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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茂阳初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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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天转凉,桂花好似一夜间败落,树下洒满了一地金黄。虞州易家中秋后没几日便来提亲了。聘礼自是丰厚,日子也定下来了,就在来年二月初四。府里大小姐出嫁算是年里的大事,故秦府上下都忙碌着,整日价倒也喜气洋洋的。目晴说不上什么悲喜,只道是想也无用,便也不去多想。每日间也随着梅香她们没大没小的打着趣,就像好似真有桩圆满在等着自己。
天京的冬天本就不太冷,今年只薄薄地下了场小雪。过完年日子越发的快起来。立春后,虽早晚还寒意料峭,柳枝却也慢慢地抽了芽,枝头也渐有了绿意。自从娘亲去后,在秦府好似也没哪个人好让秦目晴对着喜怒哀乐的,目晴也迫着自己不去过多沉浸在失意中,渐渐竟也真没什么事情可放在心里悲苦,别人更是没见她愁苦过。不过离府赴亲的日子一天近是一天,秦目晴到底只是个待嫁的闺阁女子,心中终归还是惆怅起来。特别是那“一只羊”还是只“风流羊”。易之扬,还两只羊呢!真好笑,还有人这样取名字。罢了,只要能和这只“羊”和平相处,在秦府这么多年不也这样过来了,也没什么不好的。秦目晴自打定了主意,倒也渐渐心安起来。
因天京到虞州尚有些路程,骑快马需走两日,走水路倒要走三四日。易家提亲时两家便商定由目晴先住到虞州城中秦家的别院,待到吉日再由易家迎娶回府。秦文锦本欲亲自送目晴去虞州,可启程前两日京城自家铺上出了点岔子,需秦文锦亲自打点,便商定由薛管家和目晴先行去虞州,秦文锦处理好了事情再赶过去。因秦羽川求了两日,秦文锦拗不过他,便同意他也随着薛管家去送目晴。自打过了年,秦府上下就越发忙碌起来,临到秦目晴离府前一日,更是忙得人仰马翻。且不说别的,光是陪嫁的红木朱漆的家什器物四马四轮的大车就陆陆续续拉了一天,装了满满两大船。
“阿姐,你快出牌呀!这回我要扳倒一局!”秦羽川手里抓着一把牙牌,摩拳撸袖,催促着秦目晴。
梅香站在目晴身后,一个劲儿地捂着嘴笑:“少爷,这局准又是你输!”
“我就不信这个邪!阿姐你快出!”
精致豪华的巨大舟舫里不时飘荡着轻快的笑声。
行船已是第三日了。因走的是运河,两岸皆不断有城镇人家。越往南行,越是“小桥流水人家”般的水乡景致。连日来看看岸上的风土景致,弹琴唱曲儿,吟诗作画,打打牙牌,晚间停船靠岸,尝尝当地的风味小吃,姐弟俩儿过得甚是惬意。薛管家因着目晴就要嫁作人妇,再不得这般肆意,便也不多加制约。
这日太阳还未落山,船行至一处小镇。因下一个城镇距离尚远,行到只怕已经半夜,薛管家请示目晴,大家便商定今夜便在此处歇息。看时日尚早,秦羽川便撺掇着目晴、梅香一起去镇上玩玩。薛管家本要拦着,但拗不过两个主子,又因自己要看管嫁妆不便相随,便千叮咛当心万嘱咐速归的看着三人下了船。目晴和梅香都换上了男装,两人皆扮作羽川的随从。待下得船来,两人跟在秦羽川身后,不由得相视一看哈哈笑着。“两个小厮休得放肆!”秦羽川转身喝道,却也忍俊不住地笑起来。看到路人纷纷侧目,三人忙噤声老实走路。因连日都在坐船,三人没再乘舟楫,只沿着埠岸上长长的木拱廊桥信步闲逛。可三人这样的人物走在小镇上却甚是扎眼,单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看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引得不时有人回头张望。这个小镇叫茂阳镇,隶属陪都虞州,虽不大却颇热闹。这日天气晴朗,大太阳已照耀了一个白日。此刻和煦的春风轻轻拂面,浅浅绿意中偶尔点缀着或红或黄或其他颜色的春意,再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行走其中只让人觉得无比的轻松惬意。三人边走边看,不一会儿便把街市逛了个遍。三人打听到这茂阳小镇有两个好去处:一处是城西玉泉山庄的温泉,据说洗过可使人除病消灾,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好多陪都的达官贵人都慕名前来;还有一处是城南的还来楼,那里的女儿红和红焖羊肉可称得上是天启一绝。三人当下便决定,先去玉泉山庄泡温泉再去还来楼吃羊肉。因怕薛管家担心便由梅香先回去告诉一声。三人雇了两艘乌篷小船便分头去了。
玉泉山庄此时有些冷清,客人并不多。掌柜的一听羽川、目晴不是本地口音,穿着打扮、谈吐又不俗,便殷勤地亲自张罗着。
“贵客不是本地人吧,我这玉泉山庄您可算来着了。今儿个,易公子也来了,这会儿子刚走,您再早来一刻便见着了。”
“易公子?哪个易公子?我见他作甚?”秦羽川心中一动。
“哎呀,二位竟不是天启朝臣民么?难道没听过“天启四公子‘一笑千金’,便也是‘易、肖、钱、金’四位公子?孤陋寡闻,真真是孤陋寡闻啊。”掌柜的边说边摇着头,因见二人没作声,便又献宝似的骄傲说道:“‘天启四公子’个个那可都是风流倜傥的顶尖人物,咱们这陪都虞州便出了两位。肖公子也便是临江王,老朽无缘得见,不过听说也是天神般的人物。这易公子吗就是天宝郡王世子,和老朽倒颇有点交情,他可是咱们这玉泉山庄的常客。易公子那排场,那风姿,啧啧。”说着,掌柜的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你知我知的坏笑,“光光是每回随身的美姬呀,那真是仙女都比不上,而且回回都不重样。这易公子的齐人之福呀,真真羡煞。。。。。。”掌柜的话也不说完,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秦羽川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秦目晴,目晴涩涩地弯了弯嘴角。
掌柜的领二人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幽深僻静的小潭边。“公子,这周围都是本庄专为贵人们辟出的小潭。这是日潭,这日潭和旁边的月潭今日都未曾有人用过,都是玉泉的上游,水质最是温润,二位今日便用日潭吧。” 因泡温泉是私密的事情,除非客人要求,是不留侍应的。掌柜的吩咐侍应把时鲜水果并一壶香茗、杯盏摆在潭边,又把两件洁净的白袍和两块大巾帕并两双崭新的木屐放在潭边的小榻上,便告退了。羽川、目晴打量着日潭,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日潭是露天的,由大块的青石筑起,有两丈见方,碧清见底,四周被高大的山石围绕。潭边到山石间的空地上俱是细细短短的茸茸青草,平整得就像一张厚厚的绿毯子,脚踩上去柔柔软软的。两人又到旁边山石隔着的月潭偷偷打探一番,月潭也是同样的景致。目晴拿着果盘和一套白袍、巾帕悄悄来到月潭,宽衣穿上浴袍,轻轻探进潭中,只觉着身体一接触泉水便被这温暖包裹得立刻放松下来。四周静悄悄的,潭上烟气袅袅,落日的余辉的洒在潭面上,和煦的风微微拂过。目晴头枕手臂闭目静静侧伏在潭边,这一刻的静谧美好、温暖慵懒真是让人一动都不想都,只觉得自己宛若脱离了尘世,心里此刻被荡涤得干净清澈,再无一丝的烦恼。忽然,目晴蓦地抬眸,只见月潭入口处一个白衣男子正静静望着她。目晴一时紧张地一动也不敢动,那一瞬两人就这么静静对望着。目晴只看见一双冰冷深沉的眸子,望不到底似的。目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待意识过来去拉拢身上的浴袍,那男子转身便走了。静谧再次包围着目晴,可目晴此刻却生出一丝胆怯,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在心底不可遏制地放大。目晴打量着四周,小心地踏出潭水,边左顾右盼边匆忙换着衣服。一束好衣带,目晴拔腿便跑向日潭。
“川儿,川儿,秦羽川!”目晴在日潭入口处连声唤道。
“阿姐,怎么了,阿姐?”秦羽川穿着湿答答的浴袍光着脚冲出来,惶恐慌乱地看着秦目晴。
一看到羽川,秦目晴的心忽的安定下来,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待看清秦羽川湿答答的浴袍紧紧裹在身上,又光着两只脚的窘样,秦目晴不禁用手指着羽川,笑得直不起腰来。“秦羽川呀秦羽川,哈——,真该让思慕你的丫头们看看你此刻的模样!哈——,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秦少爷还有这一出!唉,丫头们饱不成眼福喽!”
“你!阿姐,人家还不是紧张你!”秦羽川懊恼了,扭头便又走了进去。
“川儿,你且泡着吧,我到门口去迎一迎梅香!”秦目晴说着便慢慢踱了出去。
太阳没下去了,天色已暗。秦目晴凭记忆循着来路向门口走去,刚转过个弯,便看见远处一行人向这边走来。目晴左右一看,便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刚站定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外袍,目晴不禁苦笑了。唉,我这是躲个什么劲嘛,如今我是个男子。可那几人已走到近前,这样再走出去倒显突兀,目晴只得作罢,不禁又把身子往里缩了缩。
“。。。。。。能光临敝庄,敝庄真是蓬荜生辉呀!老朽受宠若惊!”玉泉山庄的掌柜那谄媚的声音让秦目晴在心里小小的鄙视了一把。“今日一大早,老朽就听到喜鹊叫,果真贵人今天就来了。老朽不防贵人此时过来,是老朽怠慢了。您刚刚看了月潭可还满意?”
等等,什么什么,刚刚?月潭?目晴的身子一下子僵硬,想偷偷探出些头去张望,可身体就是不听大脑的指挥。
“换个地方。”淡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便去天潭、地潭去看看吧,您请这边走。”声音渐行渐远。
过了好一会儿,秦目晴才敢动换一下。她突然懊恼起来,是他看我,又不是我看他,再说看看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又看不到什么。不过想到秦羽川浴袍紧紧裹着身体的模样,目晴还是不禁红了下脸。唉,事已至此,目晴心一横走了出去。这一路上倒是没再碰上什么人。
“小——木哥哥!”秦目晴刚转出走至厅堂口,梅香便一眼望见她,唤道。梅香快步走到目晴身边,着急地拉着目晴的手低声道:“小姐,可急死我了。什么玉泉山庄,叫势利山庄还差不多。一个什么大官儿就让他们着急巴结的找不着北了,也没人招呼我。我进去找了一回,里面曲径幽深的也找不见你们,可把我急死了!”梅香急急说完才喘平了一口气。“小姐,少爷呢?还在里面吗?你泡好了吗,我可不泡了。谁稀罕!”梅香又忿忿道。
“就是,我们小梅香是见过大场面的,可不像这里的掌柜见个大官儿就找不到北了。”秦目晴打趣着梅香。
“小姐——。”梅香的脸一下子红了。秦目晴沉静地打量着梅香。梅香比自己小一岁,是家养仆人梅妈的女儿。梅妈生梅香时难产而亡,娘亲看她可怜就抱在自己院子里抚养。梅香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两人不是主仆而是姐妹。
“梅香,”秦目晴轻轻把梅香鬓前掉出的一缕头发仔细塞入发髻中,“爹爹把你指作我的陪嫁婢女,趁此机会,我可以放你出去。外面的天地很大,你应该去看一看。”
“小姐,你不想要梅香啦?”梅香哭丧着一张小脸,忽然又倔强道:“先夫人要梅香好好照顾小姐。梅香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梅香要永远陪着小姐!”说着,眼中竟噙着泪花,开始呜咽起来。
“好了,好了,受不了你的梨花带雨。我是为你好,我这一去,前方还不晓得怎样。”目晴拿帕子轻轻替梅香擦拭着。
“那我更应该陪在小姐身边。”梅香捉着目晴的手恳切道。
两人就这样站在厅堂里互诉着衷肠。忽然觉察到什么,两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山庄掌柜远远站着颇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二人。两人疑惑地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待意识到什么,连忙分开。梅香红着脸,低声咒道:“死掌柜,看什么看,想到哪儿去了!明天就让他眼睛上长鸡眼!”目晴听她这样说,不由地捂嘴“扑哧”笑出声来。掌柜的走近,尴尬地喃喃道:“嘿,两位小哥,两位小哥好兴致。”目晴见掌柜的这样,笑得更是直不起腰来。梅香气得急赤白脸:“你,你你,你浑说什么!”
“唉?这一笑一怒的是什么状况?”秦羽川精神抖擞、玉树临风地走到目晴、梅香中间,一手揽过一个,打趣道。
“少爷,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梅香打掉秦羽川的手,躲到一旁。
“怪不得,怪不得”掌柜的轻摇着头从三人身边走了过去。这下,目晴捂着肚子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梅香瞪了秦羽川一眼,秦羽川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