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戏魂----梦回1943》米诺诺

3、承词

　　1943年，冬

　　腊月初八，照例是家家要喝腊八粥的。可顾春生他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还好班主照顾，不然这年头，一个戏子，无论怎样也熬不出头的。

　　太阳过了午头，院子里便忙呼起来，说是晚上有个大主顾，包了场子，点名儿要听言子沁唱曲儿，别的还不听，偏听《霸王别姬》。这可难煞了班主，这虞姬的角儿是子沁没差了，可这霸王……班子里的小生本就不多，会唱这出的就更少了。班主在角落里盘算，却让江夏给瞧出了端倪。

　　江夏走道顾春生旁边儿，捅了捅他，说道：“瞧见没？班主正愁着呢！”

　　春生也不抬头，轻轻应了一声。

　　“春生，我见你上次唱霸王唱得挺好，要不……”江夏瞧着春生，这呆子竟无动于衷。

　　“春生……”“师姐，若我没记错，晚上师姐还有吸呢！不练练么？”

　　江夏一窒，这小子，给他创造机会反倒被他倒将了一军，弄得倒是她江夏的不是了。

　　只是这班主英明，将戏班里所有的小生都招了来，一人唱那么一段。

　　小生们都准备着，咿咿呀呀的吊着嗓子，只有顾春生没有动静，在一边绑头，画脸。一会儿，一套行头就穿戴完毕，任谁都看不出他是平时里一言不发的顾春生。

　　一开口便惊了人，班主将春生一阵好瞧，心想这春生平时木衲得紧，什么时候也练出这么一副好嗓子，再瞧那声势，倒与那霸王的角儿有那么几分相似。再看时，心里便有了主意。

　　又见着言子沁，虽是画了脸，但那清秀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这么一瞧，春生便红了脸，幸好在脸谱下挡着，才不会被人瞧见。班主忙里忙外的招呼着，末了还不忘让子沁和春生搭搭戏。

　　子沁倒是没什么的，春生却抬了抬手，蚊蚋般的声音说道：“罢了，时间也不多了，言姑娘自是唱得好的，我拼命应和就是了。”

　　终于登了台，言子沁开口，全是地道的一板三眼的南梆子，眼目流盼，望到春生，目目满是幽怨。春生像是着了魔似的，一场下来都在旁应和着，也没出什么差子，只觉得恍然，眼里只有言子沁了。

　　只道台下掌声雷鸣，春生才回过神来，怀中是闭了眼去的言子沁，想是唱到了虞姬自尽了。怀里的言子沁安静得像是仙子一般，看着看着，春生便乱了呼吸。

　　戏闭，班主请吃腊八粥，煮了粥，热气腾腾的，叫人端了送到各处去。言子沁也不多言，端了一碗就朝顾春生走去。

　　“顾师兄，喝粥了。”顾春生正忙着卸装，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戏台上的事儿，听见有人唤他，忙不跌的站起来，却看见言子沁笑意融融的望着自己。

　　“言姑娘，多谢，劳烦了。”越说声音越小，想来后面自是早已面耳通红。

　　“顾师兄，原来有副如此好的嗓子，子沁当真佩服得很。”子沁笑溢言表，倒是个活泼的姑娘。

　　“见笑了……”顾春生红了脸，接过粥就埋头吃起来，心里满是欢喜。

　　言子沁只是笑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春生。江夏看在眼里，打心眼里的高兴，附在班主的耳朵边说了什么。

　　班主也抬头瞧了瞧，嘴角泛开笑意，却说道：“怕是你看错，师兄妹之间倒是正常得很。”

　　江夏笑，班主也笑，这些是逃不过春生的眼睛，但他只是埋了头，闷闷的不说话。

　　腊月的天气当真是刺骨的冰冷，但作为一个戏子，必是要夏练三伏，冬练三寒的。所以这院子里，从来就没有少过顾春生的身影。下腰，分腿，自顾自练得好不快活。练了身段练嗓子，春生摆了架势，一板一眼的练唱，却瞧见回廊上站着的言子沁，慌忙收了架势，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言子沁快步上前欠了欠身子道：“抱歉，打搅到顾师兄了，子沁不是有意……”

　　“不不不！言姑娘快别这么说……我也是随便唱的，不打紧不打紧……”春生低了头，不敢看她。

　　子沁倒是大方，笑了笑说：“顾师兄若不嫌，往后唤我子沁好了。”

　　春生红了脸，抬头便瞧见子沁笑着望着他，于是扯了扯嘴角，也笑了笑，轻轻唤了声，“子沁。”

　　“这般唤来，亲切多了。”子沁笑着，像春天一般温暖，忽而似想到什么，继续道，“顾师兄，上回那出《霸王别姬》，子沁心中着实佩服得紧，若是可以，子沁希望顾师兄往后都与子沁搭了这出。”

　　话一出，惊却了顾春生，连那耳根子也像熟透了一般，吱吱吾吾的没个主意。心下里想着自己当时唱得可没她说得这般好，怎么倒是她来佩服起自己来了。

　　好在班主刚巧经过，便笑呵呵的替春生应了下来。“子沁姑娘有这番心意，这小子怕也是求之不得吧！哈哈哈哈……”

　　子沁谢过班主，心满意足的走了。春生愣在原地，心里好一阵打鼓。直到班主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春生，子沁是个好姑娘，人家有情，你也应该有意吧？！”班主拍了拍春生，半开玩笑的问他的意见。

　　可春生却不然，像是心底的秘密被抖落了一般，竟有些恼了。“班主说的是什么话？春生愚钝，也不敢妄自诋毁了人家姑娘！”说罢遍一溜烟跑掉了，留下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班主。

　　一路小跑回了房，春生竟喘得厉害，连喝几茶也不见好转，心下里想着定是班主的那番话给惹的，便掀了被子，蒙头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