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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往世随风飘零 金戈,你总 ...

  •   (一)
      江湖传言道:洪五爷是江湖创始人。他长生不老,武功绝世,擅长各种奇门玄术,行走世间,却不留半点痕迹。
      目前鼎立的四大门派邪、魔、道、侠的压轴功夫都是由他武功的分支,而四大门派长门能几世不死。
      但又有人说道,武功秘籍虽好,但弊端重重,相合则无敌,相克则互拆。
      所以,四大门派表面上来往还是相当融洽的。
      又有好事之人说道,四大掌门在洪五爷眼里就如同蝼蚁,一碾即死。
      但,这只是百年传下的流言碎语。
      孰真孰假,无人考究。
      “叮了个哐,哐了个当,江湖经我创,逍遥塞仙人……”柳阳斜哼唱着好事百姓为洪五爷编造的小曲儿,走走歇歇,望着不远处绿荫簇簇的扁阳山,唇角带笑。
      时值盛夏,正当午时,烈日当头,毒辣炽热的日光焦灼着每个人的肌肤,柳阳斜赶了一早上的行程,又顶着猛烈的日头,就连她也微微有些疲乏,四处张望一番,寻了棵大树,悠闲倚着大树坐下,扬着脖子看来往行人匆匆。
      心头却是百般念想。
      武林如同当年洪五爷秘籍散失一般再现波澜,好似落入湖中的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涉及甚广,并且有过之而不及。
      她嗤笑一声。
      人的贪厌之心随着时间沙漏的流逝,反倒是翻转过来,又是满满的一堆流沙。
      尽管过了百年,一听闻洪五爷出山的消息就纷纷踏至。
      不过,不同的是,有的是为了威名,有的是为了武学,更多的只是好戏者。
      譬如她,也不过是个好戏之人。
      她不属各门各派,手中掂量着微薄的银子,径自闯荡四方,若缺了银两,替人写些书信赚些,存了一定分量,再离开。
      蓦地,脑中浮现俊朗男子信誓旦旦大力拍着胸脯当当响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摸样,她唇边含苦。
      本以为在他死去后,心也随着一同离去,却在看尽世间薄凉,悲欢离合后,又死灰复燃。
      心中虽将他凌迟百遍,也抵不过夜间深深的啜泣。
      “啧,你说说,这回洪五爷会弄出些什么好花样来,竟然召集武林中人到扁阳山一聚!”
      “哈哈,这种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准是些绝世秘籍呢,假如我们运气好,指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哈哈,那也是!谁知道呢!唉,倒是这么一算,离聚顶的日子还有一周左右时段,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为妙。”
      “也对也对……”
      路人的闲言将柳阳斜的思绪拉回,她抬手摸了摸削尖的下巴,唇角弧度勾大。
      实在话,她倒真是很想瞧瞧,那所谓的洪五爷究竟是个什么摸样呢。
      她笑着摇摇头,随情适意缓缓的立起左脚贴着前胸,尖细的下巴随意搭在膝盖上,也不觉得痛,忖了一忖。
      离聚顶还有些时候,而从山脚到山顶大抵也就需些时辰,这么说来,她还有一周时间可以挥霍,真是闲的透顶。不过,她也是需要找个地方落脚,不然可就露宿山洞咯。
      她想着,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独身甚久,倒是习惯了自娱自乐,唉,真是不该。
      嘴角不觉露出了自嘲的笑,嗜着涩意。
      她缓缓吐出口浊气,伸了个大懒腰,恍惚间却觉得寒凉淋身,她眯着眼透过树隙望着被切割成数片的灼灼太阳,自语道,“罢了罢了,还是去找客栈罢。”
      懒懒起身,拍了拍身上微粘的尘土,弯了弯筋骨,寻扁阳山山脚的客栈去了。

      (二)
      两天眨眼而逝。
      柳阳斜倒是自得其乐,要不坐在客栈的大厅里要壶小酒,要盘小菜,静静听着武林人士讲是非,要不就去扁阳山附近走一走瞧一瞧,所谓见识见识人土风情。
      不过,也就是两天功夫,她的目光就锁定了一个男子。
      确切说,是一个茕茕孑立的男子。他似是孤僻,了然一身。冷峻轮廓,不苟言笑,总是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甚是蹊跷。
      可他明明一脸冷然,对于她却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极了他……
      今一早,柳阳斜就被楼下喧闹的声音给吵醒,无奈天数愈近,武林中人集聚愈多,一天甚过一天。
      她走下楼梯,眼睛一亮。
      那背影……
      正是那男子。
      她疾步走过,状似不经意掠过,双目却被牢牢圈住。
      他穿着苍青劲装,黑丝简单束成高翘利落的马尾,发间干干净净,无任何装饰,不显张扬。修长白皙的手随意的拿捏着酒杯,轻啜。
      她低额蹙眉,步伐浮虚,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去寻他。
      “客官要点什么?”正巧店小二端着盘子走过,挡了她的脚步,笑意浓浓朗声问道。
      柳阳斜嘴角一斜,乐了,这店小二来的真妙,略微思忖,即道:“来两个肉包子。”
      “好嘞!”小二颠颠走了。

      柳阳斜眼角一转,惊觉他盘中馒头仅余一个,便快步向他走去。
      “嘿!”柳阳斜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咧嘴示好。双眸弯成月牙儿,浸满笑意的眸子,渗着一抹光亮。
      男子抬头瞧了一眼她,双目淡漠,随即低下,眼睑掩住了冰冷的裂缝。
      柳阳斜也不馁,露齿笑着,不禁上下打量起他来。
      他双眉疏密有致,是好看的将军眉。细眼狭长,向上吊起。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尽管眼睑垂下,轮廓却依旧冷漠,而肤色,却是意外的白,甚至略略透出几不可见的青色,伴着病态。
      柳阳斜眼角瞥到店小二,接过盛着肉包子的盘,放在桌上,摆手又向小二要了一壶酒。拿了酒壶,拒了小二即要放下的酒杯,豁然仰头一饮,啧啧在口中尝着余味。
      酒流过的喉咙,顿感辛涩火辣,却又想起他,刺讽的笑了笑,放下酒壶,胡乱用手抹了抹嘴。
      哈!沦落江湖,又何须像以前那般拘小节,她早不是先前的柔弱之人了。
      男子拿起最后一个馒头,似不经意瞟了她一眼,瞳孔紧缩,眼色一沉。齿间微紧,却不动声色的咬了口馒头,又端起酒杯抿了抿酒,恍惚醉了。
      柳阳斜单手撑着下颚,直勾勾的看着男子吃食饮酒,像熟络的故人般,笑道:“你来这,也是为了一睹洪五爷风采的?”
      男子头颅上扬,眸子移到柳阳斜身上,眸波一闪即逝,恰似无意,目光眺往扁阳山,扬手抿酒。
      柳阳斜没有忽视男子握住酒杯的手一紧,粲然一笑,“若是一道,何不一同上路?”
      男子轻放酒杯,掂量掂量酒壶,已见底,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唇角微沾的酒渍,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起身站起,一脚挪了下凳子,跨下步子。
      柳阳斜撇了撇嘴,拿起肉包一口咬了下去,一只手还撑着半边脸,另一边的脸却被包子撑得鼓鼓的,甚是滑稽。
      没料到,男子没走几步,便顿了下,头微倾角度,余光睨到柳阳斜,冷道,“谢歌。”侧脸唇角漾着诡异的弧度。
      说罢,上了楼。
      柳阳斜在杂乱的人群中,望着谢歌渐远的背影,另一只手也撑起下颚,不觉晃了晃脑袋。
      心中调侃:啧啧啧,这是打了一闷棍,再给一甜枣?

      (三)
      柳阳斜这些天几乎瞧见谢歌就粘着他,寸步不离,不懈怠一丝一毫,或许只因那心头的疑惑。
      谢歌倒也是没有什么表态,不过就是整天冷着一张冰块脸,不苟言笑。
      午后,日头略微小些,却也难耐。
      一男一女相伴扁阳山山脚。
      “谢歌,你是哪里人?”
      “北。”
      “北边的呀?看你的样子倒是像是南方的。”明明行为举止乃至口音都像极了南方人,像极了他。
      “……”
      “好吧,你猜猜洪五爷是男是女?”
      “不知。”
      “猜猜,猜猜。”
      “不知。”
      “……”
      罢罢罢,不知就不知,柳阳斜耸耸肩,双眸随意掠过四周风景,却倏地一亮,手一下子扯住谢歌的衣袖,“谢歌!秋千!我们去坐坐罢。”
      说是询问,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拉着脚步沉沉似是不愿的谢歌就往不远处不知谁搭的双人秋千走去。
      两人双双坐下,柳阳斜试了试,觉得秋千还算牢固,便欢快的晃荡起来。
      柳阳斜坐在秋千上,一高一低的回摆,双眸触到蔚蓝的天空,嘴角不觉泻出毫无杂质的笑容,“谢歌,你有没有和别人这样荡过秋千啊?”
      “……”谢歌沉默,双脚一蹬,秋千将他送上高峰,夏季的暖风袭过,划得脸颊热热的刺疼,阖上双眼,掩盖眸中的波浪。
      柳阳斜转头望着阖眼的谢歌,秋千一上一下,错开了他们,她看不清他,而他又逆着光,背后万丈熊光似要吞没他,明明近的可以,却黯的摸不着。
      阖上眼,不再看。
      “金戈,今天老二又欺负我!竟然偷偷拿走我的木具,害得我没办法跟爹爹交差,又被骂了。”女孩嘟着粉嫩的小嘴,愤愤难平,稚嫩的声音随着秋千的忽远忽近而忽高忽低,背后推她的男孩脸上漾满笑容,“铃儿,待会我替你教训他。”
      “恩,教训他教训他,叫他经常欺负我,哼!”女孩歪了歪头,双手抓着秋千的两侧紧了一紧,又似是不放心的说道,“不过就小小的教训就可以了,不要太过分的哦。”
      “我知道。”男孩又推了一下秋千,笑着从秋千后走上前,倚在绑着秋千的百年老树旁,宠溺的看着女孩,秋千慢慢停下,女孩似乎也是玩够了,屁颠屁颠的跑到男孩身边,伸出小拇指对着男孩,娇笑道,“金戈,以后我长大了给你当娘子好不好?”
      男孩一愣,随即笑逐颜开,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她的,“好啊,我给你当相公。”
      “恩!”女孩巧笑倩兮,像小鸟般啄啄头,晃动手,“拉拉勾一百年不许骗,骗人就是小黄狗!”
      两人大拇指相叠,百年大树下两个小小的二人笑语盈喧,暖意洋洋,其乐融融。
      画面一转,男孩女孩的身影交叠在一起,男孩嘴里念念有词,女孩碎语嘟囔,肉嘟嘟的白嫩的小手握着剑柄,两人随着剑舞动。
      突地,一声暴呵。
      男孩被中年男人用鞭子抽打。
      女孩在旁抽抽噎噎,却说不出任何话。
      男孩被打得呲牙咧嘴却不喊一声,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差家奴把男孩女孩送回各自的房间。
      半夜,中年男人跑到女孩房间,叮嘱了几句,便给了苦着一张脸的女孩一瓶药,挥袖离去。
      女孩的小脸立马有了光彩,乐颠颠的跑到男孩的房间。
      羞红着脸给男孩背部上药。
      男孩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愿女孩担心,强忍着疼,调笑道,“铃儿,这下子,你看了我的身子,定要对我负责了。”
      女孩脸上红晕更甚,若天边的红霞,娇艳无比,如斯美好。
      ……
      “采药?”单音调的询问拉回了柳阳斜的回念。
      转头,谢歌已停下,端坐在秋千上,柳阳斜伸脚碰地,秋千缓缓慢下。
      “做什么采药?”她静静的凝着他。
      他回转目光,仰头,眺望扁阳山,“做药。”
      “好。”

      (四)
      柳阳斜那日陪谢歌采了药后,谢歌就像闭关一般,大门都不迈一步,饭菜也都是店小二送上去。
      柳阳斜在门口暗示了几次无果后,也觉得无趣,正巧离聚顶只有一日时间,便自发去附近溜溜。
      扁阳山山脚的风景,若是略去茫茫的江湖人,确是不错的,有湖有木桥,还有小鱼儿,有打尖的客栈有歇脚的酒肆,还有秋千……
      柳阳斜不怎么想去有千秋的地方,便走了反方向。
      “哎哎哎!前面的姑娘,留步!”鸭嗓般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柳阳斜诧异的挑挑眉毛,这……像是在叫她?
      回转身子,乍看来人,獐头鼠目,瞧起来不是什么好茬,“做什么?”
      “小的家尊主有请。”来人一副谄媚的摸样。
      “尊主?”柳阳斜疑惑,她似乎不认识称尊主的人。
      “是是!邪派尊主。”
      邪派?邪派!
      柳阳斜一惊,随即意识到什么,又想到什么,轻笑几声,软声道,“好,带我去。”
      来人带他进了另一家客栈,上了二楼,推开门,入眼即是儒雅的装扮,八仙桌旁端坐着一袭黑衣劲装的男子。
      “柳阳斜。”男子笑道。
      带柳阳斜来的人掩门退下。
      “邪尊,怎么?叫我来做什么?别说是练功。”柳阳四大大咧咧的坐下,大眼在他房间四处打量了一番,“没想到你会住这般雅致的房间。”
      “怎么?莫不是雅致的房间都不给住,”邪尊低哼一声,“我们之间,除了练功,难道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叙叙旧了吗?”邪尊说完,略带讽味的脸瞬间变了个调,斟了两杯酒,自己一杯,递给她一杯。
      “哦?”柳阳斜接过,一饮而尽,“叙旧?”
      “怎么?不相信我这个老朋友?我可不是只懂承欢的人。”他调笑,眉峰一转,突地凌厉的眼光射向她,语调微凉,“你来这扁阳山,”顿了顿,见她没接话,自顾接下,“莫不是也想分洪五爷一杯羹?”
      “哈?!洪五爷?分一杯羹?哈哈……”柳阳斜大笑,径自拿起桌上的酒壶大口啜饮,热辣感趟过心间,残留余味,“我不稀罕!”
      况且,洪五爷?哼,已经死了吧……
      “那就好。”邪尊声音微哑,望着她唇角露出的晶莹酒渍,喉间一紧,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壶,一饮而尽,“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过来。”
      柳阳斜木讷的笑笑,“我也没想到我会来。”
      是不是期待那个冰冷的像极了他的男子会发现她的消失,才来赴约?
      她扯起嘴角,满是嘲弄,够了!真是够了!他已经死了!死了……
      柳阳斜眼睑低垂。
      可他真的死了吗……天底下真的有那么相似的人吗……
      柳阳斜牵强的拉起嘴角,却是浓浓的哀涩。
      够了……真的够了……
      “你哭了。”邪尊淡淡的说道,语气间带着一抹极弱的关怀。
      柳阳斜抬手摸了摸脸颊,泪水沾湿了指腹,略微透着凉意的泪珠似乎沁入心间,那儿浪潮翻滚。
      她凄然含笑,泪水顺流进口,苦苦涩涩。
      “罢了,今日,你便呆我这吧。”
      “好。”

      (五)
      午夜,夜幕早已垂下,弯月悬挂在天边,淡淡辉光,铺下银色薄纱。
      柳阳斜从邪尊身旁坐起,邪尊握住她的手,黑色瞳仁在暗处闪着危险的警示。
      “我去去就回。”她固执的挣脱他的手。
      邪尊眼帘阖上,“罢。”
      柳阳斜施展轻功,往谢歌的住处去。
      路还未过半,双眼触到一抹熟悉的暗影。
      她追随而去,竟到了山顶,山顶上搭建着台子,正是明日洪五爷要登台的地方。
      她躲在树后,自信他发现不了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从怀中拿出血红的圆筒条子,选东南西北四处方位埋下,又悉悉索索的做了些手脚。
      彼时,月凉如水,都恍若凉不过她的心。
      她垂眸,掩目。
      景物渐糊,泪已满面。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窗口跃进邪尊的房间的,只是迷迷糊糊之间瘫坐在木椅上,像没了骨头一般趴在八仙桌上。
      恍然入梦。
      府里,一片喜庆场景。
      一对新人正拜天地。
      中年男人身着得体,笑的慈祥,不时摸摸胡须,大笑道好好。
      席下左右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小厮丫鬟左右站着,没有多余的客人。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新娘被领着碎步离开。
      夜色渐黑,新娘已饥肠辘辘,等了许久,也不见新郎出现。
      门外穿来怪异的声响,处处透着诡异,新娘虽心中惊诧,却不敢坏了礼数。
      左等右等,两三个时辰过去了。
      声响平缓,至无。整个府里安静的恐怖,新娘掀开红盖头,疾步推门走出。
      入眼即是血红的色彩,血腥味扑鼻而来,跨步,便是满眼的熟人。满眼的尸体。
      她踉跄的步子,颤抖着身子,翻转着尸体,泪水肆意,却恐惧到无声落下,双手沾满鲜血,仍固执的找着。
      步入大堂,已浑身是血,她飞快的奔向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被尸体绊倒,再爬起,绊倒,再爬起。
      终于近了,她捧着中年男人的脸,不住啜泣。
      抬眸张望,竟触到远处一高一矮的身影,瞳孔蓦地紧缩。
      新郎一袭红衣袍,衣上染得已经分不清是布料的色彩还是血,他手持滴血的宝剑,剑下滴落的血渍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身旁的女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身影渐远,及近大门,消失。
      新娘突地放声大笑,双目空洞,抱着中年男人的身子却又凄凉大哭,哭笑分不清分不明。
      一夜之间,府已虚空。
      画面一滞。
      悬崖山洞间,女子哭着,大声质问眼前面无表情的男子。
      男子眼睑垂下,睫毛掩住情绪,呆呆的站着,任女子双拳落下。
      突地,一女人从洞里走出,一掌推开女子,女子被推倒在地,双手磨出血痕。
      男子身形微动,女人抓住他的手,稳住他,冷喝道,“洪玲儿!你给我滚!”
      女子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竟低低嗤笑起来,双目无神,直直盯着地,“钗儿,你怎么忍心唆使他杀了爹爹……”
      “爹爹?!哈哈,爹爹?!狗屁!洪历敖根本就什么都不是!他不配当我爹!他不配!”女人抓住男子的手紧缩,双眸陡然睁大。
      “不配?钗儿,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怎么会不配,是你不配!是你不配!”女子猛的抬头,双目含水,大喊道,“怎么忍心杀了他!你怎么狠得下心杀了他!你怎么忍心毁了我们的家!!”女子双手握拳攥的紧紧的,泪水夺眶,手中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痛半点。
      女人惨然大笑,却是哽咽起来,“哈哈……我怎么不忍心?我怎么狠不下心?!他若是配当我爹,便不会那般偏心!不让你学武功,却让我学武!他明明就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学武!哈!他把你许给大师兄,却把我许给二师兄!我不要!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她抓着男子的手略微松开,脚步踉跄后退,“凭什么你能和大师兄在一起,我却不能……我明明那么爱他!明明,明明……”女人神情一敛,却又爆发出更大的妒意,“哈!不管如何,我已经把他毕生研究出的武功秘籍都偷了,过来合成一集……”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女子愤怒的打断女人的话,“你知不知道你生来就体寒,爹爹是为了保你性命才让你学武!你知不知道洪家祖训是女子不得学武!你知不知道爹爹为了你违背祖训!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爹爹将我许给金戈是因为我们相爱!你为什么,为什么就那般狠心……”女子眸中波光闪闪,定定的凝着女人,恍惚想到幼时父女三人和乐融融,谈笑生欢的场景,悲道:“钗儿,姐姐一直以为我们一家人可以很幸福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一辈子……”女子眼一阖,再睁开时泪便似断了线的珍珠,不止,“你还记不记得爹以前为了给你买西域玩偶得罪了西域使者,明明可以反抗却宁可被打得半死,只因你想要的玩偶,却也不曾怨过一句……你记不记得那年爹带着我们爬山唱歌,你趴在爹背上不肯下来,爹背着你走了一整天,你还记不记得娘临走前说,要爹爹要我好好照顾你,因为你是我们中最小的,你是我们最疼的,可你,可你竟害了爹爹……你……”
      “放屁!放屁!统统都是狗屁!你给我闭嘴!!”女人疯狂怒吼,松开握着的左手,转头对面无表情的男子呵道,“去杀了她!杀了她!!让她给我闭嘴!!我不准你再反抗我的命令!!!我已经把武功秘籍分成四本托人埋在各地,已发出消息令江湖中人寻找,但我还有一本完整的,分支四本是伤不了整本的!如果你不杀了她,武功已分成四本!都是别人的!你就永远学不到这武功!”
      男子半声不吭,空洞无神的双眼哀痛转瞬,木讷的上前,宝剑直指,女子见状,凄笑一声,像耗尽全力一般,瘫倒下来,宝剑随之下降,指着她的脖颈。
      “杀!!!”女人大吼。
      倏地,男子剑峰陡然一转,深深刺进自己的心窝。
      女子愣住了神,不知作何反应。
      “不!!!!”女人惨叫着退后,步履蹒跚,单手一紧,右手紧攥的盒子“嘭”的破碎。她双目放空木然,双脚竟挪到山洞边,单脚不觉踏空,她脑海瞬的浮现中年男人的音容笑貌,嘴角不觉勾起一抹淡笑,落入深深的悬崖。
      女子愕然,转而回神。
      颤抖的挪动膝盖,抱住胸前血不住溢出的男子,他的双眸已恢复温色。
      女子泪水直下。
      (六)

      翌日。
      邪尊带着六神无主的柳阳斜上了扁阳山山顶。
      人陆陆续续的到达,须臾,扁阳山山顶台旁已人满为患。
      四大掌门及其弟子分四路各占一席位置,其余混杂人群为一路。
      各路人马似乎都已来齐,议论声纷纷。
      倏地,一男子从台后飞起,落在台中央。
      柳阳斜神色一滞,惨然一笑。
      四大掌门虽觉得此男子内力不强,但四周散发出阴冷的杀气却是高手也望之莫及的,不觉有所肆惮。
      半响,男子还未开口,立在那分毫不动。
      道派道尊耐不住众人的猜忌,大声冲着台中央冷冷的清俊男子问道,“可是洪五爷?!”
      男子抿唇不语,眉头紧蹙,双目紧紧的凝着邪尊旁边站着的柳阳斜。
      正当众人都不耐躁动起来之际,魔派魔尊又大声呵了一声,“究竟是不是洪五爷?若不是就不要耽搁大家时间了!”
      男子眼睑垂下,双目暗沉,手指微动,山中突然爆发一震奇响无比的轰鸣声,白烟弥漫。
      顿时惨叫迭起,哀声连连。
      白烟散去,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唯有五人独立。
      柳阳斜、邪尊、魔尊、道尊、侠尊。
      四大掌门身负伤口,却唯唯柳阳斜毫发无伤。
      四大掌门盛怒,却一阵心悸恐惧,四人双目斜凑到一起,微微点了点头,一齐向台中央的男子冲去。
      男子不动声色,双眸望向柳阳斜,四大掌门即将碰到男子之际,柳阳斜双瞳微颤。
      男子释然一笑,小指一动,从袖中迸出的毒药瞬间弥入四人的鼻腔。
      四大掌门大惊,不得不打坐运毒,虽怕他直接杀了他们,但体内的毒素若是不解,直接暴毙。
      邪尊听到声响,费力睁眼,诧异的看着走向男子的柳阳斜,体内毒素乱撞,不得不静心去毒。
      “你不是死了吗?”女子清冷的声音,不赋先前的活气。
      “我是死了。”男子道。
      “那你回来做什么?”
      “铃儿……”男子眼中满是悲痛,轻声唤道。
      他本想冒着洪钗儿洪五爷的名头来杀了武林中会威胁到她性命的人,但没想到会遇见她,更没想到,她竟然认出了他,他本以为几天来,他乔装冷漠,她定料不出。没想到,他躲在屋里研制药物良久,今天一来便见她眼波的不同。
      洪玲儿眼中闪过不忍,语气却僵持,“金戈,你死了就不该回来,你死前杀了我全家,”她不禁冷笑连连,“你死后回来,又灭了大半武林,难道,你生来就是为了杀人的吗?!”
      “铃儿……我不想杀人,也不喜欢杀人,我……”金戈嗫嚅。
      “你?你什么?你既然不喜欢杀人,那你为什么背叛了我爹,为什么杀了我爹!更杀了满门?!杀了与你一同练武的师弟!”洪玲儿满是嘲讽。
      金戈默然,眸中带着无奈愧疚悲伤痛苦各种交织的情绪,呐呐道,“这不是我愿,洪钗儿学了西域奇术,趁我不注意,用蛊虫注入我心智,控制蛊虫的盒子一直在她手里,她能命令我,我……”他几乎毁掉自己的神经,才没能伤害她半分……
      “蛊虫?蛊虫?!哼,钗儿死了,随你怎么说都是‘事实’”洪玲儿冷哼,“你明明是为了钗儿偷走的那本武功秘籍!你这个狠毒的武痴!”
      “不!不是这样的!”金戈痛苦的嘶吼,转而喑哑的声音缓缓痛苦的吐出,“铃儿,你不愿信我也罢,可我怎会因了一本高超的武功秘籍灭师负妻,杀了情同手足的师弟,我,我不会……”他神色挣扎悲伤,身子竟不住的震颤起来,当日师傅倒下的摸样仿若历历在目,他紧紧的抱住头,想抑制脑海不断跳出的画面,却压根制止不了,他不住的摇晃起来,砰地一声跌坐在台上。
      他是武痴没错,可他不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几世以来,他夜夜受此之痛,夜夜噩梦连连,若不是洪钗儿的蛊虫在他死后来不及爬出,他也不会有机会附在将死的阴毒体质的人身上,重生,可脑海浮现的惨死面庞,以及他们不敢置信,悲痛的神情,令他心神剧裂。
      而他也因重生而不得修炼高层武功,勉强也只能练到中层,而中层的武功,根本伤不了那四人分毫,只能潜心研制起药物。
      “不管你会不会,事情已成定局。”洪玲儿颤抖着气息深吸了口气,“况且,你回来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夺去那么多条人命吗?”洪玲儿心中低泣,触目却是台下的血红。
      金戈抱头惨淡,“我回来是为了你。”
      洪玲儿心被狠狠的揪住。
      “我知道洪钗儿那天对我撒谎,武功秘籍分支的四本若合起,便会被学了全本的人造成致命伤害,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会学……所以,我……”
      “所以你杀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我?”洪玲儿双眼倏地血红,“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我死!我宁愿我死!这里有多少条人命!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当初钗儿是为了我才弑父!现在你又是为了我而杀人!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过!你有想过我愿意吗!”洪玲儿吼完,整个人都瘫软下来,跌坐在地上。
      她坐着,定定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已不是先前熟悉的样貌,感觉却已深入肺腑。
      泪水缓缓溢出,她启唇,呐呐道,“金戈,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没有……你真的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没有想过这几世来我的无助,你没有想过我为了练功而和邪尊露水一夜,你没有想过我已不是你单纯的铃儿了,你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为了赌气而练武,而是为了等你……
      因为死后喝了孟婆汤就没了记忆,可我不想忘记你……
      我是不是很差劲,你毁了我全家,我却依旧对你心心念念,对你浓浓的恨意却是深深的爱意……
      金戈无言,眼角划过泪珠,两人蹲坐在台上相顾无言。
      四大掌门听了个大概,魔尊生性怕死却急躁,这一听,顿感不妙,觉得自己去毒去的差不多,倏地起身,提寒毒掌朝两人拍去。寒毒掌是极其阴狠的招数,中招者十秒之内必死无疑,灰飞魄散。
      洪玲儿感觉到武力波动却已来不及,金戈却反应极快的只身挡住洪玲儿,单薄的身子愣是接了狠狠的两掌。
      魔尊施掌后才觉不对,本已降下的毒源源不绝的从丹田散出,顷刻蔓延到四肢,头顶,他痛苦的跌倒在地,想运功去毒,却喷出一口黑血,当场死亡。
      洪玲儿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没了主意。慌忙颤抖的搂住眼前中掌的金戈。
      金戈双手不住震颤,却颤颤巍巍的摸上她满是泪痕的脸,为她拭去眼泪,“铃儿,我爱……”话未道完,洪玲儿脸上的触感,手中的重量却倏地消散不见。
      金戈竟化成白灰被风向东吹散。
      铃儿,若还有来生,黄泉碧落,定不相负。
      洪玲儿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两下,什么也抓不着。
      她转头瞥了瞥台上四人的影,凄然轻笑,笑着笑着却又大声哭号起来,踉跄起身,却跌下台,脚下不知踩到了谁的尸体,磕磕绊绊……
      金戈,你总是说走就走,我却总愿傻傻的等你回来,哪怕是一场梦也罢。
      洪玲儿嘴角扯起一抹笑容,不管什么情仇爱恨,便都罢了吧。
      她抬手,手中续起寒毒,猛的拍向自己的胸膛,跌跌撞撞的朝白灰吹散的东方奔去。
      须臾。
      沾血的人儿,转瞬化为白灰。
      哭笑声恍若从未出现过。
      ……
      浮生如梦,孰对孰错?
      任往世随风飘零,情续前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任往世随风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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