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沉珠》微雨微晴

2、第一章 残舟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大海上也没有一处遮挡，炽热的阳光就这么肆无忌惮的烤着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叶孤舟。

　　此时，孤舟上的一对男女仿佛连日大旱下的小草，口干唇裂，一点点枯萎。

　　经历了三天的风浪，这叶小舟早已破败不堪，船底有几处已经开始渗水，风逐云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刷刷几下解下身上的天丝软甲小心翼翼的将窟窿堵上。

　　十几天的海上漂泊，昔日玉树临风的贵公子，现在更像一个残兵败将，洁白如雪的丝质长袍早已被刀剑割得无法蔽体，衣服上到处是风干了的血污，温润如玉的脸庞也因为三天滴水未进失去了光彩。

　　“扑哧！”一旁的女子看到他的这番举动，竟然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其实她的情况丝毫不比这位公子好到哪里去，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用手指梳理的整整齐齐，嘴唇因干渴而焦破，身上只着了件短衣，被割破的外裙早已解下，用海水洗干净了，晾在船舷上。衣袖很短女子的手腕纤细洁白，手腕上一串璎珞在此时显得分外耀眼，是那样艳丽的绿，是那样夺目的红！

　　风逐云听到笑声，没好气的回头瞪了她一眼，“我们都落魄成这样子了，你还有心思笑！知道的人说我们是在逃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游山玩水呢，真不知道你这颗心是什么做的，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洗衣服！”他脚尖一挑，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便落入了手中，剑尖在那件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划过，脸上的表情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这么珍贵的天丝软甲救了你多少次命呢，你竟然用它来堵窟窿！”女子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一团金灿灿的东西，那是多少江湖人拼了性命都没办法得到的东西！

　　“身外之物，留它何用？我们现在这样子，活一天算一天吧！”风逐云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天气，不是风浪就是毒日头，老天爷难道真的就不肯放过我们两个吗？”

　　“算了，老天爷已经对我们很开恩了，要不是三天前我们乘小舟离开大船去探路，今日可就葬身海底了！”女子温和的一笑，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风逐云的肩膀。

　　他的肩膀结实有力，往日里，都是她最好的庇护，而如今，他却要靠一个女子来安慰！

　　三天前，他们划着小船回来，眼睁睁的看着“斩浪”触礁沉海，触礁的一刹那，船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爆炸起火，船上十二个水手和一个厨子无一生还。

　　她知道，那个人终不会放过他们，就算死，也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然而，他是不是也没算到，他们会离开那艘大船半个时辰？他会不会知道，也就是那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救了他们的命！

　　什么武林正义，什么手足情深？最终都敌不过利欲熏心！女子轻蔑的一笑，目光重新落在风逐云身上，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他了！

　　“天姿，我问你！”风逐云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他俯身将女子拉坐在身边，双手按上她的双肩，认认真真的问道：“天姿，如果我们真的没有了明天，你愿意，嫁给我吗？”

　　往日清泉一样的眼神如今虽然黯淡了许多，却终究掩饰不住男子的深情，女子心底一震，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她黯然的垂下双眸，抬手拂开风逐云的双手，轻轻回过头，凝视着远处飘来的一片云朵，深深的叹了口气，心下汹涌的波涛逼的她喘不过气来，良久才道：“如果没有明天，我就陪你一起去死，还有，到时候要穿的干干净净啊，别被那些小鬼笑话！对了，你的衣服我一起洗了吧！”

　　——武天姿，你配吗？你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配的上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品貌兼优的绝世贵公子？与其让别人认为你癞蛤蟆也能吃天鹅肉，不如在一开始就不要有这个念头，也好保留生命里最后一丝尊严！她重新低下了头，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船舷，试图掩饰着里面的层层波澜。纤细洁白的手指抚摸着手腕上的璎珞，珠玉丁玲之声在风里淡淡漾开。

　　她以为她可以忘记了那些痛，其实，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只是尽量的用微笑来掩埋！

　　“天姿，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他急了，忽地站起，小船在湛蓝的海面上陡然摇晃起来。他三下五除二脱下外袍，狠狠的扔在了船上。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无望崖上，他身负重伤，完全忽略了身后追上来的杀手，只是那样紧紧的拥着她，对她说，“天姿，看来今天我们要一起跳下去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淡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的推开了他，只是眨眼间，那个聪明如冰雪的女子便逃离了他的怀抱。

　　“你们要的是我，我跟你们走！”她站在那群凶猛如恶狼的杀手面前，淡淡的笑着，仿佛生命早已经不属于自己。

　　第二次他带她逃出了辛夷坞的大牢，背后一支冷箭，他痛的几乎晕了过去，但是他还是把她带了出来，在那个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他问：“天姿，你爱过我吗？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只是说：别动，我替你把箭拔出来！

　　这一次，没想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还是拒绝了他！武天姿，究竟是什么将你的心封锁？或者，是什么早已经夺走了你的心？是那个玉清寒吗？他看她的眼神里分明除了宠溺还有深深的爱恋！他也是男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女子手上的璎珞闪着炫目的光！

　　那串璎珞，在他看来是那么的扎眼，那么的让人心痛，他甚至多次想上前抢下，扔入海里，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那么做。那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怎么能不知道，每次眼睛里闪过痛苦与绝望，她的手便不由自主的抚上那串璎珞。

　　——你爱的是他吗？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风里化开，风逐云突然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天姿，说好了，如果明天我们就去阎罗殿，你可不能说不认识我啊，我到时候一定恳请阎王老子让我们托生在同一家，那样我们就永远不分离了！”他重新坐下，托起那张美丽的脸，紧紧的将她搂在怀里。

　　“也许我们只有这样的缘分吧！”她强扯过一个微笑！风逐云就是风逐云，拿得起放得下！

　　如果不是当初那个夜晚，她会爱他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风吹来，吹起了宽敞的衣袖，阳光照在武天姿雪白的胳膊上，右上臂一个暗红的闪电形印记闪着奇异的光！

　　……
　　“如果我活下去，你就把一生输给我！”一个仇恨绝望的声音在夜晚的星空下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个少年的眼睛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只是那样的眼神，让年幼的她都不觉颤抖，曾经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她以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痛，曾经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流泪，然而，上天终究不是仁慈的！

　　那一刻，她的泪水再次涌出，这就是同命相怜吗？

　　他必须站起来！

　　“我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小女孩愣了愣，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咽下，接着清朗的声音里在夜空里回荡着，“不过如果输的是你……”她托着腮，还没有想到赌注，便被硬生生打断：

　　“我不会输！”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人，不为了自己而活，却为了一个赌注而活？

　　“啊，你干什么？”她疼的跳了起来。

　　“这个印记是我留给你的，以后不管你逃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认出你！”
　　……

　　呵，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吧？会不会也像风逐云一样风度翩翩呢？可是，你赢得的东西却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明天……

　　“这是什么？”

　　她正想得出神，见风逐云伸手探上右臂，连忙拿衣袖捂住那个红色印记。

　　“没什么，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