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人》sald

4、肆

　　赏了葉离一巴掌的莫禾甩甩手坐起来，未束起的发随意的搭在肩头，一副慵懒的模样，他打了个呵欠，还有些迷糊的眼睛来去在门与坐在地上的狐狸之间一会儿，眉间微微蹙起一个小结。
　　那一片短暂的路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路连成串儿的泥脚印，连指头带掌纹，清晰的一点不差。
　　莫禾问：“你怎么还光着脚？”
　　“嗯？”狐狸这会儿正揉着脸，背靠着竹榻仰起脸来看莫禾。
　　“我说，你为什么不穿鞋？”
　　“嘿嘿。”虽然莫禾的关心，嗯，疑似关心，让葉离很是受用，他这会儿却难得的没厚着脸皮凑上前去。
　　莫禾看着他的眼珠子上头，有光芒闪了两闪，便是忽然明白过来，连尾巴都藏不起来的狐狸精，你还能指望他替自己变出双鞋来么？
　　于是想了想，莫禾往竹榻的里侧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儿来，然后朝葉离拍了拍那位置，那人便是即刻会了意将坐上来。
　　即使外面的风景一成不变，莫禾却还是要被迫知道季节的流转，现在是堪堪初春的时辰，温度是有着寒意的微冷，即使是空气里的味道也会透露给他这样的讯息，那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呢？
　　莫禾难得施了法术变出盆温水来，让狐狸将脚丫子泡进去，左右摇晃两下，上头的泥水便落了下来，露出主人家原本的模样。葉离的脚很漂亮，透白细腻的，就连皮肤下头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莫禾递了块帕子给他，让他把水都擦干净了，又想要念起诀来给葉离上一双靴子，却是被人按了手，摇着头微微浅笑一下决绝了。
　　莫禾虽是不懂他的意思，却也是没再勉强，看着他光着脚丫子拿手里的帕子将地上的脚印都擦干净。
　　衣服下摆因着弯下身去的动作稍稍上移了一些，露出那人同样漂亮的脚踝，莫禾忽然想起刚见面的那会儿，葉离化了人形，高高坐在那石碑上，脸上尽是骄傲的神情，抬了脚予自己看那截枯草，表情里尽是快乐的味道，哦，对了，现下那截枯草确是还挂在他的脚踝上头，细细看来，倒像是根褪了色的红绳了。
　　忽然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拂过，痒痒的难耐，莫禾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话来。
　　于是便将就着这么得过且过。

　　却是光脚的狐狸终究抵不得初春的寒意，吸着两管清凌凌的鼻水，葉离终归是染了风寒，于是当日便是半强迫的得了莫先生赠予的一双硬底小白靴，里头有着那么一层微微的茸毛，踩在脚底下甚是柔软，却柔软不进葉离心里头，因着狐狸总觉那是从自己尾巴尖尖上剪下的毛被做了底子，心境很是复杂。
　　风寒归风寒，狐狸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又闹腾，当他端着一双不曾造假的水润润的眼望着莫禾时，莫禾总觉得有些吃将不消，于是皱了眉，不再拖葉离同他一道儿巡山，还将自己的床榻也一并让了出去，还好也是因了病的缘由，葉离虽有了闹腾莫禾的资本却没那个体力，又是折腾了一会儿便消停了下来，裹了莫禾的被子在榻上睡了过去。耳根好容易清静下来，莫先生看着他紧闭着一双眼一副不安稳的样子，连摇了两下头，然后随手从衣袖里掏出个帕子在上头细密的撒上一层药粉，也不管会不会惊醒那人，重重往狐狸额上一拍，然后一甩手出得门去。
　　没有了葉离的陪伴，这山头也巡得很是没有意思，莫禾稍稍将那条必经小道上的竹叶清扫了去，露出原本灰青的石板，在上头踩了踩，竟还有些不习惯。
　　他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鸟，是他用竹叶造的，只回来了一只，带回来的消息是九重天上太子尧青袭名的消息，他不甚无趣的只让那小鸟的爪子在自己指尖尖上落了一小会儿，便又让它飞了出去。
　　九重的天离他这儿太远，万般事由皆是与他失了干系，更况且他想知道的也并非是这样的事儿，待到那遥远的天庭哪日换了主人，他大抵才会动容一些，毕竟新上任的天帝或许会难得的施恩一回，忆起他这个远在荒芜的人来，早早放了他去。
　　却都是自己在这儿凭空的遐想，算不得真。
　　意兴阑珊的又走了一阵，莫禾看着那灰蒙蒙的天只怕又要下雨，厌烦了去，于是收了脚步往回走。
　　屋里头的人，不知何时从莫禾的床榻上移回了这几日自己歇息的竹榻子上，听闻得门开合的声音之后，勉力睁开眼来，还是水汪汪的一片，越发像那晶透晶透的葡萄珠子，哦，也是有些不像的，毕竟没有金黄色的葡萄珠子。
　　“觉得怎么样？”在桌边倒了杯水，莫禾走过去。
　　“甚好。”接过水喝了两口，葉离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这会儿的莫先生可是温柔。
　　“那便好。”
　　好个头，鼻音比他出去那时还要重上许多，脸颊微微泛着红，怕是温度也上了一些，一早便知会落到这样的下场。莫禾不疾不徐，一手接回葉离递来的茶杯，另一手一抬，将出门前拍在狐狸额上的帕子拉了下来，如愿看见一阵青烟之后恢复了狐狸身的葉离。
　　阻了葉离出口的那句“你怎能这般待我！”，莫禾安抚性的顺了顺狐狸下巴上的毛，说道：“你还是这样待上一会儿罢。”
　　然后抱了红色的毛团走到自己的榻边，将那动物往里侧推了推，自己躺上去，被子兜头罩了葉离一身。
　　“夜里头记得莫要磨牙。”

　　就这个两人同榻而眠的事儿来说，两人其实皆是得了好处的，一来葉离不用再受着那竹榻子整夜硌人的睡姿，得了莫禾仙泽的庇护，他那小小的伤风也能好的快些；二来莫禾畏寒，有着这么一个大暖炉子窝在一旁，他也很是受用。
　　于是两人皆是一夜好眠，只是待到日头稍稍出来的那会儿，出了点儿小状况，已经化回了人形的葉离扒拉着莫禾死不松手，莫禾难得的火气又上得心来，生生觉得自己是将只白眼狼引进了屋，忘了与葉离对付的方法并不是同他强来，硬要与他推搡，便落了胸前衣襟被扯开一大片的狼狈样儿。
　　看见那人又露出那排白惨惨的牙齿，莫禾双手被制的情况下气势不减，咬牙切齿的问那狐狸：“你、作、甚。”
　　全然不惧莫禾那微小的反抗，已是恢复了八成精神的狐狸笑眯眯答道：“自是与莫先生相好。”
　　说着便又将凑过来，鼻息从莫禾锁骨的那处拂过，像是在确定下口处的野兽，危险而美丽。
　　“我不需要。”
　　“我们狐狸自小便是被爷娘教育着要知恩仇的，莫先生昨日的救命之恩，葉离也定当是要报得的。”
　　你前些日子还分明说着是被兄长带大的！哪里来的爷娘！
　　莫禾气结，推搡之间硬生生被逼出一声热汗，眼见着腰带都要被人扯了去，他脚一阵乱蹬，也勾到狐狸脚踝上的那根小破绳，被猛的一勒之下，葉离竟是整个儿颤了两颤，抓着莫禾的手也松开了，趁着这机会，莫禾一溜下了床榻。
　　得了自由的莫禾，站在床榻边上，迅速整理好不整的衣衫，昂起头颅来居高临下看葉离手扶着额坐起来。
　　“你近来胆子倒是越发的肥了。”他说。
　　隔了好一会儿葉离才开口回他，手放下之后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笑意，只是有些苍白的脸上竟有了豆大的汗珠，“那便是莫先生将养的好。”
　　“你……”
　　莫先生这会儿真是有口都难言了，左右不与一个伤病初愈的人搅和，他一甩衣袖，又出得门去。
　　此乃恩怨。

　　又过了一日，葉离在莫禾的屋子里翻腾出一袋粉末状的东西，收口紧紧的装在袋子里，搁在莫禾那口靠门边的五斗橱里头，解开来闻一闻，有香喷喷的味儿，葉离的鼻子尖尖，当即缠着莫禾要他给自己个“交代”。
　　“这是什么？”葉离捧着那袋子问。
　　莫禾睨一眼，“噢，面粉罢。”掺了人界没有的小香料，又搁了些神界没有的小香油的，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东西是几时打哪儿弄来的。
　　“作甚么用的？”尾巴兴奋摇摆中。
　　“嗯，大抵可以做些面食。”如果没坏的话。
　　“比如说？”
　　“啧，手擀面？”
　　“啊！”
　　葉离的这一声声调发得极其婉转，其中包含的意义又极为广泛，所幸在进到莫禾耳里之后，抽丝剥茧，也能听出那么两层意思：一、犹豫，二、想吃。
　　当是时，莫先生在竹榻上头翻个身躺平，手指敲敲那空空的竹壳扶手儿，“想吃，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引得狐狸一阵欢欣鼓舞。
　　实话实说的，莫禾的手艺还是称得上不错的，虽是期间过程复杂了点儿，手段纠结了点儿，譬如说去屋外头生火的那段儿，又譬如说在五斗橱里找着各种作料的那段儿，但葉离也是打着心底里感谢那位送莫禾这口五斗橱的司灶的仙君的。总归结局好一切都好，当着葉离颤抖着两只爪接过那碗手擀面来时，他的眼神几起几落，最后终是化了开来。
　　“莫先生。”
　　“嗯。”慢条斯理的净手中的某人。
　　“这便是传说中的手擀面？”筷子挑一下那上头浮着的菜叶子。
　　“你不满意？”眉梢挑起望一眼狐狸。
　　回答极其忠恳又确定，“甚是满意。”
　　“嗯，那就好，”甩甩手上的水，莫禾眼扫一下满屋的狼藉，“吃完就将屋子收拾了罢。”
　　于是小报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