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惹火烧身
...
-
曹正倒没有生气,芸儿来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小家伙正在石板地上和侍女小琳下棋,小琳本来拦着他,他也没生气,后来突发奇想,要和小琳下棋。
他是才从西席先生那里学来的棋艺,只能说臭得可以,不过小家伙兴致高昂,逮着谁都想要和人家下一下,可家里男人都在外面办事,前院的家丁大多目不识丁,连棋子上的字都认不完,后院的这些女士们就更不用说了。
小琳自然不会下棋,不过她被曹正气势汹汹的缠得没办法,就想起了自己会的一种棋,这种棋是乡下人下的,简单易懂,随便在地上画个棋盘,捡几颗石子就能下了,于是她就和曹正对杀了起来,曹阿壮还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他赢了,就得放他进去。
芸儿出来时,他们已经下了好几盘了,不过曹正一次都没赢过,他倒是不急不躁,反而越下越来劲了。
芸儿见曹正撅起个屁股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的样子,不禁好奇地走过去看看,等看清他们在干甚么的时候,不禁莞尔一笑。
这时,旁边陪着曹正一起过来的两个侍女也走上前来和芸儿见礼。
这两个人,一个是曹正的奶妈,三十多岁了,长得倒是端正,只是毕竟是下人,无形中总是有种低人一等的自卑感。
另一个是十八九岁的姑娘,她穿着一套紫色的长裙,裙子几乎拖在了地上,她脸儿小巧而白皙,成瓜子型,一头青黑的乌丝,全都盘在了头上。
她来到芸儿面前,也不行礼,只是温和地笑着说道:“妹妹。”
这女子是曹耀林的妻子,她是司隶衙门闵都司的千金,十六岁的时候嫁进了曹府,可惜曹耀林娶了她之后,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最后家里人实在拿他没办法,曹柯干脆将他丢给了二儿子,就是想让他在军队里能稍微安稳一点。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曹耀林回到京城,在老太爷面前装了点样子后,就立刻原形毕露了。
芸儿看着这个美丽的嫂子,有些替她难过,不过还是微笑着说道:“嫂嫂怎么也这么早就过来了?不用给奶奶,姨娘她们请安吗?”
曹闵氏还没来得及说话,曹正就一撒手,将面前的棋子连同棋盘一起抹了,一边乱抹,嘴里还一边叫道:“不干,不干!你耍赖,都不让我。”
周围的大人们都呵呵地笑了起来,小琳也红着脸站了起来,对着芸儿一弯腰就退到了她身后。
曹阿壮撒了泼,气鼓鼓地来到芸儿面前道:“姐姐,你这个卑女不让我和嫂嫂进门,下棋还不让着我。”
芸儿爱恋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曹阿壮好像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人一退就躲开了。芸儿也不再为难他,问道:“阿壮怎么这么早就来看姐姐,没去给奶奶请安吗?还是先生放你假了?”
曹阿壮嘿嘿一笑,手按在腰间的木剑上道:“姐姐要出嫁了,先生也帮着姐姐写帖子呢,忙都忙不过来。”
曹闵氏迈着小碎步来到曹正的身边,等小男孩得意而开怀的笑时,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用火红的彩绸包裹着,她将盒子递向芸儿道:“妹妹,你就快成亲了,嫂子也没甚么好东西送你的,你三哥……”她说到这里脸色一黯,就将盒子塞进了芸儿的手中。
芸儿见曹闵氏吞吞吐吐的,心里还以为她见自己嫁了个好相公,想起自己的命运来了。
曹闵氏是知书达理的千金女子,闵都司对她又管教得甚严,自从入了曹家的大门之后,就一直恪守妇道,虽然明知曹耀林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不过她毕竟还是刚刚芳华正茂的女子,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那种失望和难过,整个后院的人都清楚。
芸儿心里想到三哥这么对一个美丽而贤惠的妻子,心里也有些抱不平,手里捏着锦盒,气哼哼地道:“三哥没回来么?我去告诉爷爷,看爷爷不打断他的腿!”
曹闵氏尴尬地一笑道:“你三哥已经走了,昨天晚上就回西北军营了!”
“啊!这……这不是说好等婚礼以后再走的吗?”芸儿虽然对曹耀林这么对待曹闵氏很是气不过,不过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原本都说好等自己成亲之后再回去的,这么突然就跑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这……”曹闵氏看看周围的几个人,犹豫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拉住芸儿的手往旁边走,只是刚走了两步,曹正就两步跟了上来,曹闵氏只好停了下来,转身蹲下对曹正说道:“阿壮先去奶娘那里玩一会儿,嫂子和你五姐说两句话。”
“我不能听吗?”曹正摸着脑袋,有些搞不明白地道。
芸儿知道肯定是出了甚么事情,曹闵氏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于是也帮腔道:“阿壮先一边去玩,你听话的话,姐姐就把那张弓送给你玩。”她嘴里的弓是她房间里的一张铁胎弓,是二哥曹聚仁送给她的。她一个女孩子对那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倒是对二哥说的疆场故事念念不忘,于是就将那张弓一直挂在房间里。
后来曹阿壮看见了,死活要拿来玩,只是芸儿没给他,可那毕竟是真正的凶器,曹阿壮小朋友也玩不了战场上用的铁胎弓。
现在他一听姐姐居然答应将弓给自己玩,他兴奋地一蹦老高,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回去了,只是他没有去奶娘那里,而是直接冲进了芸儿的院子里,想是要去取弓了。
芸儿会心地一笑,这眼看就要嫁去张府了,许多闺房里的东西没办法带过去,现在将自己喜欢,又带不走的一些东西送人,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蛮开心的。
曹闵氏见曹正终于走了,才慢慢站起来,然后和芸儿来到旁边的一座凉亭里,凉亭正面是一条一丈多宽的小溪,背后是一座假山,坐在里面,青山绿水的,心里都为之一清。
曹闵氏拉着芸儿在凉亭边上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妹妹,嫂子平时也没怎么求过你,这次,还没来得及祝你喜结良缘,就跑来求你,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芸儿心里一紧,也不和她客气,直接问道:“到底出了甚么事情?是嫂子你的?还是三哥的?”
曹闵氏犹犹豫豫的,急得芸儿都快跳起来了,她才说道:“是你三哥。”
“三哥?他到底怎么了?”芸儿急急地问道。
曹闵氏是正牌的大家闺秀,当初,曹柯为了找个能让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收心的孙媳,几乎把整个京城的名门闺秀都翻了一遍,那架势,都快赶上皇上选妃了。
曹闵氏不单单是人才好,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她性子极其温和,在小时候就懂得体贴家人,以前闵都司就喜欢到处炫耀自己女儿的贤惠。
现在即便和芸儿把话题打开了,她说话还是挑三拣四的,总是想要避免一些伤及到夫君名声的地方,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芸儿却急得站了起来,最后费了老大的劲儿,总算是听明白到底发生甚么事情了。
原来曹耀林回京之后,旧病复发,整天里和京里的纨绔大少们胡天黑地的鬼混,不过他却有个怪毛病,人家的少爷们喝多了酒,就径直去青楼了,他偏偏对青楼烟花之地不屑一顾,专拣着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下手。
曹耀林本身生了一副好皮囊,从军两年后,在他公子哥的气质中,多多少少地又带上了军人的阳刚之气,最要命的,还是他那流里流气的德性。只要他往那儿一站,邪魅地一笑,就能唬得那些大姑娘心若擂鼓。
曹耀林的战绩,在京师那是有目共睹的,更是他那伙纨绔少爷们的偶像,不过,虽然他在京师里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大户们虽然吃了亏,不过惧怕着曹家的权势,大多隐忍了。
而就在昨天夜里,曹耀林半夜里居然翻进了军督侍郎高执的府里。
曹耀林去翻人家的院墙,自然不是去偷东西的,而是去偷人的,只是他这次运气不是太好,刚刚翻进院子,地方都还没找到,就被府上的人发现了,结果后来就被高府的人给抓了起来。
高执本身是督查衙门的军督侍郎,有着督管军队将领的权利,而他的哥哥还是帝国的右丞相,管理着帝国所有的文职官员,他平时就和曹柯冲突不断,虽然这些事情都是暗地里的,但是整个泰安的人都知道,在京城不惧怕曹家的,除了皇族,就只剩下高家了。
曹耀林偷摸进了高府,谁都知道他想干甚么,高府的人自然不会忍气吞声,闹哄哄的就要将曹耀林押进督查衙门,这一旦进了衙门,事情就麻烦了,军督部本身就掌握在高执手里,曹耀林又是有将官职务的,刚好归他管辖,这要怎么处置,还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了。
不过后来,曹府的人还是赶在人被送进督查衙门之前赶到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反正曹耀林是被放了,放虽然放了,却连个家都没让回,就连夜开城门,让他出城了。
到天快亮的时候,曹闵氏在家里到处打听,才听见这些事情,不过,后来她去婆婆房间,想要找婆婆问清楚的时候,刚好听见曹垠和妻子说话,才知道曹府为了放出曹耀林,立下了一纸文书,承认曹耀林入高府盗窃被抓,人赃俱获。由于曹耀林有军职在身,所以督查衙门军督部处置为,革除军职,就本部就地看管,十年内,无旨不得回京,十年不得升迁。
高家和曹家分别掌控着帝国的军事和民事,双方又相互渗透了一些,曹垠的长子曹真入了籍户侍郎,作为当初的交换条件,高执就当了军督侍郎。而皇上对这些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高家和曹家追名逐利,只要不是一家独大,威胁到皇权,他就高枕无忧了。
曹耀林落在了高执的手里,凭着曹家的势力,他想要真的将曹耀林怎么样,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人若是被押进督查衙门,那么高定就很可能利用曹耀林作为缺口,来攻击曹家的势力。
而曹柯这位左丞相,当时也真恨不得亲手提剑砍了这个不争气的孙子,于是最后就和高家定下了这么一纸文书,断了曹耀林未来十年的前路,才将他放了出来。
曹闵氏说完之后,早已经泪水连连了,她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孩,虽然嫁入曹家几年了,可是却还没有真正过上为人妇,为人母的日子。只是,自打她嫁进曹家,生命的一切,都绑在了曹耀林的身上,曹耀林纵有万般的对不起她,她却没办法找人抱怨,也没办法重新来过。
现在曹耀林这么一去,十年内是没办法回来了,想到未来的十年里,自己就要守活寡了,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如何不伤心欲绝。
芸儿听了又气又急,手里紧紧地捏着锦盒,忍不住来回走了两趟,然后突然站住,对曹闵氏道:“嫂子不要哭了,我去找爹爹,他不可能那么绝情的。”
“可,可是爷爷下令让夫君走的啊!公公怕也没办法。”曹闵氏急了半夜了,一直找不到人说话,这好歹找到个能帮点忙的,虽然不一定顶甚么用处,好歹总是能分担一点心情了,于是就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芸儿见曹闵氏越哭越伤心,真的急了,她扭头就往外面走,边走还边说道:“那我就去找爷爷,难道他还真的不要三哥了?实在不行,那就让嫂子去西北,总不可能让你这么守活寡!”
芸儿从凉亭里出来,就疾步朝外走去,她起来只是穿了衣服,头发也还没来得梳理,妆也没画,就那么一个人清水挂面地在府院里穿行,绕过了几条走廊,才突然想起这时候家里的男人们,除了家丁,就只剩下一个曹阿壮了,其他人要么出去办事,要么就上朝去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渐渐地冷静了一些,边走边想,一边觉得曹闵氏可怜,一边又恨三哥的绝情,这么贤惠的妻子丢在家里不管,就知道在外面沾花惹草。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自己,自己即将嫁入张府,墨英是和自己打小认识的,感情挺不错,相信他不会亏待了自己,可是成亲以后呢,他会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好吗?以后,他会不可避免地纳妾纳卑。到时候面对其他女子,他还会对自己好吗?
她想到这里,心里越来越惶恐,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在走廊边的栏杆上坐了下来,出神地看着走廊外面的花园,心中想着:为甚么男人们总是三妻四妾,他们不怕娶了一个不贤惠的妻子,因为他们可以休妻,他们可以纳妾,可女人们呢?我们只能期盼着上天眷顾,让我们嫁一个珍惜自己的男人,其他的,再也不敢奢求了。
芸儿正在那里想得出神,从走廊对面走来几人,前面一位四十余岁的夫人,身着青丝绣花裙,长发盘在头上,还插着一支孔雀的金钗。在她后面,跟着三个侍女,亦步亦趋地走着。
妇人见正坐在栏杆上发呆的芸儿,急忙地上前两步。
直到妇人来到面前,芸儿才回过神来,她立刻慌张地站了起来道:“娘亲。”
妇人正是芸儿的亲娘,曹郭氏,她见女儿怪异的神色,疑惑地问道:“芸儿?你怎么在这里?”
“这,女儿早上听嫂子说三哥回西北了,还定下了甚么十年的事情,就想去找爹爹。”
曹郭氏神色黯然地一叹,曹耀林和芸儿,都是她亲生的孩子,曹耀林这次出事,她自然也着急得很,可是着急能有甚么用呢,她是曹垠的妾室,曹垠虽然人比较正直,没有嫌弃她人老珠黄的意思,不过上边还有一个正室,下边还有一个正值年轻的小妹。她又能怎样呢?
何况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曹耀林太过分了,弄得老太爷曹柯都动了真火,就连曹垠现在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她伸出手拉着芸儿的手道:“芸儿,你三哥只是回边疆去了,那里条件虽然苦点,不过正好约束他那不拘的性子,而且现在没了官职,二叔自然也不用再让他去冲锋陷阵,应该比以前更安全了。等十年一过,他还不是又好端端地回来了!”
芸儿无奈地一点头,在曹家的第三代孩子中,曹耀林和她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可惜这哥哥太不争气,总是给家里人丢脸。不过想着以后十年都不能再见他了,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难过,于是就更用力地捏了捏手里的锦盒,她这一用力,发觉手里还捏着东西,低头一看,又突然想起曹闵氏来,于是哀求地看着母亲道:“娘,那嫂子呢?”
曹郭氏又忍不住叹口气道:“惠菊那孩子吗?”惠菊是曹闵氏未出嫁之前的闺名,自打嫁作人妇之后,就很少有人再这么叫她了,也只有长辈们偶尔这么叫一下。
“三哥十年不能回来,难道叫嫂子就在家里干等他十年吗?这样,嫂子不是太苦了吗?”
曹郭氏伸手在女儿的头上,将她还稍显凌乱的头发抚顺道:“是泽康这孩子对不起她,可这件事情是公公答应高家的,不管怎么样,公公的面子不可能丢,泽康只能在前线呆够十年,惠菊这孩子……也只能等了。”
芸儿急了,立刻拉住母亲的手道:“哥哥回不来,难道就不能让嫂子去西北,看着嫂子每天独守空房,您忍心吗?”
看着女儿倔强中又带着无限期翼的眼神,她忍不住扭开头道:“这……这有违妇道,你爹爹和爷爷都不会答应的。”
芸儿再也不说话了,在曹府,曹柯的权利和面子,重于一切,至于后院的女人,他们是不会在乎她们是否开心,是否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