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14、人魂篇二

　　流泉边的大石上，悠悠闲闲的坐着那个令猴子们敬若天神，畏如蛇蝎的人物，杨戬。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当第一个猴子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却是一身从未见过的装束，长长的黑发闲闲的披散在背后，一身黑如夜色的衣袍上，绣着古老的鼍龙纹饰，一样黑色的宽腰带束得他的身形修长优雅。他肤白如玉，眉目如画，在暖日和风中，竟也有一种轻盈飘渺的感觉，仿佛身后那隆隆的瀑布声，都能把他震散。

　　他轻佻的瞥一眼远处躲躲闪闪的猴子，毫不在掩饰那种如同孩童恶作剧般肆意狂虐的神情。

　　老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杨戬的眼睛，好像少了点什么……好像不是杨戬，……又忽然像想起来什么，猛然一激灵，向杨戬身下看去。杨戬坐在水边的大石上，石下便是一泓清潭，清潭倒影着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美妙如画，但是，老猴却没有看到应该看到的东西。

　　水里竟然没有杨戬的倒影。

　　仿佛石上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梦，……但是，抬起头来，杨戬依旧是那袭刺目的黑衣，坐在那里，执着一柄玄黑色的折扇，一下一下的扇着风，用那种令猴子们毛骨悚然的玩味的眼神游目四顾……就像，花果山是属于他的一样。

　　然后，他忽然伸出扇子指向那个正在胡思乱想的老猴。

　　“过来。”

　　老猴周围的猴子们“轰”的一声四散逃开，只剩下他自己一个站在原地。

　　倒不是他不想逃开，只不过杨戬的那一指，竟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被扇子指定之后竟是身不由已，寸步不能移动。倒霉的老猴左右看看，在其他猴子同情的眼神注视下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离大石一丈外，方才停住，老猴惊疑不定的看着杨戬明亮眩目的眼睛，只看了一眼，便低头垂目，不能逼视。那黑白分明如同光风霁月一般的眼中，却有着一种凛烈的寒意，就像是万年的玄冰凝结在里面。

　　老猴只觉身体如坠冰窟，偏偏杨戬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他虽有八百年的修行，却无法宁定心神。

　　杨戬一敛笑容，收了那柄两寸长的玄黑墨扇，扇柄尾端绘着一只妖异神秘的眼睛。

　　老猴一时眼花，几乎怀疑自己看到扇上的那只眼睛，也闪着变幻莫测的光华。

　　就如此刻的杨戬，由方才的顽童，变幻做现在深沉老练的表情，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仿佛他所有的表情都只是他的面具。他的目光盯住这个已执迷于心中惧念的老猴，淡淡道：“你是八百年前，孙悟空手下的马，流二元帅之一的马元帅吧。”

　　老猴闻言，吃了一惊，怔怔的看着杨戬，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猴精，想不到二郎神竟然可以记到现在……他为什么要记到现在？……莫非要来赶尽杀绝？可是为什么当初又放过自己呢？想着想着，老猴就忘了回答。

　　杨戬皱眉道：“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来找孙悟空的，他在不在这里？”

　　马元帅已被杨戬的气魄所摄，闻言慌忙摇头道：“禀上仙，大圣爷爷不在花果山，他已经许多没回来了。”

　　杨戬摇摇头，冷冷一笑：“孙猴子在生死薄上销去你们的名字，让你们平白得了长生的机缘，可惜猴子就是猴子，纵修行千百年，依旧胆小如鼠，难怪他当年反下天庭会功败垂成，凭你们也配作妖？……”

　　马元帅不禁目瞪口呆，他也算见多识广，修行了几百年，自然知道仙人都看不起妖精，但杨戬竟说他们“不配作妖”，又是什么意思？但他同时也被杨戬的话激起了怒火，一时竟忘了害怕，大声道：“二郎神，你法力高强，我们打不过你，但大圣爷爷神通广大，他才不会怕你呢。”

　　杨戬微微一笑，眼神深处依旧凝黑如同玄冰，无喜无悲：“哦？你难道没有看到当年是我把孙猴子打个半死？”

　　马元帅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杨戬说的是实话。但是马元帅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花果山一役，所有人都知道是孙悟空被二郎神打败，却很少有人知道孙悟空被太上老君用金钢琢暗算打到了天灵盖的事。这件事，知情的神仙秘而不宣，而孙悟空又没和他们多说，地面上的妖精自然也是不得而知的了。

　　马元帅硬着头皮道：“大圣爷爷已经成佛了，当然比以前更厉害了。”

　　“成佛？”杨戬露出一种如刀锋般的笑意，凝视着自己的手，“为什么要成佛？什么是佛？佛祖随口一封，孙猴子就是佛了吗？”

　　马元帅呆呆的看着杨戬，他当然不能回答杨戬的问题。

　　什么是佛？

　　什么是神？

　　什么是妖孽？

　　杨戬忽然冷笑，霍然起身，山风拂过，他的衣袂长发却纹丝不动。难道，如孙猴子般，披上袈裟，压抑自己的本性，泯灭所有感情，终日闭入古洞之中念那些自己也不信的经文，从此断情绝欲，万念俱灰，就是佛了吗？难道如自己一般，千般算计，苦心经营，到头来甘愿做王母娘娘的棋子，也要把权力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从此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就真是神了吗？

　　无论加在“神”的身上的光芒多么耀眼眩目，仙凡通婚的烙印却是永远抹灭不去的，在那些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的神明的心里，他永远也只是一个妖孽。

　　他抬起头，仿佛在虚空中出现了什么人，他透过数千年的时空，凝视着当初那个同样孤寂而傲岸的少年。

　　站在时光的两端对视着，一个是清冷如冰雪，一个已经是饱经风霜，时光没有在他身上和容貌上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的发间已有斑白，眼里也多了冰冷和说不出的厌倦。

　　斩妖除魔，他从不留情，诛杀神仙的时候，他也毫不手软。

　　但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可做可不做的，讽刺的是，正是这种淡然自若，身在局内，心在局外的心境，竟然让他的修为法力和智慧日臻进步，终于，让他有了今日的成就。

　　“你说，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杨戬的目光时而清澈纯静，时而深沉静默，甚至激愤不平……在满山精怪的注目下，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

　　“我不明白，……我做了几千年的神，每一天都面对永无止境的杀伐征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为了这个地位，忍受那些所谓神的耻笑，……现在他们都高兴了，玉帝，你也高兴了吧，区区一个显圣真君，司法天神，就让杨戬不能动你分毫，还要日夜为你诛除异已……”

　　“什么天条戒律，还不是任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难道他们就从没想过，神也不能执掌公正，何况……我不明白，不明白……”

　　杨戬的表情和眼神瞬间变幻万千，半晌，他蓦的哈哈大笑。

　　神仙也好，妖也好，在他心中何尝有分别？

　　他一直想要挣脱的，还就是这样的束缚吗？

　　我命由天不由我，杨戬的结局，也正是他新的开始。那么，就让我遂心所欲一次吧。杨戬含笑望着天际，横袖一挥，扇子霍的张开。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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