呵笑道，“小伙子诶，我劝你年纪轻轻，还是少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就说怎么看你觉得投缘呢，你倒是和我年轻的时候像极了。”
“还请前辈赐教。”青年人站起身来，恭敬一礼，惹得老头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觉得这小子大约是甚少在外走动，此番行为确是有趣。
话痨子遇上这样的听众，自然是心花怒放，一时间更是嘴皮上下翻飞，讲个不停：“老夫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想着要闯荡江湖，成就一番伟业，让自己的名字传遍天下。后来还曾经去少林拜师，当俗家弟子，学过几年功夫，就是天赋平平，没什么建树。后来见的事情多了，这才晓得还是娶个好老婆，生个大胖小子，老实过日子才是正经。”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气血旺盛，听了点江湖传说，就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就和我当时一样。”
“其实我这也是老了，没什么事情做，平日里就喜欢去街角的茶馆听人说说现在的江湖事……”言至此处，他似是回忆起什么，盯着桌上的酒杯，顿了顿才复开口道，“这不是因为平时都是听人说么，遇到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子，就多嘴了两句。”
说到最后，老头子竟还略带自嘲地笑了笑。青年人看他双鬓斑白，笑起来满脸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硬是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寂寥，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觉得自己也心胸苦闷。
一老一小，此时都突然沉默，竟有些冷场。
所幸，老人家很快又打开了话题，就最近江左的余家小姐出嫁落音山庄的事情海吹了一番。
又一壶酒要饮完，老头子看时间差不多了，正要招呼小二哥结账，却发现自己话多了，连带着酒喝得也比往日多了，老婆子给的钱便不够了。所幸，那青年人十分殷勤，起身先过去把钱付了。
老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待那年轻人回来坐下，不免多谢了两句。
“也是晚辈该做的。总不能白听您那么故事。”青年人彬彬有礼，让老头子更是看了喜欢。
“我有女儿，定是要叫她嫁你这样的。”
喝了一顿白来的酒，再加上有些微醺，老头子说话便有些不假思索，随口便开了玩笑。不料那青年人听了，脸上居然泛着淡淡的红晕，宛若白雪红梅，一霎望去，到叫人有些愣怔。
“前辈说笑了。”青年人虽然依旧是谦谦有礼的样子，说话时不紧不慢，镇定如常，老头子见了却更是觉得可爱，越发对这个素未蒙面的陌生青年充满好感。
“也是，我要有女儿……那估计也要烦心她。对了，你可知道苏州衣家？”
“侥幸知道一二。”
“那个衣云裳呢？”
“晚辈十分钦佩衣小姐。”
“哦？”
这话倒老头子没有想到。衣家这位小姐，名声虽然大，可也不算是什么好名声。往好了说，是痴情，往坏了说，则是行为出格，败坏门风，为人不齿。
她喜欢的是谁？
是七步一醉！
别看七步一醉风头正盛，似乎一时无两，这不过是他这样的杀人狂魔百年难遇。若说起这江湖里仇家最多的，七步一醉首当其冲。
对其恨之入骨的不止被他杀之人的妻儿好友，更有害怕对头找他来杀自己的。这江湖上行走，谁能保证事事与人为善，各方满意，永远不得罪人？就是光风霁月、行事磊落的剑阁阁主，也有心术不正的邪门歪道想要杀之而后快。
喜欢一个杀人如麻的恶人，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丑事，而衣云裳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地高调宣布自己的对七步一醉的倾慕，大抵是其家世雄厚，衣家老来得女，宠爱非常，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衣云裳一致对外宣传自己非七步一醉不嫁，你可知晓？”
“晚辈曾有耳闻。”
“七步一醉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侩子手啊。”
“情之一事，本非理智可控。小姐至情至性，坦率勇敢，晚辈自然佩服。”
“她说自己喜欢七步一醉，可是却从未见过心上人，岂非匪夷所思？”
“七步一醉，神秘非常，若小姐真见过，怕江湖早已是腥风血雨。无论见过与否，怕小姐都是
不能说的。”
“你是说，衣云裳说谎？”
“晚辈虽所知不多，但猜想江湖里如此怀疑之人必然不在少数，可无人对小姐不利，想来也是没有真凭实据，那么便不可断言。此事蹊跷，恐有隐情，衣家势大，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晚辈却相信，衣小姐一片真心，否则也不会抛却韶华，独守闺阁至今。”
“你分析得条条在理，又句句含情，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
两人一问一答，皆是未曾思索，随口而出，仿佛预演千遍的台词。话赶话到了这里，老头子也不免神色有异，仔细打量了这看似平凡至极的青年半晌，这才缓缓道：“你究竟是谁？”
“小可，姓白，名子陌。”青年人微微一礼，不卑不亢道。
老人微微蹙眉，思考了半晌，并未想起这白子陌是何许人，但他见对方眼神举止，不似作假。
“我见你言语间对衣云裳很是喜爱，你……”
“难道是来提亲的？”
这问得未免有些跳脱，可在场的两人却又默契地心照不宣。
“正是。”说话间，青年人更是起身立定，长揖及地，“还望您应允。”
“罢了，你先坐下。”老人看白子陌似乎一副自己不说话就一直保持行礼姿势的样子，这才无奈地一挥手道。
白子陌从善如流道了谢，这才又坐了回去。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苏州衣家的老爷，竟然身在这毫不知名的小镇上，并且还是个住在市井巷弄，每日游手好闲，东走西逛打听八卦，喝酒都凑不够钱的普通老头子。
毕竟苏州的衣府里，一应大小事务虽早已经由大公子接管，但对外却一直宣称老爷子夫妇只是静养天年，深入简出，不常见人。
实际上衣老爷子每年也确实会回苏州的老宅住上一段时日，约上三五好友聚会些许，所以至今甚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动向。
对于白子陌如何知晓并且准确找上门来，老爷子已经懒得过问。比起那个，他倒是更关心白子陌是不是真要娶自己的女儿。
老爷子再次狠狠上下打量了一番白子陌，叹气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来历，但一番相处，确实不讨厌你。”
“多谢抬爱。”
“你见过我女儿？”
“小可福薄，未能有幸一睹小姐美貌。”
“那你言何倾心？”
“小姐与七步一醉缘悭一面，仍旧守身多年，小可亦然。”
沉思片刻，衣老爷终于丢出了一句话：“无论你是不是装的，你的每一句话，都很讨我喜欢。”
能费这么多心思，无论如何，他终究有些好奇了。这人究竟什么来路，又图谋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你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