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茹泷

1、第 1 章 今晚，是七

　　今晚，是七月七，七夕。外面，一定很热闹。

　　可是，七夕也好，热闹也好，于她丁月华一个人又有何干呢？丁月华正收拾着碎碎的行李，却忽然来了脾气，撒了东西坐在地上，有什么好收拾的，还不如来手空空去手空空走得干脆利落。

　　在地上一个人坐了会儿，意稍平，却又转念一想，既然天下人都过七夕，她为何不过？丁月华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地，过这个七夕。然后，明日便走。

　　主意打定，丁月华将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复又打开，挑出最美的一套衣裳换上，然后对镜细细地梳妆起来。她本已梨花美貌，打扮起来就更宛如天人。看着镜子里的效果，丁月华很满意。谁说女子一定要为悦己者容的？没有悦己者，丁月华，也可以为自己而容。

　　街上的华灯早早挂起，庙会前人潮人挤，彩旗招招，各色丝绣艺品琳琅满目，唱戏的、演皮影的、耍杂技的，个个声色艺全，使出浑身解数，逗得看众掌声喝彩声不断。

　　这样的热闹真是极好的，丁月华也在各色摊前细细流连起来。一干精明的老板为了拉拢生意，总要恭维顾客几句。到了丁月华这里，更是夸得天花乱坠，丁月华也一一含笑受着，笑得更是动人美丽，但该怎么砍价还价还怎么砍价还价。

　　她已经逛了大半条街，手里却还是没买什么东西，也许，她根本就不想买什么东西。反正，明天就要走了。买了，也不会用，买了，留作睹物思人的纪念，也只是折磨自己罢了。

　　经过汴水桥时，看到河畔有不少人在放花灯。一盏一盏的花灯，随水漂远，化作河上璀璨星光点点。丁月华心念一动，便也想买盏花灯来放。

　　选花灯时，目光随处一瞟，却瞟到一身红影巡街而来。不过，他巡的那条街，与丁月华所在的这条街，是横竖所在不同的两条街，它们所有的交叉，也只有这一个街口罢了。丁月华暗恼自己怎么还是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一边扭过头去继续选花灯。选了大约有一会儿，估摸着那一身红影已经差不多走远，却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那一身红影只剩了一个背影，可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在丁月华眼里，也是与众不同的。因为，那个背影，是那么地坚毅，那么地挺拔，也是，那么地瘦削，那么地，孤独，落寞。

　　背影已走远，花灯也选好。丁月华走出热闹的人群，心上像被人狠狠割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她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半弦的，不如满月好看。那就，看星星吧，今晚的牛郎星和织女星最亮。可惜，星星和月亮都被云层盖住了，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偏偏那么地不巧，一滴雨，恰恰就落在她的眼里，然后，滚落划过面庞，像极了，一滴泪。

　　开始下雨了，雨，说来就来，说大就大，噼噼啪啪地一阵滚豆子。

　　雨，惊散了人群。

　　雨，浇灭了花灯。

　　人们纷纷加快了脚步往前赶，反倒衬得丁月华从容不急。丁月华倒不是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不惧日晒雨淋之类，只是她觉得，这里是雨，前面也是雨，赶也是雨，不赶也是雨，反正都是雨，赶与不赶，都是一样。在雨中漫步，也别有一番情趣。只是可惜了她那盏花灯，还没来得及放，就灭了。

　　灭了就灭了，她丁月华有什么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他拒绝了她，拒绝了就拒绝了呗。丁月华，从来都是对自己有信心的。虽然自己来开封前和二哥的那个赌，她赌输了，那也不代表什么。

　　她心痛的，只是……

　　“丁姑娘。”朦胧的雨中传来一声叫唤，丁月华停住脚步，转过身。

　　一把雨伞打在她头上，为她遮去冰冷的雨水，但她全身早已淋湿，还有那盏淋湿的花灯。

　　“丁姑娘，展某先送你回去。”

　　一路都无言，直到回到丁月华的小屋。

　　“你不要走。”展昭让丁月华去换掉身上的湿衣服，丁月华不动，带了一丝颤音道。她本来想用命令的语气，可到底还是受了寒，底气不足。她看着展昭颔首点头，方才放心去换衣服。

　　可是等她换好再出来，展昭人已不见。她的心，顿时跌入冰底。他还是，一点都不相信她，一点都不给她机会……

　　四个月前，丁月华在武林世家南宫权的五十寿宴上第一次见到了代表朝廷向同时也是定国公的南宫权贺寿的展昭。

　　在此之前，丁月华曾多次设想过自己的意中人会是什么样子，他一定要是个盖世英雄，而且，侠骨柔情。其实，她只要两样，英雄，柔情。以往她见过的那些男子，武功高强者有，相貌堂堂者有，可惜，鲜有人能够得上她心中“英雄”的标准，更遑论柔情。所以，她的婚事才一直遥遥无期。而展昭，仿佛就是量身定做她要寻找的那人。

　　他是英雄，江湖的南侠，朝廷的御猫，惩奸除恶的侠客，守护青天的护卫，若他不是英雄，那这世间，便再无英雄。

　　他的柔情，总是不经意间从他的温润笑颜里流露出来，从他的谆谆细语里流露出来，从他的谦谦举止里流露出来……尽管，这柔情，不都是对她丁月华而发。

　　但她心中已认定。别过之后回到茉花村，很快就被疼爱自己的母亲和哥哥们看出了心事。二哥一个劲地撺掇怂恿她去开封府找他，大哥却冷静得多，跟她讲了很多展昭的情况，让她自己想清楚，母亲则无论怎样都给予她最大的支持。最后，她决定去开封府找展昭。临走前，二哥和她打了个赌，赌她此去，是否能抱得英雄归。那时的她，大笑三声让丁二少只管备好彩头，那时的她，是那样地信心满满。

　　可是，她却输了。

　　三天前，在开封府住了已经快两个月的她，终于等到了展昭的欲言又止。她想，她以为，那个赌，她就要赢了。

　　她错了。

　　展昭不是来找她表白心迹的，而是来让她死心的。

　　他说他身在公门，身不由己。

　　他说他执法九死一生，不适合成家。

　　他说她是个好姑娘，他不想连累她，不能继续耽误她。

　　他的志向，她一直都知道，她也理解，她更支持。

　　可是，他却不相信她，不相信她能与他并肩！

　　他，心意已决，她，心如冷灰。

　　今晚，他见她淋雨，送她回来，也只是他一贯的善良罢了。

　　罢了，罢了。

　　展昭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时，看到丁月华正颓然坐在地上。

　　他的心，也开始狠狠地痛起来了。

　　他并非无情之人，偏又不能不无情。

　　他小心放下姜汤，轻轻地唤道：“丁姑娘。”

　　“你没走？”神采一下子又恢复到丁月华的眼睛里。

　　“傻姑娘，”展昭将她扶起来，把热姜汤端给她，“喝了去寒。”

　　双手捧着接过的姜汤，暖暖的。

　　“我也不走了。”

　　“你赶我，我也不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说，昭示着她的决心。

　　“真是一个又傻又倔强的姑娘。”展昭无可奈何地叹道。

　　“怎么样？这么一个又傻又倔强的姑娘，反正是赖定你了。”

　　“展某何德何能……”

　　丁月华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扑进他的怀抱，这个怀抱，一如她想的那样，温暖而有力。

　　“我丁月华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刀，不怕剑，独独怕你不让我陪在你身边。”

　　“月华，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放心让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