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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海市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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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熙攘攘的人群,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夜色恍若帷幕般徐徐落下,梳子靠在公车站牌的栏杆上发呆。一辆辆驶向不同目的地的公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反复掠过,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眼泪无意识滑下,心中却空落落的,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忧伤,只是那种积郁的彷徨和无助,不知道要向谁倾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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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像是做了决定一般抽出手,手中握着的却不是电话,而是一个小小的,有些奇形怪状的棒糖。梳子看它怪怪的样子,忍不住带着眼泪笑了,把它紧紧握到手中,按在胸口,心里居然奇迹般的觉得平静安慰了许多,深深吸了两口气,轻声自言自语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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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以前,在我难过的时候,都有南兮和他会陪在我身边啊……我可以无所顾忌的把一切心事说给他们听,遇到伤心的事情,闯了祸,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还会蛮不讲理的大吵大闹,他们也都会由着我,哄着我,把我当个小孩子一样可以任性发泄伤心。然后一觉醒来,心里知道又是新的一天,所有的挫折困难都会有他们帮我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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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重的吁了口气,两串晶莹的泪珠滚落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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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你知道吗?那种什么事情都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我是真的很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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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Leo?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Sunny焦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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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皱皱眉,揉揉前额:“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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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们错怪舒小姐了,应该要……”Sunny看着他神思不属的样子,心中渗出丝丝不安,刚要说下去,却被Leo抬手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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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我不想听。”他忽然从靠椅上坐直,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名单,云淡风清的说,“你来看,这里是上次我们甄选出的其他几个候选人的联络方式,替我通知她们明天一早来Lily报到,然后安排她们做相关测试,至于Joseph那边,我会去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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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Sunny一呆之下,看着打印机中逐渐出现的那一串名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这样做等于是将梳子回到Lily的可能性将低为零,“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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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了,这件事我不想再提。”Leo又一次生硬的打断她,他的态度倒十分冷静。见Sunny定定的看着自己,却不挪动脚步,叹了口气,站起身,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照我说的去做,相信我,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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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Sunny后退几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不是的,这不是你做事的风格!你一向公私分明,不会为了个人好恶改变原则,更不会是非不分,不问青红皂白的迁怒下属!别忘了,她是你找到的,是你带进Lily,也是你一手训练出来的!你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现在你已经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误会,你明明可以给她机会解释,给自己机会挽回,可你做了什么?我认识的Leo,那个为了追求成功不惜奋斗到最后一秒的Leo,居然轻言放弃?我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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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你听我说……”Leo伸手去拉她,Sunny却轻轻闪开,一瞬不眨的凝视着他的眼睛,“现在距离四月刊发布只剩下不到两周,在这个时候提出撤换模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这意味着:你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那些等着看你出错的人,那些等着看你栽跟头的人,他们终于如愿了!舒梓的离开或许不会令Lily感到任何遗憾,可你为她做这样的牺牲,让多年的努力做她的陪葬品,你觉得值得吗?”她直视着Leo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激烈怨怼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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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简单的说,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眯起来的样子令Sunny有一瞬间的错觉,像是邻家的哥哥,有温暖的肩膀可以依靠,“其实我刚刚在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一个错误,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就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说着,慢慢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文件,交到迷惑慌乱的Sunny手中,“拿去吧,既然时间来不及,就只能倚重你的办事效率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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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愣愣的看着他,下意识的接过那份打印稿,黯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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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指向十一点,Leo还坐在电脑前修改将要发给宋如鹿的道歉信。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其实这份工作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一旦她得知梳子从Lily辞职的消息,有什么气也应该消了,更不可能浪费宝贵的版面去抨击一个已经退出战局的无名小卒。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亲自做好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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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是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最好笑的是,在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之后,他居然还在为保护她不受别人的伤害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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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头,丢开键盘,到外衣口袋里去摸烟,谁知香烟火机全无,摸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塑胶袋,他一愣,顺手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很可爱的印花糖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做成忍者神龟形的棒糖,正手挥武士刀,表情严肃的看着他,袋子上用线拴着一个小小的纸卷,皱着眉打开来,是梳子孩子气的字体,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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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这只棒糖很可爱吧?它用最好的奶油和草莓做成的,味道一级棒!我用它交换你口袋里那些又苦又涩的香烟,你是不是赚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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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皱眉,快点感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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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艺术家:达芬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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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笑尽管笑好了,反正这就是我的梦想,我一定会实现它的,你不信就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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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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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以谢谢你,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哪怕日后的某一天,你为了别的什么事情不愿意再帮助我了,或者是我闯了什么大祸是你不能解决的,又或者你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情,我还是会记得今天你对我说的话,记得今天你待我的真心,就为这个,我也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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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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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喜欢你闭着眼睛,也因为我害怕总会有那么一天,你看我时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厌恶与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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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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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告诉我不要在乎的!我做到了,你应该感到高兴!现在让我告诉你,你骂我的话,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你们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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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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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Leo缓缓收拢手中的纸条,自言自语的说,“对不起,梳子,但是也许离开这里,你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和梦想!”他的眼睛转向窗边的那两只小乌龟,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孩子气的举起手中的糖人儿:“加油啊,达芬奇!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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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自言自语,忽然听到门边传来轻轻的,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门微微的开了一线,又迅速的合拢。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梳子,等一等。”说着,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拉开门拔腿要追,却差点碰在一个黑影身上,低头一看,梳子居然定定的站在门边,脸上带着惊诧和未干的泪痕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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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尴尬的看看她惊慌的表情,又看看自己手中还握着的糖人,有些尴尬的咧嘴一笑,扬扬手:“这个……谢谢你,看上去好像真的比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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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只见梳子瘪瘪嘴,眼睛眨了眨,神色古怪的看着他,Leo觉得心中蓦的一紧,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下子扑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肩膀放声大哭起来,这委屈的哭声在静夜中听得分外清晰,“你真的好过分,明明知道我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所以故意放我……不理我……让我自生自灭,像丢小乌龟一样把我丢掉!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帮我的,你不讲信用!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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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做什么……先放开好不好?被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她的亲昵举动总是突如其来到让人猝不及防,无力招架。Leo身子僵直的站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当立刻把她推开,却又本能的想将她拉到怀中柔声安慰。头脑和心正在激烈斗争,却听她抽抽嗒嗒的做着自我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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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真的很自私……南兮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牺牲了那么多,还要小心翼翼的维护我的自尊……可是我从来只是想着自己的感受,害怕那种被同情被怜悯的感觉,所以假装看不到她的一再付出,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说过……还有欢子……我明明喜欢他,却从来没有努力付出真心和勇气去争取我们的未来,只是理所当然的以为他会一直等我,任性的抱怨他的离开,却蛮横的遗忘他曾经的付出……还有你,虽然你今天很凶,可是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我知道刚刚我说的话伤害了你,可是你知道吗?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学会勇敢的承认和面对自己的过失,而不是依靠别人的容忍和袒护,可是我做不到,尤其是当你在所有人面前质问我的那一刻,我真的没办法装作一点都不在乎那种被舍弃背叛的感觉……”她抬起泪水迷蒙的眼睛,“Leo,我的话是不是很恶毒,我的表现是不是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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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子,其实……”Leo想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叹了口气,轻抚着她的头发,感觉着自己肩膀上方慢慢扩散的濡湿“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雨下过了,该出太阳了!乖乖把眼泪擦一擦,我们不要在这里谈,我请你去吃门口那家的小炒,好不好?”她却只是慢慢放开他的肩膀,埋头抽噎着,不肯吭声。Leo看看四周,推一推她:“走嘛,你不饿,我可是要饿到胃穿孔了。”又看看手中攥着的棒糖,笑笑:“你这只乌龟虽然好看,不过除了增加胃酸分泌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功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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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乌龟,而且你这只比我难看多了!”梳子白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支棒糖,故意伸手到他面前摇了摇。见Leo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哧”的一声破涕为笑。
碎星满天,玛莎拉蒂跑车停在车道上,司机开门,May走下车时的神情像足西敏寺加冕时的伊丽莎白女王,眼睛里有一种做出某种决定后平定安静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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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到附近走一走,明日再通知Alex。”她说,人已经闲散的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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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兮,你今年几岁?”早开君影草的暗香中,一辰忽而问出这样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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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著名的故事结尾时瑞德问思嘉:“亲爱的,你多大年纪了?你从来不肯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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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兮转过头,她今夜看上去是真正快乐,难得他们可以一起散步,不远处的美丽院落时常给她“笼中鸟”的感觉,金笼子也还是笼子。“23岁,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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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他笑,“你像是年纪很大或是很小的女子,不谈论过去与未来,我不相信时光的烙印已被你淡忘,抑或未曾在你心头留下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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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结论是?”南兮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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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我仍有过分的戒心。”他淡淡的,“你看,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我们都必须把一些东西藏起来,即使是在最心爱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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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兮笑笑,她亦想起那个故事来——男主人公说:亲爱的,你说对了,我们都是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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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他们的过去,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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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兮......”他顿了顿,终于点点头“你是对的,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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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夜色无声的吞没了日间蝶围蜂绕的一切,七岁上她已学会分辨,哪些东西是钱能够带来的,哪些东西,它无能为力。她羡慕那些至死执信金钱可以创造万物的人,因为他们单纯的快乐,一闪即逝的困惑,和最终的幡然醒悟,像是游园会上将手伸入窄口瓶中抓取大把礼物的孩子,虽然褪至瓶口的那一刻最终会明白可带走的并不多,但是在那之前始终是幸福而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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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又何尝不如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待得恍然大悟时早已是阅尽千帆,真与假,对与错,是非恩怨不过一点痴念。如果未曾明白,未曾想过,相信她所得到的一切有万分之一的真,那该有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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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生母是个极其镇定坚强的女子,会亲自下厨烤法式蛋白甜饼,陪她荡秋千。过去她常想这样的问题,如果母亲能够活到今天,她们的生活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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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大学毕业会去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时常加班,忍受上司的苛责,赚取微薄的薪水,不会有人时常大肆称赞她的聪慧与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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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们只有在春秋季降价的时候才会添置二流专卖店里的花俏衣饰,众人的目光停留她身上时,那种对于“真正贵族”的欣羡也将随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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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由于物质上的缺乏,生活中的许多琐碎会消磨了她们的耐心,带来争吵与彼此折磨,她将失去自由,因为另一个人必然的牵绊与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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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些或许从未有机会成为现实,母亲在她六岁生日那年过世。她生前是父亲无数女人中的一个,他来参加葬礼时只对带她的阿嬷说了一句话:“她生前从未对我说谎,所以我愿意相信天美是我的女儿,这是船票,你们一个月后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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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赶走阿嬷?为什么要换那些我不认识的凶女人来管我?”她看着那个坐在图书室中默默抽烟的中年人,他的面容并不苍老,面上却带着那种厌倦了一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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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中的欧石楠烟斗,淡淡的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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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我的家,在这里,没有原因,没有对错,我说的话就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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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个被她称作‘父亲’的男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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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别怪我没有提醒。”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下人,她们应当服侍你,而不是管理你。如果在前三个月中你无法令她们臣服在你的脚下,那么以后的一年,两年,甚至十年里,你就只是她们的傀儡,如果她们欺侮你,嘲笑你,只能怪你自己无能,不配做我的女儿,不配住在我家里,你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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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明白,在这幢房子里她只有自己,她的地位,她的处境,她一日三餐中碗里的米粒的数量......没有人会告诉她这些究竟是怎样。她感到恐怖,感到绝望,但却奇迹般的没有哭,眼泪在亲人的面前是武器,在敌人的面前只是暴露软弱的信号,她不是个愚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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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孩子毕竟只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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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高大漂亮的法籍女佣塞莉娜,她聪明,有文化,可激怒起来像头母狮一般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最重要的是她得主人看重,令所有的菲律宾女佣为她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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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永远记得她,是因为她教会了幼小的天美生存法则的第一课。她用尽母亲留给自己的每一样东西贿赂讨好这个女巨人,珍珠耳环,金别针,绣工精美的拖鞋,还有一枚小小的宝石指环,或许母亲年轻时,父亲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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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又有谁会在乎呢?它们能帮助那个小女孩分化她的敌人,塞莉娜的跋扈贪婪渐渐激起那些菲律宾佣人的不满,她们终于联合起来排挤这个抢走她们甜头的高鼻子白种人,合伙将她美丽的蕾丝绸缎睡裙泡到泔水桶里,剪碎她的软羊皮靴,弄污她的抽纱手套,让她明白这是谁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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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而再,再而三,塞莉娜终于不堪忍受,哭闹着嚷着要换工作,谁知主人轻易的同意了她的请求。聪明妩媚的法国女人,在那一刻进退维谷,完全不知怎样下台。谁知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那个日常里看上去永远软弱可欺的小东西似乎忽然间有了无穷的勇气,她跑到主人面前,恶狠狠的指责那些菲律宾佣人的愚昧与低劣,要求撤换所有的菲佣,改用马尼拉当地人,并竭力挽留塞莉娜,“父亲,你并不是一个暴发户,用那样的下女只会丢你的脸,我这是替你着想。”她说,看到他的眼中闪过略带轻蔑嘲弄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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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照你说的去做。”他说,从那天起,她被承认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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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慢慢的回转身,塞莉娜从那以后成为她的心腹,一直追随她左右,替她震慑其余佣人。直到May十五岁那年前往英国念寄宿学校,离家前夕将她辞退,并拒绝开具任何证明她身份清白,工作勤恳的举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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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做错些什么,因为上天注定我被赐予的太少。我拒绝接受这样的命运,因此只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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