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江南雨落

5、旧事淡然

　　正是思想间，那人终究是掀了帘子进来了，脸上却是毫无半分恼怒的意思。那钱老板一见这付样子，那担了半天的心到底是松了松，待人放松下来后，忙细细的看了起来，却是吃了一惊。若说洛彦是风度翩翩的书生意气，举手投足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优雅与沉稳，一身传统的长袍将他那种带了魏晋末年名士的风采一览无余的现了出来；那末这位便算是玲珑剔透的一个风流人物了。只见他穿了身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的藏青骑装，手里拈了一色墨红的马鞭，足蹬纯黑真皮马靴，虽是长了一张略带些稚气的娃娃脸，但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硬是生生的把那些稚气给压得一丝不剩。亏得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这样的人物却是没遇过几个。

　　那人径自到了清言他们面前，钱老板立马唬了一跳，正想着出手去拦，却见他忽的满脸堆了笑，挽了清言的手道：“慕姐姐，我要见你一面也倒是难啊！亏得我好不容易巴巴的跟父亲告了假逃出来，却是不想连这平常一路顺畅的名头也不管用，平白的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不晓得的还以为我可是要仗势欺人了，我可真是委屈了！”这下钱老板才是真正的放下心来，原来竟是旧识，看来是白操心了，眼见那样子怕是要长谈了，忙是招呼了周遭伺候的人一同下去，又吩咐了人赶紧下去送上茶水来。

　　待到周围的闲杂人等一概都下去了后，清言方是慢慢的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腾出另外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来，轻轻的抚了抚他的头发，半晌才悠悠开口道：“小凡，这么久不见，阿姐都快认不出你来了，都比阿姐要高那么多了！脾气也是变了！阿姐在想当初阿姐那么放心的把你交出去是不是做对了？虽然你看来现在算是不错的！”

　　被她称做小凡的那人闻语静默了很久，但那只握住清言的手自听了那话以后却是猛烈的颤抖起来。许久后，他忽的将头靠到清言的肩上，一开始尚且是无声的流泪，到后来终究是抑不住了，那眼泪更是汹涌的落了下来，瞬间就把清言的淡紫色荷花弹锦旗袍肩膀处的那一块给染得湿透。口里亦是哽咽出声道：“阿姐你好狠的心，明明说好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你们都好狠心------”

　　清言本是心里大致的有个臆想，出口问他也只是为试探下，不料得这孩子的反应却是那般激烈，看样子他被接走后的日子是不怎么好过的。一时间多少是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把他留下来，让他平白的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心里更是绞痛得不行，想着要是当初自己若是不管不顾，也许族里的那些人也未必会拿她怎么样，而小凡便也不会这般了。

　　她微微的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来，慕家的大小姐又是如何？到头来连自己的亲生弟弟也是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送给了别人，而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娘日日的在思子之痛中衰弱下去，到最后茶水不进死去；而自己却是要继续担负起家族的担子来，强颜欢笑与人应付周旋。

　　心里掩藏了许久的哀伤与委屈一时间压制不住，便汹涌的爆发了出来，那么多年了，这些事她努力的装着漠视了，原以为已经不在乎了，到今日终于还是被勾了出来，原来自己终究还是难过的。清言毕竟是忍不住了，那只原本抚慰性的拍着清凡的手此刻早已是软软的垂了下去，瘦削的身子亦是一样的微微地颤抖起来，几滴透明的泪珠从眼角缓缓的坠落下去，到后来便连成了一线的珠子纷纷的掉到了地上，几声近乎不闻的啜泣声细细的自她口里泄了出来。

　　到最后终于化作失声痛哭：“小凡，是阿姐对不住你，对不住姆妈。阿姐没用，连累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可是阿姐又能有什么办法？阿爹走了后，就剩下我们三个相依为命，阿姐虽是做了族长，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就连那样亦是要遭有人欺负的。阿姐当初总想着但凡你走出了慕家这个牢笼，再怎么也比留下来来受苦要强上几分。”说到后来许是情绪太过激烈了，又是唱了半天戏，人早是乏得很，难免有些站不住了，看上去就是摇摇晃晃的吓人。

　　一边守着不让别人看到的洛彦忙是一个箭步上来，将两姐弟分开来了，又将清言扶到一边的桌子边坐下，口里略是责备的说：“伤心虽是没办法的，但也不是你这样折腾自己的。才唱了戏，人还没回复过来，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说完清言后，又回头对清凡道：“你的事，你阿姐大致都与我说了，你也得体谅你阿姐的难处，当年你被送走的时候，清言她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哪里是有办法的？两个人好不容易见面了，哪有伤心的道理呢？开心还是来不及的，叙叙旧倒也可以，可是哪个像你们这样的？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你们倒好，都折腾得不像个样子了！”

　　一番话说下来，虽不是很中听，到底是有几分道理的，由不得人不信服。两姐弟总算是各自都把情绪给控制住了，自然也是不哭了。正好那送茶水的伙计也来了，洛彦忙是出门就去接了东西，没让那人进门，毕竟这样的事还是少几个人晓得的好，要不然传出去不知道还会是怎么样。

　　回头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先端了一盅茶到清言手里：“我看这茶还是不错的，你哭了大半日了，先喝些润润嗓子，不然回头又是要喊着嗓子疼了。”一边又把一盅茶送到清凡的手里：“你也是一样，多大的人了，还要你阿姐在那里费心思不成！男子汉大丈夫的，就算是有委屈，虽不至于要咬牙自知，好歹也别是让亲者痛。以后但凡委屈的事情自是多的，难不成你每回都跟你阿姐来哭诉不成？”

　　此时清言已经缓过来了，听见他这么说自己的弟弟，多少还是起了点呵护的心思，忙是说道：“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他愿意和我讲我高兴还是来不及的，你也别那样子说他了。好不容易我才是见到他的，你倒先做起恶人来了。”说着又笑对了清凡道：“闹这么大半天，我都忘记了给你做个介绍，这是洛彦，也是你姐夫。”一边脸上微微的起了些红晕，似乎还是有些赧然的意思。

　　及见了他那般的言语与体贴，清凡多少是有些预料到的，但是真正听到后，又是另外的一番思量，他不慌不忙的道：“不知洛先生家籍何处？家中又是如何？”

　　洛彦笑笑，也不与他计较，只是缓声道：“在下不才，也就是靠了家祖传的织造坊勉强撑了场面！”清言又忙是替他说话：“那家坊子你大致也是应该听说过的，就是在大上海传了几代，到如今又依旧是颇受欢迎的祥生坊。”

　　清凡只是应了声“知道了”，也别无其他的话了。再怎么说于他而言只要自己的姐姐是幸福便是了，当然家境虽不至于要顶尖的，到好歹也是要不错的，不然跟着吃苦他第一个是不赞成的。见着清言多少有些疲倦，想着这样的事以后再说也是不迟的，反正不过是个迟早的文气而已，今日就暂且算了吧！想到这里，便笑道：“阿姐，你看我来了这里半天，就顾着和你说话，倒是把原先的事儿给忘记了。那广合缘的一桌子好菜正还等着咱们呢！我们闹半天了，你估计也是够饿的了。”

　　一听见他这话，清言的心算是安稳了，适才看他和洛彦两个在那里不动声色的较量，自己夹在中间实在是为难至极，两个都是自己至亲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帮哪个才是正理。一边为这个说话，一边又怕了另外一个又想别的去，真真的是叫做无奈！亦是真心真意十分开心的道：“那我们去罢！我的确是饿了。”

　　两个人这才算是消冰了，洛彦牵了她的手：“怎么不早说？今天这么累，我就奇怪了你也不想着吃点东西，原来还是饿的。”回身对了清凡道：“一起走罢。”那口气似是在抚慰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般。清凡不由大怒，但又不好在姐姐前发作，只得忍声道：“是。”连多一个字也是吝啬的。三人便一起向了外头出去，临到门口，清言微笑地对了管事说：“麻烦钱老板的招待了，我先走了，您老人家替我转达下罢！”

　　那管事见清言如此客气，忙不迭的应道：“小姐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清言只在嘴角噙了一抹浅笑不语，低身坐进了清凡开来的汽车上。一时间听得马达的轰鸣声，那簇新的车便如离弦之箭一样朝了那广合缘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