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冬天》林庄

2、孩子 五六十的郑

　　五六十的郑医生保养的似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安笛从他手中接过厚厚的一叠体检报告，啧啧称奇，这手真嫩，一点都不见皱纹，都快赶上她的了，哪里像俞素华，明明是同龄人，谁能看得出。
　　“郑叔，给我妈开个保养方呗，我看她最近肝火挺旺，再熬下去，都要跟您差辈儿了。”安笛一边翻着体检报告，一边聊着。
　　郑志柏笑骂，“没大没小。”又忍不住得意，“这养生要靠功夫，素华那成天恨不得多几个分身的，能有那闲心思，我开了也得她会用，要不，你回头督促着点？”
　　安笛赶紧摇摇头，“您见我啥时候有那胆支使素华同志了？您来还行。”
　　郑志柏怒其不争，“都这么大人了，还怕自个儿老妈，丢人不？”
　　“不丢。”
　　郑志柏气笑了，“你就这点出息，平日里有事也不着家，你现在不是星期六，从不回去，回去吃了饭就走，铭磊跑得都比你勤，还有当人女儿的自觉？”
　　安笛觉得挺好笑，他们夫妻两个，他往她家跑得勤，她往他家跑得欢。
　　“我妈跟你说了？”
　　“你妈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是方姨说的，让我劝劝你。”
　　方姨是在安家呆了一辈子的老保姆。
　　“哦，”安笛耸耸肩，“你看她自己都没有意见，我说不定这样做正合了她的意。”
　　“你放屁！”郑志柏火冒三丈，把刚要进门的小护士吓了一跳，他一见小护士惊愕的样子，知道自己是被惹毛了，不耐挥手，“去，等会儿再进来。”
　　安笛摆正态度检讨自己，送上一个谄媚的笑容：“我知道郑叔您是我妈一辈子的知交，您最了解我妈是面冷心热，得别人主动，其实俞素华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做女儿的不能放妈妈一个人不闻不问，那是大不敬大不孝。”
　　郑志柏也不想多说，实在是不知说过多少回，能有效果也不会现在还在费口水，他叹口气，“知道就行，我们都是半截身入土的人，能陪你们小一辈几时？”
　　“哪能啊，您一定长命百岁。”安笛赶忙转移话题，拿起手中厚厚一叠，“这报告，我翻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啊，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本来就没问题！”郑志柏说起这个更是火大，“说了让你们两个一起来，检查一个有什么用，生孩子是你自己能生出来的？你倒是不要男人自己生生试试？”
　　“他不是忙嘛，这两天韵园要开业，忙得都脚不沾地了，昨天躺浴缸泡澡呢，睡着了，差点把自己淹着，我哪敢再让他来折腾这个，我自己先检查看看，等忙过这一阵子再让他来。”
　　郑志柏哼一声，“要想要孩子，有病得趁早治。”
　　安笛不乐意了，“虽然我们结婚了三年，孩子这事还得靠缘分，这说明我们缘分没到。”
　　郑志柏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气够了，不助于养生，他勉强顺了两口气，“行行行，你都有理，快走快走，别没事搁我面前晃。”
　　安笛立马起身要走，又把郑志柏气个仰倒，想想自己要说的话，这年轻人啊就是不能体会老人的心，“你那身体自己还是要注意，虽然大问题没有，但小问题不少，你平日里是不是睡眠很浅？”见安笛迟疑点头，教训的话噼里啪啦冒出来，“这睡眠质量不好，影响休息，体质能好的了？年轻人不要不当回事，回头我让你妈给你介绍一个老中医，自己调养一下，别满不在乎，这有助于生养！”
　　妇科门诊的门已经被打开了，外面探头排队就医的正往里瞧，安笛脸腾地红了，她不甘心回头道：“郑叔，您的中老年妇女粉丝正瞧着您呢，五十八岁黄金单身老年，注意形象！”

　　安笛哼着歌儿，出了医院大门。安笛在祖父过世后，被俞素华接到身边。在此之前，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南方，跟父母相处的时间一只手能数过来，来滨陽时，父亲安山已经去世，对于父亲的印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小时候，安笛生病时，俞素华忙得见天不见人，几乎都是郑志柏在照顾，但郑志柏这个人从没个正经，安笛也不把他拿长辈看，但又潜意识把对父亲的理解按在他身上，对于郑志柏，安笛的感觉是复杂的。

　　安笛随手把报告扔在副驾上，她的坐骑是一辆大众的银灰色越野，，当时要买的时候，江铭磊再三确认她是否真要这一辆，实在是不可理解女孩子怎么喜欢这种不把舒适放在第一位的粗狂式车，安笛当时回以神秘一笑，吊足了他的胃口，才说道：“为了末日时便于逃跑。”直到现在，江铭磊看到这车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抽。
　　红灯间隙，安笛想起这则旧事，止不住发笑，她低头瞥见副驾上的体检报告，笑容隐去，眉心微蹙，这时绿灯亮起，车流缓缓出发，安笛抛开原要走的直道，拐上高架桥。

　　时尚明亮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带点民族风的连身裙恰到好凸出玲珑曲线，黑色丝袜包裹着性感大腿，常雅彤把一摞设计图堆到中间白色大圆桌上，白皙手捏起上面薄薄的几张，“你们一个月的成果，也就这么几张图能见人！说过多少遍了，要新意，但是前提是实用！这些图纸的目的不是走秀，是要卖给厂商的，懂不懂？这满身灯笼，能穿上大街？！”纤细手指划过一圈打扮前沿的年轻男女，黑色指甲平添几分神秘妖冶，“老娘现在缺的是钱！”
　　“……”
　　“先把钱赚到手，咱们再来讲梦想成不？下周我要见到成稿，不然发不了工资，一个个别在老娘面前叫。还不快去干活，愣着干嘛！”

　　安笛低下头偷偷笑，常雅彤走过去，“得，又让你看笑话。”
　　安笛看看远处正往这边打量的几个人，“我看你越来越有老板的味了。”
　　“你这名副其实的老板娘就别说我了，走，去我办公室。”

　　这个服装工作室租了写字楼的顶层和一个小阁楼，常雅彤的办公室相当于在原先楼层，打了阁楼，吊了一层出来，本身顶楼就要高些，因此也不会让楼下显得逼仄。
　　地上桌上铺的全是图纸，有些已经上色，有些还是草稿，常雅彤勉强将卡座整理出来，安笛把自己扔上去，整个人恰好陷在里面，常雅彤递给她一杯咖啡，自己则拿了一杯，裙子一掀盘腿坐在地板上。
　　安笛踢她，“注意点形象。”
　　“快别跟老娘提什么形象，没看我累的跟狗似的，这般小孩就是没吃过苦，要是跟老娘当年一样碰那么多壁，哪能这么天真。”常雅彤说罢长叹气，“梦想是要在夹缝中生存的啊。”

　　安笛跟她算是自高中起的同学兼好友，对于常雅彤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的努力，拥有一个自己名字的工作室，十分之不易，对于她的话，再不能同意更多。
　　“今天怎么想到跑我这儿来？”闲扯了半天，常雅彤想起来问道。
　　安笛把自己从舒服的卡座里拉出来一点，从包里拿出体检报告递给她。
　　“什么东西？滨陽第一人民医院？癌症了？”
　　“呸呸呸。”安笛怒道，“说什么呢，翻到最后一页，身体正常好不好？”
　　“跟我显摆你有多健康？”
　　安笛无力了，“前段时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跟江铭磊结婚起就没做措施，说好孩子的事随缘，哪晓得，这个缘随了三年也没随来，眼看我就奔向三十，再不生就过了最佳年龄，俞素华同志让我们去检查，他太忙，我就想我先做个，有问题也好早点治。”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没问题，而你们要了三年小孩没要上，那么问题在他那？”
　　“也不能这么说，原因那么多，也许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安笛辩解着。
　　常雅彤把体检报告抖来抖去，“你是想说，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找着入口的门吗？”
　　“…….”安笛扑上去，“我要掐死你！”
　　“喂喂喂，下手轻点，我这不顺着你意说的。”常雅彤护着咖啡杯，“好，说正经的，你纠结什么？”
　　安笛躺回去，镶嵌的灯光点缀得天花板灿如星辰，“我想了一路，还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啊。”
　　“这有什么难的，生孩子本来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的问题就是他得问题，直接开口就行了。”
　　安笛抓抓头发，“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啊，你说之前，我月例一直不是很准，都以为是我的问题，他还安慰我，现在检查出来了，我没问题，要让我亲口跟他说，可能是他的问题，我说不出口。”
　　常雅彤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怕伤害到江铭磊强大的男人自尊。”
　　“是有这么个意思，但这话怎么不对味啊？”
　　“你也知道啊。”
　　安笛：“……”
　　常雅彤灌了一大口咖啡，翻翻白眼，“大小姐，你考虑的担心的难道不是以后能不能生的问题？”
　　“这我到不担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生孩子的法子多的是。”
　　“这不就行了，谁不知道江铭磊是模范丈夫，前两天我这儿的打杂小妹还问我，来的安小姐是不是江氏二少江铭磊的夫人，都说江铭磊疼人疼到骨子里，还怕你说这个，瞎担心。”常雅彤摊手，“生孩子不是问题，性生活和谐，还有什么好讲的？”
　　“……”
　　一山总有一山高，安笛能镇住郑志柏，也能被常雅彤镇住。
　　半响，安笛点头受教，“姐姐一番话，令小的幡然醒悟，小的这就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