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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用尽苍凉》第二集 威胁 ...

  •   秦宋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阴沉了脸,沉思了一下,快步走至西边的卧室。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毛瑟枪,装上20发子弹。接着他在客厅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从茶几上最下一层取出两只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玉杯,开水烫过之后,又拿出了一小块茶饼。
      张崇年上了洋楼的二层,脚步声一点点沿着木质地板传了过来,秦宋顺着打开的门缝正好能看见他端正地一步步走上来。在门前站定之后,他像是没看见开着的门一样,又拉了拉门上的铜手环。
      秦宋斜靠在沙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张崇年步步生风地走了进来,走近了秦宋。秦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轻声说了句:“张将军,请坐。”
      张崇年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惜他只看到秦宋眼中淡然而轻松的光。从秦宋的角度,能看到他刀刻般的轮廓和探究的眼神。同样是微眯着眼睛,秦宋的神情是一种莫名的懒散,张崇年的却是嗜血与危险。
      “将军喝些普洱怎么样?”秦宋自作主张地端起血玉茶杯,慢悠悠地给张崇年看看杯底,用一个铜壶倒了些沸水进去,将杯中的茶饼倾斜着泡开洗涤,用茶汤浇淋公道壶降温,经过“祥龙行雨”“出汤入壶”“凤凰点水”等步骤,将杯子放于托盘之中,奉至齐眉,温和一笑:“将军请喝茶。”
      他就这么端着茶,室内只听到石英落地钟的走动声,似乎过了很久,他才感觉手中一空,无声无息地,张崇年挑了其中一杯品了一口,低沉地称赞了句,那声调更像是在发号施令。
      “不错。”
      秦宋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笑:“这个茶我藏好久了,将军来才有的喝,别人只能喝白水。”
      张崇年又喝了一口,面色似乎缓和了些。
      一旦他的茶杯空了,秦宋马上又为他续了一杯,两个人这么对坐着品了半个下午的茶,没有任何交谈地。
      “你抽洋烟吗?”
      秦宋柔和一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我们唱戏的怎么可能抽烟?那就没法唱了。”
      张崇年点点头,抬头看他一眼:“烟草这种东西还是别碰了。”
      秦宋微微一愣,笑着点点头。
      “不如我带将军参观一下我的收藏怎么样?”看到张崇年还蛮有兴趣,秦宋十分好客地领他到小客厅,几张八角桌上,密密麻麻摆放着花花绿绿的戏票,被秦宋小心而细致地注解好分成几类。甚至还有咸丰时小歌班的简陋票根,都被他整齐地收纳在玻璃盒子中。按照不同年份分成一个一个小盒子。
      “昆曲,绍剧的小票根我有很多呢,反倒是京剧的少。”
      “你以前是唱京剧的?”张崇年很有耐心地认真一个个看过,问他。
      “上海人有几个是一开始就唱京剧的呢?”秦宋苦笑一下答,“像我们唱戏的,自然是客人喜欢什么戏我们唱什么戏,由不得我们。”
      张崇年沉默了一会,说:“我是河北人。”
      秦宋像是很惊讶一样,随即恍然大悟般耸下肩:“将军确实长相不似上海人。”
      张崇年这时转过头来,离他十分近的距离,秦宋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气和笼罩在身上的阴影。
      “你长相很像上海人。”这时张崇年一字一顿地说。
      秦宋听闻此言不在意地回答:“我当然像上海人...我本来就是上海人。”
      “是么?”张崇年似乎不置可否,随即话锋一转,“你父母亲也是上海人吗?”
      “我外婆是浙江人。”秦宋很快就回答了他,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远洋舰船吗?”他又很快地接着问。
      “你是说覆灭的北洋水师吗?”秦宋好像想了一会也没想到他说的是什么,“将军的架势好像在拷问我啊。”
      张崇年这次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小客厅,秦宋也轻悄地跟上去。
      “将军你这就走啊?”
      闻言,张崇年快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住了,回身又坐到了沙发上。
      “我等小刘过来接我。”
      秦宋皮险些被口水呛死,笑肉不笑地连忙又给张崇年倒茶,到最后,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该和张崇年说什么了,只好说:“将军以后多来坐坐,您一个人的茶我还是管够的。”
      接着,他竟然在张崇年脸上看到了类似于微笑的表情,这个男人听完明显是客套话的礼让之后,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秦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于是也倒了杯茶静静地品着。张崇年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觉得不安,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到了自己前两天刚买回的一盆吊兰上面。张崇年是在看那盆兰还是看花盆上的郁金香花纹?
      本能地不想再多说,秦宋只当没看到,将视线转向窗外,很神奇的一件事是,他自己坐在这里品茶时能轻易察觉时光的流逝,而和张崇年的这一下午对饮闲聊,分针仿佛和窗外无风而显得如在画中一般的枝桠一样,丝毫未曾走动过。难道想让时光停止流逝,和大将军喝一喝茶便很轻松做到吗?
      于是他在自我嘲讽与自我安慰的交替过程中,看到了之前那辆小汽车,这么一看,它似乎是一辆军用吉普车,也许他经常见到,所以竟忽略了 。看着车上下来的小刘的身影,秦宋如蒙大赦,诡异地从心头升起一丝对小刘司机的感激。
      张崇年很显然也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遂站起身道别。
      就连他的道别也是很发号施令式的:“秦宋,我很谢谢你的招待。”
      秦宋忙不迭地摇头:“将军,客气什么,我还要多谢谢您的捧场呢。”
      大将军“嗯”了一声终于出了门,在秦宋刚要松了一口气之前,突然转过头来说:“你以后叫我锦徐就可以了,不必叫将军了。其实我也不爱抽烟,只是家人老抽而已。”
      秦宋一愣,这是张崇年今天为止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却让他背后微微渗出了冷汗。
      他认真地和张崇年的眸子对个正着,像是丝毫不惧怕那如同深潭一般的毁灭力。他很笃定地说:“我不喜欢抽烟,不代表我不会抽。能让身上不沾烟味,我又何苦让自己咳嗽?”
      张崇年满意地收回了眼神,转身下了楼,只留给秦宋一个英挺的背影。
      秦宋一直目送他上车,看着车渐渐开远,他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那笑容里竟带了丝让人无法直视的玉石俱焚的意味。此时已快到晚饭时间,可惜还是这么热。秦宋关好门,打开窗,俯视下望,从他眼前过去的,有乞丐,走卒,贩夫,乱民。点了一支香烟,在袅袅的烟气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点羞涩的光影,从云层处透了出来,四周,是大片的明丽的晚霞。
      他在这里,人群之上,企图从乱世中谋得一点浮世之外逃离喧嚣的安宁。

      过了不到一刻,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他漫不经心地狠狠踢了一下阳台最角落的桌子,熄灭了烟。钥匙开锁的声音随即传了出来,他微微侧头,看见的是小裙惊慌的脸。
      “怎么办少爷?我刚才收到消息说张锦徐不久之前出现在这个街区了。”
      秦宋笑笑,像是安抚一样:“喏,他来过了。没看到桌上的茶杯吗?”
      小裙惊恐地看到桌上的杯子,快哭了一样:“那怎么办秦少,我们要不现在就去北平?”
      秦宋走向客厅,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外衣披上,一手拉过小裙,轻轻把她推出门外:“别担心,我们做的事虽然他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还在他能容忍的范围,但下面的事情就不一定在了——所以才更要做下面的事情。走,我们去杂货铺看看,好像最近新上了一种熏香,咱们铺子里没有。”
      小裙硬生生被他拽了出来,不知道该担心还是该哭一下好。
      街边的一个黄包车刚停到旁边的饭馆,秦宋就招手让他过来。扶着小裙上了黄包车,他说了一句“君记老百货”就哼着不知是昆曲小调还是什么的段子,面色欣喜地像靠着小汽车舒服的椅背一样一路仰靠着到了君记。
      小裙知道他心里有了底,遂放下了心。
      小裙去叫来了账房,说是要拜访他们老板。跛脚账房就一瘸一拐地往院内走去了,过了一会,君四从里面出来了,看到秦宋二人,客气地打了招呼:“秦先生您过来了。”
      秦宋和气地微微笑着寒暄了几句,又看看他家的日用货品,建议了一下熏香该换新的了,君四忙点头又询问了一会他喜欢什么样子的。末了,秦宋说:“晚上不如叫令妹杜小姐一起去凌七小姐的舞会怎么样?”
      君四好像有点担忧一样想了想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去那样的地方不太好吧?”
      秦宋笑笑:“有段小姐陪着呢。”
      君四想了一会,好像放了心,点点头:“那家妹就拜托你了。”

      大约天才刚黑,凌家的晚宴就开始了,苏眉着一身玫瑰色低开叉旗袍,胸前一朵白色百合,右手挽着秦宋,秦宋一改往日的黑色装扮,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风度翩翩,与他唱戏时极为不同,胸口亦别了一朵白色百合。
      大厅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交错的宾客们互相打着招呼,有几个人认出了秦宋,想他打了招呼,也有人瞪了他几眼。
      总听他戏的凌七小姐一袭鹅黄色晚礼服翩翩地从旋梯上下来了,惊喜地道了声:“秦先生你来了!”看到他身旁的苏眉,也礼貌地颔颔首:“请问这位是...?”
      苏眉很大方地笑笑:“你好,我叫杜依然,是君记君老板的表妹。”
      凌七小姐像是很熟识般打了招呼,又来了一个西式的拥抱,苏眉并不害羞,淡雅地笑着也回了一个。
      凌七小姐在这边,舞会又要开始了,渐渐地,人都向他们这边聚集了过来,这时候,只听见有人洪亮地招呼着:“张大将军来了!”
      凌七小姐并不认识哪个是张大将军,也并没听过他的名头,秦宋也随着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微笑着看苏眉和她聊天。人们又极为有趣地向门口涌了过去——他猜张崇年的表情一定更冰冷了。凌七小姐意识到了什么,道了声“失陪”也挤了过去,从簇拥着的男男女女中,秦宋似乎看到了渐渐明晰的张崇年的脸。
      果然黑的要命。
      他的视线似乎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秦宋的身影,也许是秦宋长得太过招摇。总之,秦宋像刚看到他一样,笑眯眯地用口型打了个招呼,有些调皮的表情,让张崇年一下子便从人群之外找出了那是秦宋,秦宋和女伴笑了一下,正向着他微微挑起嘴角,然后又表情生动地说了些什么。
      他在说:“晚上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用尽苍凉》第二集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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