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采薇(下) ...
-
连薇:【雨未停的季节,煎茶试新叶。让光阴,杯中交叠。】
又过了一年,年复一年。离你远去的那一天,不知有多远。
于是我记忆中你的身影,就快渐渐模糊成一个点。背景是缠绵雨季的山里,薇草被雨染得更绿了些,你渐行渐远。
采归,雨季又来了。
我整晚整晚地听着雨滴落下,空阶滴到明。
我不知怎么告诉你我出嫁的消息。夫家待我很好,可是采归,我很想你。我想那个会在梅雨季节为我制伞的你,那个会给我剪窗花、煮薇草的你。
昨天我第一次用新采集的茶叶泡茶,看着嫩叶在沸水中翻滚,水滴下连成一条白线。你总夸我手艺很好,泡的茶香。注视着那一盏碧绿的茶水,就仿佛看见了你的笑靥。
就仿佛这些年的时间,都缩在茶水里成了一滴水,我们从没有分开过。
我寄出信已经好久了,可是你没有回。我好怕前些天传来的战火消息中,有一丝你的噩耗。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那个充满着泪水伤痕的地方,采归,你美好的生命不适合那里。
淡淡茶香环绕,不知为何却有些苦。
是不是今年雨水太多,茶叶没有长好?
采归:【茅檐下,水如泻,沾衣未觉。研开墨,芒种刚过,歌写至下半阙。】
那封信我久久没有托人寄出,我怕你看见而自我埋怨。好薇儿,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没有错的,在你心中,我就应当死了才是。
你的幸福已经不需要我了。
站在营寨,从茅檐飞溯而下的雨水砸在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沾湿了衣裳。这样泠泠的雨声像极了你倾茶时茶水敲击瓷器的乐音,我仿佛还能听见你在耳边低语:“小心烫。”
如今这样的软语,竟要对着另一个人发出。
叫我如何忍得?
芒种刚过,转眼间又要热起来了。
薇草怕是已经成熟了罢。
下一场战争已经又快打响,空气中处处都是紧张对峙的气息。等到开战了以后,我就抽不出时间来写这个了。
细细砚墨,落笔从容。
晾干了墨迹,我哼唱着,折好白绢,交给身旁的战友:“若下一次开战我回不来了,把这个寄回我故乡。”
连薇,那首词我谱了曲子,聪慧如你,定能够读出字里行间的音调。
似乎我和你之间,也只有薇草可以联系。
连薇:【春分后,花未谢,尚可采撷。却低首,问是耶非耶?】
孩子出世后我许久都没有再入山中。
你也竟再没有回信,这杳无信讯,断定了我心中你已死的念头。
春分过后,正是薇草成熟的季节。重返山林,这一草一木似乎都可以牵动我的神经。刚下过雨的空气充满了潮味,满目绿色。
远远地看见有两个孩子在采集薇草,高的那个满是兴奋:“妹妹在这里等着,我去上面把薇草采了,晚上我们熬汤去。”
这神情像极了当年的我和采归。
我笑着,低头仔细辨认薇草。时隔已久,竟然连薇草与杂草都快分不清了。艰难地找了约莫5株,刚刚的女娃已经来到了身边。
“姐姐也是在采薇吗?”
“嗯。”
她得到答复后,从篮子里抓了一把野草塞到我的竹篮里:“我们采得多,姐姐一定是久了不常来,分辨不清所以采的慢。这样下去天都快黑了,这些姐姐先带回去。”
我摸摸她的头:“今后等天下太平了,一定要和你哥哥好好过下去。”
“怎么不呢?茗儿最喜欢哥哥了。”
等到太平…….这多美好。
采归:【枝上残香也覆盖了眼睫,谁和着那首歌,刚吟罢的第一节。】
好多年以后了。
薇儿,你在家乡那边,是不是早已经有了孩子?这暮春时节,你是不是带着他们在山中寻薇呢?
那场战争我活着归来了,于是,那白绢并未寄出。
我常常在想,你会不会在山中我们曾经采薇的地方,给我立过一块小小的碑。
暮春啊,人已迟暮,花也凋谢。
站在这边高高的山丘上,似乎还能望见故乡。还能看见山尽头,彤云出岫般的美景。邻家女子银铃般甜美醉人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战友都说,我这样子怕是得了相思。
暮春啊。
我的年华,连薇的年华,所有所有战士的年华,都快用尽了吧。
闭上眼,枝头凋谢的花仍然散发着半腐的香味,比曾经初绽时更加浓稠醉人。刻意不去嗅,却能感到香味落在睫毛上的那份重量。
那首烂熟于胸的调子,是从幻觉中,亦或是不远处的故乡回荡起来的呢?
“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
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
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卿已老,已采薇,草未凋,又抽穗。
问斯人,等到野火燃尽胡不归?”
好薇儿,我能想象你如今的容颜。虽然时光残忍已抹花我记忆中的女子,可是她的身影,她的泪水,无一不深印我心。
此时你已然老去,该是坐在房里,回忆着几十年前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吧。
那时没有战争没有烽火,我们得以共采薇,得以享受“郎骑竹马来”的悠闲时日。
你会想着想着便入睡了,时光年轮刻在你的额头上,一如它曾经刻在过你母亲脸上。在梦中你也许还会闻到薇草熬烂后的清香……
好薇儿,我似乎,就快要回来了。
【采薇。尾声。长相望】
别离故乡几十年后,又一年大寒。
飞雪漫漫,远望如同山中雾气,覆盖住一切。
白发苍苍的妇人正坐在家门前的院子里,面前一炉水烧得正沸。
她不时看向一旁小篮中为数不多的几根野菜,如同一位少女看着自己心上的恋人。也只有这时候,她浑浊的双眸才是清澈的。那般清澈,仿佛世间所有的雪凝结而成。
“连日大雪,这些薇草都枯干得不成样子,哪里会有刚成熟时那样的香味?”她似是责备一般,絮絮叨叨地对着一旁站立着的儿子说到,“这只怕是月前被采剩下的罢。”
男子一听,眼中涌起难言的情感。
这是初冬时节,哪里还会有什么新鲜的薇草。距离薇草成熟,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啊。
妇人颤颤巍巍的手,终还是拣了一些薇草,放进炉里。
雪静静地飘飞,落在银白的发丝上,落在炉子上。
妇人摆摆手让儿子进屋,不一会儿,传来薇草汤的香味。薇草已枯,那香味有七分苦涩,该是难以入喉。
盛了一小碗,突然有叩门的声音。
妇人起身去,慢慢打开门。面前是位老人,明显被冻得通红的脸上,还留有昔日的痕迹。
“卿尚小,共采薇……”
两人怔住,许久,妇人眼中涌起点点滴滴、似是晶莹的泪水。
哽咽无语。
雪,一片,两片。
又是很久。
“我从军中刚刚归来,路途寒冷,夫人可有热汤?”
“……有。只有一碗微草汤,怕是苦得很。”
汤汁入喉的声音。
“一点也不苦,很香。”
妇人勉强笑笑,用手抹去眼眶中翻涌的晶莹。
老人已经走远,可还是能听见他哼唱的歌谣。
悲哀的、低回婉转的歌声。
痛彻心扉。
痛彻,心扉!
“昔我往,杨柳垂,今我来,雪霏霏,问故人,可记当年高歌唱《采薇》?”
妇人身后,已褪色的窗花,忽然红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