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陆军医院（第一节）》鞠敬远

1、第十陆军医院（第一节）

　　在A中尉那挂号的病人害的是无端怕冷的毛病。哪怕夏天40多度也得穿一身薄毛衣，然后戴上口罩，免得凉气冲了呼吸道，其实要说是热气灼伤了呼吸道还差不多。六月三伏天穿一身秋装，看上去都跟个神经病一样，可能神经病都没这么反常。冬天就更不要说了，三九天能穿的跟宇航员一样，羽绒服最少两件，里面又是一堆毛衣、线衣，然后头上戴上棉帽子，再在棉袜子上套一双棉鞋。人说这病到头都给冷死，像这形象哎指定越来越怕冷，到头都能给冷死。
　　A中尉还没来得及瞧病，这病号就叫老对手B中尉抢走了，唯一的目的就是治死病人，然后等着国防部问责局的人来调查A中尉的问题。因为A中尉是该病号的首诊医生，根据首诊医生负责制，A中尉就得负全责，之前也曾有过近乎得逞的情况，但国防部问责局的人一来，就被医院食堂的新奥尔良炸鸡所折服，根本无暇顾及医疗事故，有时还会低三下四的请教对新奥尔良炸鸡颇有研究的A中尉关于炸鸡制作及食用的知识。但再一次的尝试是值得的，况且还很解恨。
　　由打A中尉的神经一科直接拖到B中尉的神经六科，一路上把病号鞋跟都磨没了，害的保洁员——就那个非现役文职外聘——拿拖把拖了一整天。B中尉的意思很明显还是要用解恨疗法，治这种病其实也就适合用解恨疗法，谁看见这病号的模样都恨得慌，感觉不上去打一顿都对不起他一样。B中尉尤其恨得就是这号人，看着病怏怏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就想上去打。B中尉搁诊室里一边跟抽风一样抖着腿，一边用旁光打眼皮死角外一毫分的距离外瞄病号，一边在病历上画喜羊羊，一边打嗓子眼深处挤出话询问病情。
　　“姓名”
　　“C”
　　“年龄”
　　“50”
　　“性别”
　　“男”
　　“Name”
　　“C”
　　“Age”
　　“Fifty”
　　“Sex”
　　“Male”
　　问的全是废话，是个人都能看出是个男的，五十多岁，叫C。因为他的姓名标签、资历章很明显，还能毫不费力地看出病号是一个上士，是老陆军的人。问话的目的其实关键是在于挫挫病号的锐气，并且分散病号对B中尉抖腿的反感，以便他能再多抖一会，然后越抖越爽，最后爽死。B中尉其实早就有了确切的治疗方案。他叫上两个卫兵一道，拉上C上士到医院炊事班仓库的冷藏室里，沿路上就看见保洁员D在哪一边拖地，一边听那个挂号员在那讲故事，还是老一套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叫他妈妈讲故事给他听，他妈妈就讲到：“从前有个小孩叫他妈妈讲故事给他听，他妈妈就讲到：‘从前有个小孩叫他妈妈讲故事给他听，他妈妈就讲到：“从前有个小孩叫他妈妈讲故事给他听，他妈妈就讲到……”
　　全是废话。一到冷藏室B中尉就强迫害了可恶的怕冷病C上士脱去外套，只剩衬衣，让后用电扇、空调直对着他吹。C上士明显不干，穿着衣服都冷，光穿个衬衣，还在冷藏室里，肯定都冻得受不了。
　　“你这是要人命，长官大夫。我不干。”可恨的模样。
　　B中尉就知道会这样，他直接夺过卫兵手里的抢，打开保险，拉上枪栓，把枪顶在C上士的太阳穴上，咬着牙，恨得没法没法的，都说不出话，但还是打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脱就是死。”
　　“please.”C上士回答。
　　B中尉抖得更加厉害，不安地狠劲抠头，弄得头皮屑个雪花似的飘满整个冷藏室。最后等头皮屑都抠净了，一屋子人早都睡着了，他大吼一声：“Aufmerksamkeit!”立马惊醒所有人，然后就命令两个卫兵用枪托把病号打昏，然后强行脱只剩衬衣，并将空调对着C上士吹。
　　“以毒攻毒才能杀菌消毒，没胆量哪有产量，要想彻底肃清怕冷的病根，就必须用冷来反击，are you clear”B中尉苦口婆心地说，并感到很痛快，很解恨。“对付鸡贼，就得用鸡贼的方法。铁棍横扫，无招可挡，若要抵挡，铁棍加粗；不招不架，就是一下，又招又架，连打十下。”B中尉的脑子里流过这一段意识流，然后源源不断地，不可遏制的继续着意识世界里的治疗：把他放在南极冰水里把他放在月球背面把他放在冥王星上把他放在奥特星云里把他放在绝对零度实验室里把他放在绝对零度实验室的绝对零度实验室里……完美的治疗方案。
　　再看病号的形象，有了很大改观，很坚硬，明显是冻住了，根据《医疗手册》，冷冻鲜肉不能马上用热水解冻，会把血水禁锢在肉里，影响口感。所以B中尉就命令两个士兵照《医疗手册》里说的，把鲜肉放到凉水中，等待解冻后继续治疗。于是两个卫兵就把鲜肉放进炊事班的大盆里，倒上冷水，把冰凌块都打碎。然后坐到挂号室，听卫生员D，就是那个瓜马上等兵，你知道不，讲没完没了的故事的那个挂号员讲故事。
　　待C上士解冻，B中尉发现效果并不明显，没有达到预期的治疗效果。当B中尉问C上士感觉如何，听到回答是“还那样”时，他都恨死这个病号了，不是恨病，而是很病号这倒霉模样，看上去就招人恨，让后又是那段激流涌入大脑“用液氮冷却他用液氢冷却他不是怕冷吗我冻死你还敢怕冷用铁腕政策用铁腕政策……”B中尉自感出了一身冷汗，他激动的没法没法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不由自主地打狠命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一句话。随后B中尉就满载恨意气死了，让卫兵送进了炊事班。
　　C上士再次被转回名义上的首诊医师——A中尉——一个完全异于B中尉的——实行顺从疗法——但运用悖论医疗器材的医师手里。A中尉不必再询问诸如姓名、性别、年龄一类的无聊问题，因为病历上都有，以一种只有医生才看得懂的行业内部密码清晰的记录在病例上喜羊羊画像的旮旯里。所以要直切主题，因为是怕冷，因为是顺从疗法，C上士被主治大夫A中尉领到一个烘烤房内，房内的温度为100摄氏度。依据A中尉的理论，病人之所以怕冷是因为在病人的封闭身体系统内缺乏足够的热量，所以必须得由系统外补充足够的热量，在封闭系统内，热量总是自发的由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C上士就会汲取足够的热量，从而痊愈。
　　“100度，您觉着怎么样？”A中尉打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挨个的试。
　　“是是，感谢长官，够了够了。”
　　“还有什么不合适的您老言语。”
　　“谢了，这就够好的您哪。”
　　“我跟B唯一的区别就是用顺从疗法，包您满意。”
　　“是了，您圣明，回头病瞧好了给您老扬名。”
　　“少他妈废话，滚进去！”
　　病人开始治疗，A中尉从烘烤房返回神经一科，沿路上在食堂打了饭，在诊室坐定，边吃，边又开始从热力学的角度反思他与B中尉的治疗方法。怕冷也有可能是自身温度太高，向外界流失太多热量，才会感到冷，B中尉给病号降温，使病号的身体温度低于环境温度，使环境中的热量流回人体内，可谓绝妙，现在给C上士加热，反而适得其反。
　　“不行，there must have mistaken！”
　　他迅速跑回烘烤房，遇到炊事班门口的值班卫兵——新兵蛋子E问他要口令，他随便说了一句：“我的病有救了！”然后顺利通过关卡。因为列兵E是Ferdinand de saussure的门徒，他坚信不同的能指的所指是相同的，意思表达都是一样的。A中尉通常在偶数的时间会给他一句好听的、在奇数时间会啐他一句；有时在素数时间给他一句好听的，在和数时间啐他一句；有时在斐波那契数列元素时间给他一句好听的，但结果是一律通过，也有可能都通不过。
　　一进烘烤房，A中尉就发现C上士已经冻死了，冻得瓷瓷实实的，晶莹剔透。不是麦克斯韦妖作怪，而是因为这个烘烤房是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地界，热量会自动由低温物体转移到高温物体，低于环境温度的怕冷的C上士就给在摄氏100度的烤房里给冻死了。A中尉又用刚才飞奔过来的速度飞奔回去，不然炸鸡就会回软，影响那种新奥尔良炸鸡特有的香脆的口感。
　　其实如果不治或者首诊选择B中尉的话，这玩意一准也是冻死，而且起冻时间（A中尉的自造术语），冷冻程度，断气时间一定也完全吻合，就跟事先商量好的一样。然后三条不尽相同的历史进程线殊途同归的交汇在C上士被抬入zibacua沙漠中心，离医院大约1英里的公共坟场，然后随便一扔，等待尸体在高温低湿无菌的环境下变成干尸后抬回医院做解剖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