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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round the sun(拥抱阳光) 有人说: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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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ound the sun(拥抱阳光)
关键词:出走
(1)
他记得曾听别人说过
当你想要哭泣的时候就仰起头
这样便没有人可以看到你的泪。
他不是我照顾的第一个病人,却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病人。他是从脑外科重诊室转到特殊病房的,师父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他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你好好照顾他。
我当时想,能让师父这么谨慎的病人,应该是重病缠身的迟暮老人。没想到推门进去时,看到的竟是这么年轻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浑身的书卷气。
“你好,我叫穆。”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没有站起来,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坐在轮椅上。
“穆,你究竟患了什么病啊?”跟他稍微熟了之后,发现他真是个好脾气的人,问的话也没了顾忌。师父只告诉过我他的病是世界上仅出现过7次的稀有病例,而到目前为止尚未有一例治愈。
听到我的问题时,他只是无奈地笑笑,“冰河,你才是医生不是吗?”
好吧,我承认我是一只刚开始实习的菜鸟,而且脑外也不是我的专业范围,我完全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会将他交给我。
而他的样子也实在不像一个重症病人,他从来没有在夜里按过急救铃,从来不会问东问西,也从来没露出过病痛的表情。他平日里就爱端着一本笔记本写写画画,当有人走近的时候就迅速地合上本子。
“偷看别人写日记是不好的习惯噢,冰河~~”他的声音轻松得就像是在度假。
其实我本不是一个好奇心太重的人,只能说是他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了。比方说,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淡定的笑,照顾他的头一个月里,我也仅有两次看到过他别的表情。一次是他头一回进化疗室,出来以后他拿着镜子发了半天呆,发现我在看他,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有头发的模样真不习惯;另一次是他看电视看到一半,忽然弄掉了手中的遥控器,脸上先是出现了僵硬的表情,而后慢慢地浮现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悲伤。从那之后,他再没有看过电视。
他来的第二个月,开始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他的身体状况也开始变差。眩晕,嗜睡,耳鸣,反胃,头痛不间断地缠绕着他,他虽然不说,但每次发作过后都是一副虚脱的样子,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情况最糟糕的那几日,师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师父从未跟他解释过他的病情,他也从来没问过。有时候我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着一种默契,不约而同地想要逃避最最沉重的话题。直到有一次,他跟师父聊天,说着说着就突然间扶着额头倒在了床板上,师父被彻底吓懵了,完全失了脑外科专家应有的冷静。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师父一直拉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脸上完全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以为那一天已经是终点,结果他却在昏迷了半个月之后奇迹般地清醒过来。师父抱着他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只是不断地拍着师父的背,用哄小孩一样地声音说:“卡妙乖,卡妙乖,我现在好得不能再好……”
师父被他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捏着他的脸说我看你还作怪!
那个时候他的脸上已经瘦到连眼窝都凹下去了,师父只敢轻轻地捏了两下,又揉着他的脸问他疼不疼。那失而复得般的语气,听着让人想哭。
他清醒的时间依然不是很多,所幸精神还不错。他越来越安静,也不怎么跟我搭话,常常就端着他的笔记本写写画画。师父每天都要来看他三四次,从病情诊断到后勤内务一应包揽,若不是知道师父早已有一个在希腊的恋人,我甚至以为师父爱上他了。
然而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的猜测是多么的可笑。原来,他是师父最好的朋友,也是师父的师兄——T大脑外科最年轻的教授,亚瑟希琉史穆,一个差点改写了脑血管疾病史的人。而他一直在写写画画的本子,是他留给他的挚友兼师弟的,最后的礼物——满满一大本珍贵的病情记录。
然后不论过了多久,我始终无法想象:当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用最客观的专业术语记下自己身上产生的细微变化,并不断评估着与死亡的距离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我唯一清楚的是,即使瘦得脱了形,即使微笑不再有最初的魅力,他那淡紫色的眼眸里依然暖融融的,就像那个冬日的清晨,院子里落满的阳光。
那是他两个多月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提出要求。连绵了半个多月的雨初停,他说想到院子里转转。到一个梧桐树下的时候,他要停下来一个人待一会,说完便抬起头对着那棵法国梧桐发呆。正好病房有人找,我便离开了一小会。回来的时候,他依然仰着头,一动不动。
我不记得听谁说过:当你想要哭泣的时候就仰起头,这样便没有人可以看到你的泪。所以那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哭,毕竟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会有一个最柔软的角落,哪怕如他一般意志坚定,刀枪不入。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从没在他身上准确过,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断他的时候,他忽然慢慢地伸出双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那姿势专著而虔诚。斑驳的阳光撒在他身上,轻飘飘地像要把他带走一般。他回过头来,笑着朝我摆摆手说:呐,冰河,阳光抱在怀里真的好舒服,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那是这么长时间来,他给我的最纯粹的笑容,却让我隐隐地感觉到不安。
(2)
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恋人
因为忘不了上辈子的情
所以这一辈子以这样的形式继续陪在他身边
一个星期后,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走了。走得很安详,就像沉沉地睡过去了一样。我在整理他的东西时,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两本厚厚的笔记本,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写着“To my dear CAMUS”。我的师父翻开笔记本时哭得像个孩子,他那个从希腊赶回来的恋人一直紧紧地抱着他。
第二天,医院里来了一个很抢眼的男人——艾尔维斯财团年轻的总裁,沙加,商界传奇到连我这种无名小卒都耳熟能详的名字。他见到师父时立刻迎面而上,急切地说着什么,师父却冷着脸扭头就走,他情急之下拉住了师父的胳膊,侧身一步拦在师父面前,师父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在他腹部上,打得他一连退了好几步,终是撑不住,单膝跪地。师父那个好脾气的男友一边安慰着自己暴怒的恋人,一边要检查那人的伤势,显得十分为难。突然那个人抬起头,视线笔直地望着师父,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拉住了师父的衣角。那眼神,凌冽而又执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医院里的人都纷纷往这边看了过来,去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几乎所有人都被那男人的气势镇住了。不知僵持了多久,师父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从办公室里拿出了一个盒子,扔在那人身上。盒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我见过,那是穆的另外一本笔记本。
那天晚上轮到我值夜班,我奇怪地看到特殊病房的灯开着,病床上坐着一个金发的男人,正是白天见到过的沙加。他捂着脸,额头抵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背影就像一尊寂寞的雕像。
我脑海中莫名地冒出了几天前,一个损友提出的问题:你觉得究竟是发现你的恋人跟弟弟背叛自己比较痛苦,还是看着身怀绝症的恋人慢慢死去比较痛苦?我当时脱口而出:当然是死亡比较痛苦,活着,至少还有希望。当时损友对我的答案无比鄙视,口口声声称我不懂爱情,完全不能理解恋人间的纯粹与忠贞。
我没有告诉他,那其实不是我的答案,那是穆的答案。
是的,我承认我看过穆的那本日记。就在我推着他出去晒太阳的那一天,他望着那棵梧桐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冰河你这个好奇的小鬼,别每次人家写日记的时候都想偷窥。你要是真想看,就等我走了之后吧,但是答应我看完了之后帮我烧掉吧。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半天才讷讷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忽而低声说道:或许是不甘心,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有个人记得自己,总是好的,这是我俩的秘密,好不好?说完,又俏皮地笑了。
那本日记上记录的点点滴滴,无非是他最后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不多,但读得特别吃力,因为有好多次,我的眼睛都酸涩得看不清那上面的字:
……
10月3日晴
从明天开始,我要打一场很长很长的仗。沙加,请给我勇气!
……
10月4日晴转多云
最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但是,还是得习惯吧……好想念家里的大阳台,我的大摇椅和我白色茶具组,还有KIKI,不知道沙加会不会每天给他加猫粮,小家伙最近有点拉肚子。
好想念沙加。
11月7日多云
卡妙骂我蠢,说我总是再做一些自以为是的牺牲。其实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哪有那么伟大。我只是见不得他故作坚强的笑容,不受不了他背着我掉眼泪的样子,我只是太胆小。如果可以,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愿意他他看着我慢慢地死去。
再多的恨,终能被时光救赎;但心痛到极致,却会让人丧失爱的能力。
……
11月9日阴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日子里,最爱的人能陪在自己身边。但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庆幸沙加不在。上午做了化疗,我的头发掉了一半,他曾经说过最喜欢我的淡紫色的头发,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
11月14日小雨
电视上的他还是那么帅气,只是精神不太好。身边的女孩很漂亮,跟他很相衬。他能够重新开始,本就是一件很好的事,只是不管理智上怎么强调,心脏还是会隐隐地痛。我走了之后,他还会不会想起我,也许私心里,我还是希望他记得我。
……
12月7日雨
这些天一直在下雨,能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虽然卡妙刻意地向我隐瞒了病情,但我的状况我自己最清楚,时间快到了吧。
真希望能天气能早点放晴,我好想再抱一抱我的太阳。
……
12月12日晴
沙加说过,每一束阳光都是一个美丽的精灵。我今天何其幸运,又看到了它们在逛马路。
……
我没有如他所愿地烧掉日记,或许我跟他一样,也不希望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就这样被轻易地抹掉。我把日记本给了师父,没想到兜兜转转却又落到了这个男人手上。我能理解他看到之后的心情,毕竟那里边承载着的是一段再也无力回首的爱情。
三年之后,我成为了这家医院的正式医生。特殊病房里的病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有些康复了,欢欢喜喜地回去,有些则再也没能离开这里。看着这一场一场的悲欢离合,常常会想起那个柔和而坚强的人。我知道,有些悲伤会在人的心里淡去,但有些失去却再也找不回来。
后来我把穆的故事会告诉了那个我暗恋了很久的人,结果他听完之后,哭得一抽一抽地对我说:冰河,我们在一起吧。
那之后简直是我的大幸运日,我的阿瞬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贤惠温婉大方,我们的蜜月生活和谐无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阿瞬有着近乎洁癖的敬业精神。他毕业之后也进了这家医院,只不过跟着一群老女人待在妇产科,兼之又是菜鸟新人一个,加班替班便成了家常便饭。这不,都八点多了还没看到人影。
我掏出手机给我的小男朋友发了条短信:亲爱的,还没下班?
半天没有回信。
通常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他遇到了大case。
于是关了电脑,拉下电闸,勾过外套,施施然地前往妇产科为我的小男朋友做后援去。
果然,刚出电梯就看到我的小男朋友换了手术服从更衣室出来。
“怎么,这么晚还有手术?”我笑嘻嘻地凑上去接过他的包和外套,三秒之内化身为理想男友一号。
“生小孩难道还能预约时间啊?”他白了我一眼,“不过今天遇到的情况倒真是有点特殊,我们医院接到的第一例代孕母亲呢,小孩的父亲又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场面紧张得跟打仗一样……”
哦?让代孕母亲帮生小孩是听过,但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毕竟由于试管婴儿成活率不高,加上生下的小孩在亲缘关系上比较混乱,手术费用又高,一般人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好像还是什么大财团的少东,长得倒是很英俊。”我的小男朋友努力回想着。
真过分,在自己老公面前居然还敢想着别的男人,我一边“惩罚”着他,一边往他身后瞟去。
不远处的手术室外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一头熟悉的金发晃得人眼睛生疼。只见他抱着手中的小婴孩,慢慢地低下了头,那唇边是心满意足的微笑。而后,我听到他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这一次,换我来照顾你……
那婴孩的头发,是极淡极淡的紫色。
微微一笑,我心情极好地扳过阿瞬的脸大大亲了一口,换来卫生球两枚。我哈哈大笑地拉着他的手回家吃饭。
原来故事并不会轻易结束,在我们以为它已经走到终点的时候,总会有人为我们翻开新的篇章,只要我们不曾放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