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幽灵遗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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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早上起床的时候睁着眼睛在枕头上赖了一会：和又硬又狭窄的棺材比，床很宽大，枕头很舒适，被子很柔软，房间还很暖和——当然，躺在旁边的人也是柔软又暖和。以零至一百分计，平时从冷冰冰的棺材里醒来时带着起床气还觉得‘啧，又是无聊的一天’算10分；今天早上心情至少能打95分。得到露西迷瞪瞪的早安吻，又吃过早餐之后，他觉得剩下5分也可以补全了。
完美的早晨。
由不用工作就有收入的剥削阶级转型为前途无量艺术家的艾瑞克兢兢业业地上班去了。但他发现，今天舞台上气氛又诡异了起来。跳芭蕾的小姑娘们讨论的声音尤其兴奋，他一走进后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叫他生生头皮一麻。人们在他身边走过，总是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让他莫名焦躁起来。他照照镜子，又伸手在脸上摸了又摸：换上的脸完美无缺——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群伴舞走进化妆间，他闪身躲在门背后，侧耳听着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八卦。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他突然成名，所以有人看不惯吧！”
“可你想想！为什么这么有天分的歌唱家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他在哪里上的音乐学院？他的老师是谁？没有！谁都不知道！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这不可能！”“而且，为什么他来之后剧院幽灵突然销声匿迹？为什么偏偏在排练的时候剧院幽灵突然显灵？没有这么巧的，除非是他本人……”
“就算不是他本人，他也一定和幽灵有关系！！”
这句话得到了大部分人的附和。
“可是幽灵是幽灵……他明明是人……”
叽叽喳喳的声音又热烈起来。一个女孩叹息一声：“唉~~如果他就是剧院幽灵，那该多浪漫啊！”
浪漫？！哪里浪漫？艾瑞克皱起眉头，这姑娘疯了？
“他为什么要隐蔽身份呢？说不定……他有可怕的秘密呢~！”
是啊……艾瑞克阴沉着脸，谁没事干喜欢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你试试在没有阳光的地下湖旁边过冬来着？浪漫，哼！
“英俊的蒙面男人，有着双重身份，白天是万人敬仰的歌唱家，夜晚化身幽灵在歌剧院里行侠仗义~”年轻姑娘用咏叹调一样的语气说着。
行……侠……仗……义……艾瑞克不多的道德观被击中倒地，摸摸胸口，感觉到了一点良心的刺痛。
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用浪漫主义反讽打败了剧院幽灵的姑娘们话题转到歌剧院里哪个男人最帅气上，一发不可收，艾瑞克本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言谈举止到着装品位统统被品评了一番，憷得浑身发冷，仓皇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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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姑娘们对他的态度大多是天真的幻想，但这样的流言确实说明他的身份有人怀疑了，艾瑞克眉头紧皱。
——绝对有人会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揣测他。
过去就是这样的一个债权人。就算对自己说：我是一个新人了，我决意和过去一刀两断，它还是会时不时敲你的门，要你为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艾瑞克叹了口气，满分的心情顿时打了个八折。
不过还好，艾瑞克转念一想，勾起一个恶意的笑容：就算再怎么怀疑，他们也拿我一点办法没有——没有证据。
艾瑞克穿过后台阴影幢幢的走廊，快走到舞台时，他听到了剧院经理，指挥还有几个主要演员争吵的声音。
他停住了脚步。
“我不同意！《塞维利亚的理发师》虽然是经典，但是我们已经排了几个月了，他不可能跟得上我们排练的节奏！”这是第二男高音激动的声音。
是说我吗？艾瑞克又靠近了点，凝神听去。
《塞维利亚的理发师》，艾瑞克知道巴黎歌剧院马上要上演这个剧目——罗西尼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也是极受欢迎的喜剧作品。和他上次演唱的《隆瑞莫的马车夫》相比，这才真是世界知名的经典大作，受众不知要广多少。如果他想要更多人听到他的声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可以让他试一试……只是出演一两场？”经理弱声弱气地反驳着。
“在这么短时间内磨合是不可能的！而且他简直没法相处！半点规矩不懂，哈，连‘尊重’两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一场成功的演出是全体合作的结果，不是能唱一两首歌就可以的！”第二男高音激动地挥着右手，气势直逼古希腊雄辩家。
“……可是观众很喜欢他……”可怜的经理声音又小了一点。
“演出不仅仅是看歌唱技巧，个性和表演的才能也一样重要！你看看他，是能演喜剧的样子吗？阴沉沉的样子，演技呢？哼！他的声音不像伯爵，反而更像幽灵吧！”第二男高音嘲讽地一笑，故意咬重了‘幽灵’二字。
艾瑞克冷笑一下——如果谣言是他传出来的，倒也不奇怪——他悄悄撩开藏身处的幕布，看向外面，发现剧院经理的脸色在听到‘幽灵’之后明显变得难看了，和指挥面面相觑，出现动摇的表情。“法瓦先生，您怎么看？”
“法瓦先生一定会同意我的！”第二男高音挺起了胸膛，转向法瓦恭敬地说，“您对这个新人的傲慢和粗鲁不是深有体会么？伯爵这个角色有我们两人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第三个演员。您也不想和那个难以忍受的小子合作吧！”
沉默。
佛南多·法瓦撩起眼皮看了第二男高音一眼，并没有说话。
“您……您也是这样觉得的吗？”剧院经理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如果您并不同意他上台，那这次就算了吧……”
还是沉默。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几双眼睛盯向法瓦。
艾瑞克手心渗出汗来，在幕布后面握紧了拳头。
艾瑞克的首次露面确实相当成功，但是观众是健忘的——如果没有及时的曝光，他很快就会被善变的巴黎人忘却——这也是经理安排他做《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主要角色第三演员的原因：一般一个重要角色，如果主力演员出现问题，后备补上，有两个演员就够了。如此刻意地安排他出场，证明剧院经理是下了成本打算栽培他了。
如果他唱好了里面的男高音角色，阿尔玛维伯爵，更多的听众和音乐家会承认他的才能，名震巴黎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他是否能获得这个机会，居然取决于一个他向来颇为轻视的人。
‘佛南多·法瓦勉强算能唱歌’，这就是艾瑞克对他的评价。虽说技巧，音色，感情都能还能听得过去，但是按歌唱家/作曲家艾瑞克的话来说，法瓦缺乏‘天才的闪光‘，还有 ‘对音乐本质的深刻理解’，所以算不上出类拔萃。在艺术上，艾瑞克向来不以年龄，地位，经验为标准，仅仅关心才能；法瓦因为天分远不如艾瑞克本人，不幸被归入‘庸才’类别，所以说到底他对法瓦并不算尊重。
——啊，至于第二男高音，是直接被扔进‘该杀废物’的类别，就不多说了。
法瓦半天没说话。
为什么一个天才的命运要交给一个庸才来决定？艾瑞克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头，胃里像是吞了冰块一样隐隐作痛。
从没在人群里打过滚的剧院幽灵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要为别人的想法付出代价。
经理越来越忐忑，第二男高音越来越笃定，而艾瑞克……早就放弃希望了。
“他是个没规矩的年轻人，和我刚入行那阵子不同了……现在的新人不知道尊重前辈。”法瓦慢吞吞地说。
第二男高音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但是我不介意和他合作。”法瓦耸了耸肩。
“什么！”第二男高音叫起来，“可您忘了他有多可恶……”
法瓦几乎是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第二男高音住嘴了。
“我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法瓦摇了摇头，“在这一行里面多得是有天分但是一辈子出不了名的歌唱家。”他顿了顿。“但这小子至少值得得到一个机会。让他来排练。如果跟得上我们的进度，我就分三分一场次给他表演。”
剧院经理大喜过望地跳起来，抓着法瓦的手摇了又摇；指挥也喜形于色，倒是第二男高音脸色已经坏得无法形容了。
“高兴得这么早做什么？”法瓦别扭地撇过脸，哼了一声嘟哝着，“要是他跟不上，让他趁早滚。”
艾瑞克装作刚刚来到的样子走上舞台。剧院经理叫住了他，简略地把要他作为男主角第三号演唱者，加入马上要上演的《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剧组的消息说了一次。
“别以为会唱就一定能上场了，”法瓦板着脸说，“你的气质和喜剧格格不入，演技也不足，如果在排练期间做不好，我第一个反对你登台！”
其他人都担心地看向了艾瑞克。依他年轻气盛的性子，被这样不留情地批评还不得炸起来？
但艾瑞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十分礼貌地说：“您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法瓦愣了愣，眼睛锐利地看向他。艾瑞克英俊的脸上眉毛微微压着，看起来格外严肃，但并没有虚伪或是隐藏的不服气。
老头嘀嘀咕咕又哼了一声：“出了名反而知道谦虚了，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艾瑞克其实没有明白为什么佛南多·法瓦会帮他——他确实得罪过法瓦，之前他们绝无好感——但他知道法瓦给了他一个机会。法瓦话虽说得难听，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的弱项，其实是在指点他。
艾瑞克能感觉到，法瓦确实不喜欢自己——但他却支持自己。艾瑞克在他严厉，不友善，甚至有点傲慢的表现后隐隐察觉了一种长者的宽厚；这让他第一次对这个第一男高音产生了敬重。
尽管外貌、境遇已经大不相同，但艾瑞克内心还是剧院幽灵，那个离群索居的天才。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达到理想的音乐巅峰，还有比音乐更麻烦的东西要面对，有比想象中更远的路要走。
过去的悲剧，剧院幽灵的阴影在他个性的方方面面留下了痕迹。想要摆脱黑暗，在日光下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他要改变的似乎不止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幽灵遗影（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