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10、十

　　五更已过，天色却愈发阴沉。
　　无情一手扶在轮椅上，猛然转向，向外而去：“等不得了。”
　　那座轮椅却是备用的，并没有原先被赫连春水毁去的那座可以控制自如的机关，铁手见无情操控不便，忙上前帮忙推动。
　　“大师兄，我们要去哪里？”
　　无情冷然道：“去看戚少商。”
　　铁手道：“大师兄可有办法令他醒来？”
　　无情摇摇头：“没有办法，但我必须这样做。”
　　铁手道：“世叔已经出去设法，也许我们还有时间。”
　　无情没说话，转眼前到了药庐，无情伸手一推门，铁手推着他进去，只见黑暗的房间里，戚少商依旧静静的躺在榻上，甚至连他的呼吸也一如往昔的安静而微弱。
　　铁手燃起了烛台上的蜡烛，无情已将轮椅推进榻侧，细细观察戚少商的脸色，忽然一扬手，指间已经现出两枚金针。
　　铁手想起无情说过的话，心中一震，大师兄当真要封了戚兄的武功，以戚兄为筹码来交换皇上性命？他却已来不及阻止无情。
　　但转瞬间变故已生。
　　明明昏迷着的戚少商忽然睁开了眼睛，出手出电，迅快绝伦的一指点在了无情持针的右臂上。
　　无情手臂顿时无力的垂下，但清冷的眼晴却有寒芒一闪而过。
　　“戚少商”
　　铁手不禁大急，他不知道戚少商是什么时候醒的，却知道戚少商这般反抗，无疑会令无情动了杀机，偏生又不知道怎么插手。
　　这变化实在太急，太快。
　　戚少商虽然制住了无情，却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
　　就好像是他一脚踏在了火雷之上。
　　于是他顺势抓住无情右臂，同时也把无情一起扯下了轮椅。
　　无情本身并没有功力，何况他的暗器又只适宜远攻而不宜近取，再加上戚少商又是突施袭击，无情看似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戚少商从榻上滚落的这一瞬间，一道白光已从无情唇齿间飞发出来，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掠过，没入床榻后的墙壁上。
　　他丰富的临敌经验和敏锐的直觉，终究救了他一命。
　　他顺势扯落了无情，也同时令无情的暗器失却了准头。
　　可是如果他的动作慢点，就会被这可怕的“暗器”把咽喉都射穿了，戚少商惊魂甫定，一手牢牢扣住了无情的腕脉，再飞快的点了无情的几处要穴，令无情再也动弹不得。
　　“好一着‘吐艳’，不愧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戚少商虽从死里逃生，却不禁赞道。
　　无情冷哼一声，也不回应。
　　铁手苦笑道：“戚兄……”
　　戚少商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只伤心小箭，小箭的箭头就抵在无情的咽喉上：“对不起，铁兄，我要逃出神侯府，就不能不出此下策，我要杀傅宗书。”
　　伤心小箭，自然是红泪暗藏交给他的，铁手，到底是淳厚了些。
　　铁手正色道：“戚兄，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大师兄，因为你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戚少商沉默，叹道：“对不起，我不能让红泪为了我冒那么大的危险，她劫持了皇帝，现在定是身处险境，危机四伏，我要去找她。这样的大罪，我知道她一定不能逃脱四大名捕和诸葛先生的追捕，可是，我一定要救她。铁手，我有两个条件。你若答应，将来，我以命偿命便是。”
　　铁手也不奇怪，戚少商既然早已醒了，那么，应该也能暗自在神侯府查听到不少事，所以立即道：“你说。”
　　戚少商平静的道：“我要逆水寒剑，还有希望无情大捕头，送我出府。”
　　他需要一件趁手的杀敌的利器，已应付更多的危机和杀戮，他还需要一个能助他逃脱神侯府追捕的人。
　　至少，有这个人的制约，神候府就不会相逼太甚。
　　“好，我们答应。”铁手还在犹豫，一个人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
　　冷血和追命已经回来了。

　　有时候真正的大事发生了，并不会真的震动天下。
　　像今天这件大事，震动的也只是这么几个人。破晓时分，初醒的人们便发现了京城中每条街道都已经戒严了起来，不准任何人外出。
　　“该不是又要捉拿什么钦犯吧？”
　　“是辽国打来么？”
　　百姓们暗暗惴测。
　　京中各个帮派的高层也早早察觉到了平静之中涌动的不安，各个出尽法宝打探消息。
　　这时，傅宗书已经在神侯府秘密会见了诸葛先生。
　　傅宗书开门见山：“诸葛先生，你知道我的来意，如今事态严重，劫持皇上的必是戚少商一干逆贼所为，我已领圣旨，要于今日将戚少商就地正法，然后想法子剿灭逆党，救出皇上。”
　　诸葛小花故作愕然道：“傅丞相，您真是来晚了，那戚少商于一个时辰前胁了小徒崖余为人质，逃出了神侯府。”
　　傅宗书脸色一沉：“诸葛先生说笑了，那戚少商身受重伤，纵有三头六臂，又岂能伤到诸葛先生的高徒。”
　　诸葛小花叹道：“傅相有所不知，那戚少商假作重伤，趁崖余为他疗伤之际，出手偷袭，此事由游夏，略商，凌弃亲眼所见。他们兄弟情深，只好纵戚少商逃逸，为此事我已责罚过他们。纵然崖余因此而丧于戚少商之手，他们四人为天下捕快之首，更不可知法犯法。可是崖余曾救过皇上性命，四大名捕虽尊我为世叔，到底也是皇上的救命恩人……”
　　傅宗书咳了几声：“罢了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救出皇上。”
　　米八连连称是：“相爷所言甚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两位大人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否则天下就要大乱哪。”
　　诸葛小花沉声道：“如今，一是要严密封锁消息，务使此事只限于米公公，傅丞相和宫里几位娘娘知晓，二是遍布眼线全城明查暗访，寻出戚少商和息红泪的藏身之处，三是封锁城门，严禁出入，对外便称捉拿钦犯。”
　　傅宗书一脸沉郁之色，像是摸不准诸葛小花有何意图，待诸葛说完，才缓缓说道：“诸葛先生言之有理，但偌大京城，要慢慢寻出几个人，也要十天半个月，远水不救近火啊。”
　　诸葛小花闻言道：“略商或可一试。”
　　米八眼里倒有了光：“正是，崔捕头在江湖上号称追命，世上还没有他追不上的人呢。”

　　非但是追命，就连铁手，冷血也不得不放下手上的重案，要案，一心襄助追命追查戚少商下落。
　　他们是四大名捕，在他们眼里，人命固然是同等重要，残民以逞的酷吏，负案累累的顽凶，需待他们惩治法办，无辜受戮的百姓，孤苦无告的人们，需要他们平反平冤。
　　可是他们也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
　　宋室积弱，一但赵桔被杀，奸佞必趁乱而已，辽邦入侵，百姓受戮，祸亡无日。
　　何况无情被戚少商掳走了。
　　这是四大名捕，从未遇到的打击。以往他们中间出动一人，已是少有的大案，两人联手甚或三人同赴更是少之又少，四人联人的案件，也只办过两件，也是那两件案子，成就了四大名捕的威名。
　　但如今，竟连四大名捕之首无情也给人从神侯府掳走，他们还能化险为夷吗？
　　戚少商会不会伤害无情？
　　无情会不会受人胁迫？
　　息红泪到底藏身何处？
　　这些疑问同时在三人心中盘旋。
　　追出神侯府五里之外，铁手和冷血便已经有些茫然，他们的追踪探案的本领虽然出众，但却还远不及追命。到后来，两人能做的就是紧紧跟住追命，循着微不可查的蛛丝马迹，穿街过巷。
　　天大亮时，他们已寻到了汴河。
　　此时天风萧瑟，岸边杨柳褪尽了叶儿，徒垂枯枝，河面一派秋意深寒的萧条景象。
　　追命的脚步也终于停了下来，神色犹疑不定。铁手和冷血也不禁一惊，更是不敢相信，竟然连追命也追寻不到戚少商的踪迹了么？
　　铁手此时心中已经充满疑问，戚少商来京不久，可是现在他们一路寻来，发觉戚少商所行的路线极为复杂，有时竟连一些本地人也未必熟知的穷巷僻道也像知之甚详。
　　“三师弟，如何？”铁手问。
　　追命这时正倚在柳树旁，似正发怔，又像在思索什么难解之事，铁手和冷血见状，也由他慢慢理清思绪，不再发问。
　　追命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终于开口了：“二师兄，三师弟，我们不必追了。”
　　“为什么？”冷血问。
　　追命道：“如若光是戚少商，我不难追上，可是现在是有人帮他破了我的追踪术，这样的人并不多……”
　　铁手和冷血不由异口同声：“大师兄。”
　　这世上若是戚少商和无情联手，以他们的智慧和身手，怕是连追命也要束手无策。
　　铁手想起无情和戚少商的对恃，苦笑道：“这怎可能？”
　　冷血却摇摇头：“很有可能。”
　　追命同意：“以大师兄的性子，纵是受制，也绝对不会受人胁迫，做出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刚才在树下看到大师兄留下的特殊暗记，知道他是不愿意我们再继续追查他的下落。”
　　冷血边想边道：“大师兄不愿我们追查他的下落，必是不愿意我们救他……也许，大师兄另有所图。”
　　铁手听到这里，脑海中忽闪出一念，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戚兄算计了大师兄，也未必不是落入了大师兄的算计之中。大师兄对戚兄的伤势了如指掌，岂会不知戚兄早已苏醒？也许在息红泪冲出来救赫连出神侯府时，大师兄便已猜到戚兄的意图了吧。
　　铁手说出自己的猜测，他们便已肯定了一件事。
　　大师兄不愿意妄杀戚少商，于是不惜用自己做为人质，助戚少商逃脱了神侯府。
　　同时，他也可以借机从戚少商身上打探出息红泪和皇帝的下落。
　　铁手心中的大石落了下来：“我知道戚兄的为人，决不会伤害无辜，就算在神侯府时，我们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也不会伤害大师兄。”
　　追命点点头，微笑环顾两个兄弟：“不错，幸好，我们没坏了大师兄的事。既是大师兄之命，我们自然不能再追踪，也不可让旁人破坏。”
　　这荒无人烟的河畔，此刻不知早已伏了多少尾随而来的朝野帮派的走马探子。
　　三人相视而笑，已明白追命的意思。
　　继续带着这群人周游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