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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菱花叹 暮春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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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花落的时节,她去了一趟即墨。是一个人去的。
本来是她和紫英要一起陪天河去东海看玄霄的,只是水性本寒,她身子近日又畏寒更甚从前,因而下海那日,她也只是抱膝坐在沙滩上,看他们御剑飞向深海,剑气划破的云雾在他们身后复又聚拢,远去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她眼里。
天河眼睛不好了,近日更是连近前的物什也看不真切,再过一些时候怕是要完全盲了。
他想要趁着眼睛尚能视物时四处走走。她亦是。
对她来说,人生苦短,生当尽欢。
那日的青鸾峰上,薄雾浓云遮蔽了温和的晨曦,身边是陡崖崔巍,云海雾凇,无限飘渺,她就站在重重云雾里,望着紫英拧紧的眉,执着:“紫英,你知道的,我的身子不会大好了,我只是想用剩下的时间再去各处看一看,即便不能将世间诸般景致一一看遍,至少也要再看一次,那些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
面前的人在这样的一句话里沉了眸子。她侧耳听着,就连屋里天河原本震天的鼾声,此时也似乎小了一些。
感觉到四周骤然弥漫开来的伤悲,她前倾了身子,戏谑:“小~紫~英,你若是不答应,我和天河可就要偷跑下山去了,到时候以我的身手,定然让你寻不到踪迹。”
后来就真的下了山,最先去的寿阳,是去看望梦璃的父母,曾经那一对并不怎么待见她的老夫老妻,如今却能在她关切地嘘寒问暖中,慈祥地望着她,红了眼眶。
大约是从她的身上,望见了自己女儿的侧影罢。
梦见樽就这样被留在了他们身边。没有话语没有表情,仅仅一个与心中念想的人肖似的躯壳,却能最好地寄托他们对女儿的思念。
她是站在狐仙庙前的木台上眺望的,看栈桥横在海面九转曲折,栏木上尚有昨夜霜露的湿意,此时恰有被授了意的孩子,怀抱着满满一篮红色的小灯笼颠颠跑来,隔上几步就踮起脚尖,小而短的手指在红线中灵活穿梭,不多时便将灯笼与栏杆牢牢系在一起。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秋实的青鸾峰。
那时她就坐在门槛上,脚踏着记忆一样泛黄的草,远远看着天河灵活地上树,鲜红的果子就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抛下来,梦见樽就蹲着身子珍重地捡起,落得远一些的紫英也会过去帮着拾,竹篮就这样被装得满满,挎着走来,却还要落得一路。
她不知她还能否等到下一个丰收的秋天。但心里总是希望生命能更长一些的。
眼前挂灯笼的小孩子多了起来,她就这么看着这样千篇一律的动作。后来夕阳西垂,远远已有人家起了炊烟,孩子捧着多余的灯笼被父母一个个喊回家去。
只剩下挂满一排排栏杆的小小灯笼,风里泛起层层起伏的波浪,她情不自禁想象,当晚灯里的红烛被一一点燃时,澄澈的海面上,将会倒映出怎样动人的风景。
狐仙庙里依旧香火不断,香种不同的熏香燃得长短不一,烟雾袅袅而起,迷醉了她的眼。
她也跪下,手掌对起熨在胸口,闭上的眼睛长睫微卷,轻颤。
愿四海清平,五谷丰登。
愿韩家岁岁年年,代代相传,喜乐平安。
愿天河双目清明,一生无忧。
愿紫英仙道早得,仙福永享。
愿梦璃常思常在,无惫无累。
她心底细细地数过,旧时流年,繁花似锦,那许多眷恋不忘的人。
她心知这是不灵的,狐仙如今早不知在何处,听不到她的愿望,更不会眷顾于她,只是她将熏香插入已满满找不到落脚处的香炉,再转身时,分明看到自山下来的不曾间断的人群,来时脸上满是希冀,去时自是无限满足。
信则有,谁说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只是她心里毕竟存了一个妄想,她希望自己寿命长久,可以等到梦璃回来,天河有人照顾,等到紫英修成仙人,可以带她去天上腾云驾雾地飞。
她曾要紫英修成剑仙后回来看她,他既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就一定会没有限期地等下去,总不能因为她的原因叫他失信。
常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她却也知道,这些事情,真的是依不得她的。
入了夜后她去纷攘的街上买花灯,看很小的孩子从她身边灵活地跑过,手里是轮转的风车,天真的小脸上是盎然的笑意。
她托了灯盏缓缓行在街上,跳跃的火苗在风里摇曳着忽明忽暗,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蹲在栈桥的木阶上,昏黄的烛火照亮黑蓝的一方海水,水面上映着她瓷白的容颜,在风拂起的漪涟里悉数凌乱。
那一侧的孩子在水上浮了满载心愿的花灯,颤颤巍巍流过她这里时,终于经风侧翻在了她眼前。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失声痛哭。
她忙急急地伸手去捞那花灯,漫盛的海水沿雕刻得纹理清晰的莲瓣哗啦落回海里,层层纹浪翻滚,朵朵水花溅起。
捏了几个诀也没能将沾了水的红烛燃起,那边哭闹不止的孩子早被自己的母亲抱走。
她止住动作,这才转头去看身侧被慌忙放下的属于自己的花灯。
那一盏湮灭了的夜色里光彩暗淡的花灯。忽然就有一些难过。
身子浸在海风里微微有些冷,她这才怀念起每一个她早起看日出的日子,都是紫英悉心将外衣披在她肩上,而后冷着脸,丢给她一句“不知轻重”。
这一生可以任性的时候,真的不多。
因贪恋着这样的关心,即便冷得发抖,也要穿着单薄,早早吹在瑟瑟的晨风里。
再后来就是紫英起得比她更早,每每为她披了衣,还要站在风口上为她遮风,她就坐在软软的青草上,看初阳一点点展露在她眼前,模糊了
除她身边那个蓝色的身影之外,一切的颜色。
后来有一天风是迎面吹来的,紫英就负手站在她面前,她本来是可以偏过头去看其他风景的,却只是痴痴望着他的背影,坐了一个清晨,看见他冻得僵硬的身影被晨光温暖柔和,眼泪几经风干后又流出来。
这以后她再不肯早起,起初的几天仍然早早就醒来,只是赖在床上不起,听着窗外过往的风声,想象他会不会又在白露横生里傻傻等待自己,就这样哭着睡过去。
感到门被大力撞开,她被吵醒,睁眼就看见门口男子慌张得几近恐惧的神色,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骤然释然。
她愣愣望着门口的他,蓦地意识到自己面上的湿意,急急地将头埋在棉被里,忍住泣不成声的念头,涩着嗓音支吾:“小紫英大清早的你要做什么呀,人家睡得好好的都被你吵醒了......”
她想告诉他说今后她都不会再那样任性地早起去看日出了,却终于说不出口,因始终割舍不下他对自己的那份在意,她却要一心一意地对天河好,无法分心给他哪怕一丝的回应。
小紫英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
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啊......
她直觉自己大限将至。心中终是存了念想,若这一天,弥留之际将这一生从头至尾回忆一遍,是否也能再看晨光熹微,以及身边那个日日无语陪伴默默消瘦的紫衣人影。
鬼界漫无边际的灰暗天空,她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情麻木到无聊亦不自知,心头情之所至一遍遍回绕的,始终是披附在肩头挥之不去的温度,属于慕容紫英的温度。
熟悉的体温附在身上,她回头,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忽然很想抱住他,那样无论身心,都该是怎样的温暖。
却只是拉紧了衣衫,瞪圆了眼睛嗔道:“小紫英你怎的才来,人家都要冻~死~了~啊。”
他却没有像记忆里一样地拂袖,而是蹲下身子,拾起她脚边两盏并排摆放的花灯,细细端详,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就垂眸看他腰间长久别着的九龙缚丝剑穗,回想他又有什么时候,不曾对她的事郑而重之。
两只蜡烛上不约而同噗地窜起火焰,她瞪大了眼睛去看,惊叹:“小紫英你好厉害,我点了那么久都没有点亮呢。”
那一支她费尽心机想要弄亮的蜡烛,细蜡身上莹莹的水珠,早在她专心回忆时,被风干得彻底。
最后是他们并肩看花灯远去的画面,属于她的莲盏,该是满满的外溢的愿望,而今却空落落的像那一颗没有着落的心。
她的心愿,已随狐仙庙里熏香燃逝成灰,不堪入目,无法回想。
而他的心愿,她自始至终是知道的,无非同她一样,华而不实,都是烟火一样的美丽,看得到,却不能去触摸。
人们喜欢烟火果真都是因为它的美丽?她却觉得值得人们回味的是那照亮一方天空的亮光,渺茫得像希望,却总会有人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抓住。
她四下望着,看不见天河的身影,开口要问时身边的人已给了回复:“天河......大约还在玄霄师叔那里。”
她听后眼睛立时圆了,声音也情不自禁带了些关切与责问:“大约?这么说你不知道?”
他仿佛在看深沉的海,眸子里浸了些破碎而暗淡的光影。
她在他黯然神伤时仔细看他的发,风中凌乱,似被露水打过一样湿凉。
心里已有了答案,天寂云冷,自己这般不告而别,怕是让小紫英御剑足足寻了自己一个下午。
为什么他找不到自己,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晚的找到自己。
她所不愿承认的,是他们的无缘,正如当年她得知自己是望舒宿主时想要连夜离开,紫英同天河一起去寻她,即使这许多年过去了,她也依然在想,若那时寻到自己的是紫英而非天河,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天际烟花绚烂,她和紫英穿梭在那些细密的天光云影里,甚至可以触摸到那些梦幻一般变换着颜色的星火。
飒飒寒风,她悄悄从身后将紫英抱紧,眼里霎时只剩了他身上衣料的蓝,连那无边蔓延的暮色,都只能为他做了陪衬。
呓语一样贴在他耳畔,本以为风声鹤唳里决计听不到的他却在一瞬间回眸看她。
她冲他调皮地眨眼,仿佛什么都不曾说出口,只看着他,直到他再次转回头去,眼里骤然消失的光泽,她怎会不懂,怎能不懂。
紫英,若有来生,我们......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她想到,她的小紫英以后是要得道成仙的,寿命自然无穷无尽,怎能因她一句话就被羁绊于这红尘苦海之中。
只是那个最想要看你成为剑仙模样的人,到那个时候,怕是只能剩下了一抔黄土。
风里凌乱的是我们的誓言,如果人已不在,又要让谁来坚守?
雨。
“小紫英,天河还在玄霄那里么?
“要是他回来后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小紫英我就在这里不走你快过去看看他吧......”
斜倚的花树黑夜里只是枝繁叶茂,她隔着薄薄的一层雨帘看去,夜幕下色泽晦暗的花朵,也仿佛失了灵动,只是在风中频频点头,昏昏欲睡的样子。
绿色的荧光贴在透明的结界上轻盈低飞,她伸出食指,点上透明的结界,看她指尖点触,结界四周漾开的一圈圈纤弱的涟漪。
萤火虫向着她手点的地方聚集过去,团簇的光辉包裹了她的指尖,她只觉身心温暖,传递而来的指上的热度仿佛能融化了那薄薄的一层结界。
她侧耳倾听,即墨那边传来的烟花绽裂的声音依稀还听得到,她隔着雨露再度远望天边,想象着小紫英御剑回来时衣发皆湿的样子。
过往的一切在眼前脑海轮转重叠,右手无力地垂下,团聚的亮光一哄而散。
依稀感到有雨点打在脸上身上,她看见不远处剑华包裹中,俊逸非凡的男子飞扬的发丝,似真似幻。
不见他绝望的眼神,不听他破碎的呼唤,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亦不见他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悲伤,失落,以及微微一丝窃喜,手中紧握的剑上下颤抖,一笔一划为天河刻上墓碑的一行字迹。
爱妻韩菱纱之墓。
那个他心底深藏,亦随她生命逝去一同埋葬心底的,他求而不得却禁不住此刻呼之欲出的称呼,爱妻。
她至死牵挂的都是天河,可他不知,她心中藏的一个他,是比温存初阳更珍贵的温情,比璀璨烟火更绚烂的情谊。
最无言,曾经共看星火的画面如今已腿色;留不住,你此生若菱花谢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