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洛阳小团子 我在小团子 ...
-
武王伐纣,众望所归,建立周朝,定都镐京。
镐京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看上去精神矍铄,寿数绵长——绝不像我的朝歌哥哥,佼佼者易折,迢迢者易污,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天却不假年。
我跟镐京没有多少话可以说,虽然他慈祥又可亲,一有空就给我讲封神榜的传说,我却很对不住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的出现带走了我的朝歌哥哥,我难以忘怀这一点。
镐京爷爷身体一直很康健,周朝三代贤君,国力蒸蒸日上,天下气象,一片大好。我就经常躲进云朵里不想出来。
长安所处的地脉,迄今为止还是一片荒凉,荒凉到,你看到长安如今的繁华,想象不到他曾那么素净无一物。
后来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周自此落魄,镐京爷爷老了许多,春秋和战国,那些姬姓诸侯们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我眼中出现的,却是他们的祖先和和美美建设西周的场景。
分封伊始,每一个诸侯国都是一片萧条,如今的城墙瓦片,如今的繁荣昌盛,都是血脉中深深的渊源呐!
而今,父杀子,子弑父,臣奸佞,君荒唐,百姓无知,人怎么可以为了权势变成这么丑陋的模样,我不明白,每个人都是当初的样子难道不好吗?如果我有城民,我这么想,一定要让他们再不受离乱之苦。
镐京爷爷很快便卧床不起,我带着一大堆弟弟妹妹天天照料他。是的,一大堆弟弟妹妹,不都是拜战国烽烟,诸侯割据所赐的么。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照料起他们来颇有些力不从心,当时洛阳便在其中,是个胖乎乎的小团子,他身上有洁白的晕光,我身上也有,那说明他以后是要成为一国之都的。
不像朝歌,我忧伤地想,我的朝歌哥哥在我的心底永远占据了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一角,那时候他带我游历名山大川,山河故旧,是最质朴的样貌。
我难以忘怀那样的华夏。
就如同难以忘怀朝歌一样。
朝歌错了,没有谁能代替他陪着我。
洛阳小团子很调皮,却喜欢围着我打转,非要我跟他讲什么封神榜的故事——我很气愤,这难道是什么文化传统么?
于是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山河画卷旁边,怀里搂着不安分的小团子,伸手一点,画轴如静水生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我信口胡编了一段封神榜的故事。
“美丽的狐狸精喜欢上了威武的商纣王,决定到凡间与他相会,商纣王虽然威武,却是个刚愎自用且残忍的人。”
小团子立刻举手提问:“长安哥哥,什么叫刚愎自用?”
我捏一捏他的包子脸,笑眯眯答:“就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愚蠢。”
小团子歪着脑袋,“那为什么狐狸精还喜欢他呢?我听说,凡是妖精,对了,尤其是狐狸,都是特别聪明狡猾的,为什么非要看上一个愚蠢的凡人呢?”
这家伙问题真多阿,我一时给他问得哑口无言,突然想起朝歌,无论我问出再幼稚的问题,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给出回答,可我差远了。
小团子见我不答,忽然无师自通地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喜欢这样东西让狐狸精变得愚蠢了……”
这小家伙无意中说出了一句真理,比我小时候有出息多了。
我在小团子脸上“吧唧”香了一口,“洛阳真聪明。”
小团子却板起脸把我推了老远儿,我以为他怕羞,没想到他却说,“长安哥哥干嘛不叫我宝宝?是不是长安哥哥不喜欢我了?”
宝宝是我跟凡间的人学来的称谓,看他们都管那种小小软软的家伙叫宝宝,很亲切的样子,就拿回来叫洛阳,只叫了几次,我渐渐就忘了,没想到小家伙一直记得。
“宝宝……”我从善如流,洛阳小团子还不满意,向我凑了凑没亲的那边脸,撒娇道:“宝宝还要!”
我只得满足他。
洛阳牡丹甲天下,我见过凡人把这七个字题在扇面上,风流妖娆,但所有牡丹花瓣兜头撒下的时候,那种摄人心魂的美丽,能让人瞬间忘记这七个字。
只记得牡丹。
洛阳在牡丹花瓣里对我一笑——他今天穿着湖绿色的绸子,花枝招展地站着。
“长安君,谢谢你的茶。”洛阳的眼睛会说话,身上的牡丹像活了一样,他道谢完毕,便施施然地走了。
留下我还愣愣地站在花海里。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我抖抖自己土黄色的衣角——唉,被洛阳那么一形容,我也觉得自己若是站到了城墙根儿上,简直就辨认不出来了。
也想过换一个颜色穿穿,可我总是不太习惯,我是长安,千年来注视着华夏西北方的长安,塞外风沙,古老城墙,我生来就亲近泥土的颜色,改不过来了。
洛阳也是,生来就是天时地利,牡丹国色,他华丽的样子也是改不过来了,可惜开封不喜欢。开封一向是个端正的人,一身黑袍漆黑如夜,当年还是小团子的时候就很有威严,小脸绷得紧紧的,任凭洛阳再怎么逗弄他,都不苟言笑。
在兄弟姐妹之中,也就他能说一句公道话。
开封说,长安端庄,洛阳华美,金陵婉约,皆是一语中的。
我说,开封刚正,开封吓了一跳,唇边不露行迹地笑了,他脸色白皙,眉很细,眼很深,笑起来格外有少年之美。
洛阳拿孔雀翎的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很不合时宜地啧了几声。
开封的笑容立刻就散了,我一直觉得,开封是敬畏洛阳的,虽然我不知道洛阳他到底有什么可敬畏的地方——除了牡丹花?
开封毕竟年少,我跟洛阳是较为年长的,尤其洛阳,看见后来的,小团子似的,跟他自己小时候一样的弟弟妹妹,总是忍不住要欺负一下。开封就是在他的欺负中长大的,后来养成了一看见洛阳就要跑路的落魄模样,我心肠软,看不得小团子受欺负,这时候就挺身而出为他主持公道。
洛阳的扇子晃悠两下,徐徐地说:“长安君呀——”
我听见这语调就要头疼,幸好救场的金陵说话了,“我也觉得,洛阳你这么做未免过分了些。”
金陵长得婉约精致,一身江南水乡的烟雨迷蒙之气,也是我们几个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的话从来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很有效。
洛阳果然闭口不言了,只是眼神仍然不肯放过我。
我吓得浑身一冷,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我是真的不清楚,洛阳太喜欢针对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