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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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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是在回程的路上接到掌门的任务的。
把任务交给他的是个在路边贩卖甘豆汤的老人,天气酷热,王皓出现在甘豆汤的摊子前实在是太普通平常不过的事,临走时,他还要了几块蜜糖米糕带走,这任务,就夹在其中一个油纸包中。
回到客栈,王皓打开了纸包看,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一片空白,只用火漆封了,还有一张写给自己的字条,上面是掌门的字迹,让自己在这个月十五前,顺道去一个叫田一日的小镇,把这封信带给魔教教主。
魔教教主。
王皓面无表情的把纸团揉了揉,想了想,又打开,就着烛火烧了。
他把信揣在怀里,随手拿起一块蜜糖米糕啃。
啃了两口,虽然这蜜糖米糕当真是甜如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几句。
魔教教主。
这众人口中的魔教是这几年才声名鹊起的,据说这位魔教教主手段毒辣,工于心计,手下有很多能人异士,专做危害武林之事,有好几个大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被弄的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孤苦无依,一时间整个武林人心惶惶,无不想除之而后快。
但是,几年过去了,魔教风头日盛,一点也没有被影响到。
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从没有人见过这位魔教教主。
据说他很少出面,最擅长挑拨离间,让正道之间厮杀,往往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而掌门的字条上,连这位魔教教主多大年纪长的什么样都没说,他把信要交给谁?而且,他们门派一直是武林正道的大派,什么时候跟魔教有了牵连?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是掌门的任务又不能不接,如果自己就这么回去了,大概要被罚面壁思过一个月,外加每天只吃一顿饭。
田一日离王皓现在所在的小城并不算太远,以目前的脚程,大概再走上个六七日就能到达。
王皓吹熄了蜡烛,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起程。
正是盛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热气到现在才都慢慢散去了,凉风习习,王皓也就没关窗,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照的屋子里一片亮堂。
睡到半梦半醒之间,只见窗口一黑,一个黑影已经闪身跃了进来。
王皓微微握拳戒备,准备等来人到了跟前就出手。
那人略一迟疑,窗口又是一黑,有人在窗前跃过。
我擦。王皓暗骂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来了这么多的人,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咬了咬牙,这要是被人发现了这封信,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先前进来的黑影往王皓的床上看了看,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了,便起身向床上跳去。
王皓刚要出掌,那人却又转身跃下,想是看到夏天的被子实在遮不住自己,又轻巧的开了旁边的柜子,闪身躲了进去。
这人轻功着实不错。
王皓转了下眼睛,还没决定要不要起来,窗口又是几个人跃进来,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一缕香风,进来的竟是几个女人。
王皓躺着没动,只听其中一个人道,“三姐,是不是这里?”
被叫三姐的人拿出火折子,把桌上的蜡烛点上了,一时屋子里大亮了起来。
王皓揉了揉眼睛,假装刚被这光弄醒,看到自己屋子里有了别人,大吃一惊的样子。
他那吃惊的样子倒不是装的,只因为这三个进来的女人,都是美女,还都是很年轻的美女。
这样年轻的美女在大半夜追着一个男人进了他的房间,她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为首的被叫做三姐的女人笑道,“这位公子,打扰了。”
王皓一时没答话,只瞪着她们看,后面一位少女掩口笑了起来,低声道,这位公子长的倒好看。
三姐也低首笑了一下,道,“不知这位公子有没有看到有其他人进来?”
王皓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的有点少,忙不迭的去身边的柜子旁拿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道,“还望……你们……你们……转个身。”
几个少女又笑成一团,倒是听话的都转了身,王皓手忙脚乱的套衣服,还磕到了柜子,弄出好大的响声,半响,才道,好了。
一直说话的少女道,“看起来不像是在这里。”
三姐道,“总归还是要看一看。”她摆了摆手,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少女开始在屋子里搜了起来,王皓只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床上床下都被搜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影。
三姐打量着王皓站的地方,道,“不知道公子背后的柜子里,装的是什么?”
王皓低头道,“没什么。”
见三姐一直看着他,才苦着脸道,“是我在路上买的一些玩意。”
他闪身,露出柜子上的锁,苦着脸道,“若是姑娘要看我去找钥匙哈……”
这话说的不情不愿,另一边两个少女已经将屋子都搜了一圈,一无所获。
三姐看了看柜子上的锁,又看了看王皓,道,“既然锁着,想必是公子的心爱之物,我们不看也罢。”说完,她对王皓做了个揖,转身对两个少女道,“走。”
三人又从窗户跳了下去,王皓赶过去看时,只见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打更的在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几位少女顷刻之间已走远了。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道,“你还不出来?”
只听柜子里的人闷闷的道,“你不把锁打开,我如何出的来?”
这人武功甚高,这把锁对他来讲根本不是问题,王皓想了想自己要是被看清了脸这人恩将仇报杀人灭口的机会有多大,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一封密函。
他道,“既然如此就麻烦你在里面多呆一下等我走远了你再出来哈。”
说罢,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吹熄了蜡烛,在桌子上留了一锭银子,也从窗口跳下去走了。
那人在柜子里叫了几声,没人答话,想了想,拿出匕首在柜门上划了几道,把柜门上的一块连锁一起划掉了,等他推开了柜门,屋子里早已经不见了人。
他看了眼被自己划坏的柜子,抿嘴想了一下,也从怀里拿出块银子,跟王皓在桌子上的并排放在了一起,转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一直走到晌午,王皓也没找到路人婆婆指的那个有梅花包子的小镇。
这条路处在两山之间,身边是一大片不算高的小树林,叶子也不茂盛,完全没有阴凉。太阳晒的地皮都发烫,王皓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给自己扇了扇风,天气太热了,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就听见不远处有刀剑交鸣之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想转身避开,那几个人已经到了眼前。
被追着的是一个黑脸的青年,想是连日奔波劳累,下巴上一圈胡子没有刮,脸上也是说不出的疲累,此时正被三个人困在中间。
王皓看了两眼,觉得追人的这三个人有点眼熟,他曾经在哪一次的武林大会上见过,依稀是正派中人。
眼见着三人越打越狠,式式都是杀招,几张脸都已经狰狞起来,被困在中间的青年还是不紧不慢的见招拆招,虽看着很累却也并没有处于下风。
王皓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出手相助这些正派,三人中的一人被逼的后退半步,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银针,向当中的青年掷去,银针在阳光下一闪,针尖竟是蓝黑的,针上淬了毒。
王皓一见,忍不住把头上的斗笠扔了过去,那把银针一支不拉,都扎进了斗笠里。
那人看着暗算被识破,不由怒骂道,“哪里来的小子,敢坏我的事。”
众人都望向王皓,被困在中间的青年趁机虚晃了两招,向后一跃,已到了王皓身边。
他挡住那几人的目光,在王皓耳边低声道,“走”。
说罢,拉住了王皓的手腕,一起施展起轻功向外跃去,只剩下那三个人在后面破口大骂。
跑了一炷香的功夫,后面人没追来,两个人才停住,王皓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的喘气。
那个青年盯着王皓看了几眼,嘴角挂了笑,从身后的行囊里翻出来个水囊,递给王皓。
王皓白了他一眼,却没伸手接,而是翻出了自己的喝。
那人也不恼,把水囊打开喝了两口,才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王皓摆了摆手,他本来就没想救他,他被正道中人追杀,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见不惯那些人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法。
又坐着休息了一阵,王皓站起来,对着那个青年道,“我不想救你你也不用谢我江湖不见哈。”
说罢,起身走了。
那个青年看着他的背影,没动,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王皓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流年不利。
这次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让二师兄给自己算上一卦。
等他到了有梅花包子的小镇,已经过了饭点,店家说,要想吃上包子,还得多等上一会,这会包子都卖完了,他们得现包现蒸。
屋漏偏锋连阴雨,他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正饿的肚子一直叫,就看见昨晚进了他屋子的那几位少女,正向这家店走了过来。
他转身对着墙,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奈何他身形略大,这个点饭庄里又没什么人,那几个少女一进门就看到了他,先是跟店家要了包子后,便都四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几个人盯着王皓,王皓面无表情。
终于有人先忍不住了,轻笑道,“公子,好巧,又遇到你。”
王皓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幸好包子及时到了。
他夹起一只咬了一口,脸上终于露了笑,这包子果然名不虚传,路人婆婆没说错!
几位少女看他吃的专心,眼神没一分分给自己,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这时又一行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把刀一把拍在了桌子上,叫道,“店家,先来三屉包子。”
王皓一愣,向那边望去,正是刚才在树林里那三个人。
他不由得把头又低了些,都快埋到了放着醋的碟子里。
那三人打量了一圈,就看到了这些少女,忍不住便多看了两眼,多看了这两眼,就看到了王皓。
刚才发毒针的是位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面皮长的白白净净,留着一抹胡子,若不是看他刚才出手狠毒,倒仿佛是个教书先生。
此刻他看到王皓,眯了眯眼,又伸手入怀。
有了刚才的经验,王皓不敢怠慢,喊了一声小心就要躲开,看着几位少女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怕伤到无辜,跺了跺脚,把桌子扔了出去,一蓬银针都打到了桌子上。
那边的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几位少女也都拔了剑。
包子滚了一地,王皓正心疼的当口,又有人进来了,拉着王皓就走。
两边的人看到来人俱是一愣。
那三个人举刀就向来人砍去,几位少女见状却拔剑拦了下来。
中年人冷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刚说完这话,却看一位少女举剑刺向王皓,怒道,“原来你跟他是一伙的,竟然骗我们。”
王皓躲过一剑,愕然看向来人,就是刚才那黑脸的青年,原来昨晚在自己房里的人也是他。
一时场面十分混乱,两面都攻向这黑脸的青年和王皓,却又彼此缠斗。
麻烦大了。
走为上策。
王皓堪堪避过一刀,又夹住三姐的长剑,恳切道,“我真不知……”话没说完黑脸青年就帮他荡开了另外一把刀。
王皓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真不知道他是帮自己还是在害自己。
那黑脸青年得了空隙,抓住王皓的手就走,一位少女冷哼了一声,一扬手,只见一件物事从她的袖口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爆开,洒了王皓一头一脸。
王皓摸了把脸,满身的异香。
黑脸的青年皱了皱眉,回头看那少女得意的笑。
要追的人走了,两边也没了斗志,各自散了。
那中年人眼睛一转,低声对同伴道,“方才那位姑娘打出去的东西像是有玄机,我们只要跟着这几个人,说不定就能找到人。”
王皓现在很想洗个澡。
那位姑娘扔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洒在身上不疼不痒,只是太香了,香的有点刺鼻。
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黑脸青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客栈?”
那人回头看他,表情复杂,“我们不去客栈。”
王皓站住了,那人一拉没拉动,回头看他,王皓道,“是你不去客栈不是我们哈。”他甩开那人的手,继续走,太阳还没下山,余热尚在,汗沾了那些粉末黏黏的,这感觉实在不好。
那人又上来拉住王皓,“我们不去客栈。”他伸手抹了把脸,“你这样现在去人多的地方太危险。”
危险什么?王皓警觉起来,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毒?”
那人点点头,却欲言又止。
王皓也愣住了,自己还年轻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吃到呢难道就要英年早逝?
他点了点头,“说吧,什么毒?我受得住。”
那人看了王皓一眼,道,“死不了人,这毒原本出自……”他俯在王皓耳边,低声道,“天香楼。”
艹!王皓一脚踹过去,那人向后一躲,摆了摆手,“我没开玩笑。”
王皓脸色阴晴不定的看着他,问道,“毒发会怎样?”
那人低头道,“你不会怎样,只是怕闻了这味道的人会对你怎样。”
王皓怒极反笑,“你说这玩意有人会信?”他上下打量黑脸青年,“你不是没怎样哈,”他给了人一个白眼,越过人径直走了。
黑脸青年不说话,只抿了嘴在他身后默默跟着。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在这片树林里遇到了第三批找这位黑脸青年的人。
这两个人王皓认识,那是一对兄弟,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人称西山双煞。早年间,他们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连小孩听见西山双煞的名字也会被吓得止了哭,后来机缘巧合救了一个魔头,得了些指点,武功大进,坏事也就做的更多了。
武林正派曾经聚集一起讨伐了一次,兄弟二人受了重伤跑了,就再也没出现过,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他们。
王皓绷着脸看向那黑脸青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黑白两道都有人要找他。
之前每次帮他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这次到底帮还是不帮?这兄弟二人武功十分厉害,他若是不帮,只怕这小哥是凶多吉少。
已经有人帮他决定了。
那西山双煞本来一直脸色阴沉的盯着黑脸青年,待到近了,却又满脸迷惑的看向王皓。
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不由自己控制,看得王皓浑身一抖。
黑脸青年几步上前,挡在王皓身前,双煞里高胖的大哥已经出手。
黑脸青年不是他对手,被逼的步步后退,矮瘦的弟弟已经从后面绕了过来,临出手时,却硬生生的改了方向伸向王皓。
那手竟是要摸王皓的脸。
他个子矮王皓一截,要做这个动作得向上跳起,一时姿势十分滑稽。
王皓想笑,却笑不出来。
黑脸青年战的十分辛苦,喘着气对王皓道,“我能拖住他们,你快走。”
王皓犹豫了一下,只这一下的功夫,大哥砍向黑脸青年的刀在半途又转了向,刺向了自己,刀沿着前襟擦过,没伤到皮肉,只划破了衣服,胸前一大片白花花的肉露了出来。
幸好。
转头看见了那两兄弟的表情,王皓一拉衣服,我槽,根本是故意的。
他一手拉着衣服一手把缠在腰上的软剑抽了出来,对黑脸青年道,“他们干什么呀?”
黑脸青年堪堪又避过一刀,咬牙把王皓护在身后。
可惜他武功不够,护不到周全,王皓也顾不得拉着衣服了,打着打着,身上的密函就掉了出来,王皓伸手要捡,被一刀逼了回来。
眼看着信就要被弟弟捡起来,王皓急了,不管快要砍到身上的刀,伸手去够那信。
刀在快到身上的时候被人挡住,王皓把密函握在手里,转头看见黑脸青年胸前被划了一刀。
“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黑脸青年靠着他喘息道,“一会我喊走你就走。”
王皓愣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黑衣青年看着他略带关心的眼神笑道,“跟你一起走。”
说罢,他伸手入怀拿了点东西出来,往空中一扬,同时抓住王皓的手腕低声道,“走!”
现在王皓正在一条小溪里,眼睛通红,不住的吸鼻子。
离他不远的黑脸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王皓还能泡在水里,他却因为胸前的伤只能用水洗洗脸和手脚。
王皓看着他道,“现在我可算明白了什么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黑脸青年刚才扬手打出去的是一包胡椒面。
调侃了两句,王皓正色道,“我洗过澡了这味道是不是就闻不到了?”
黑脸青年摇摇头,“洗也没用,味道散去至少需要三天。”
王皓苦着脸,“这三天就不能去吃东西了呀。”
他看向黑脸青年,“怎么你就没事?”
黑脸青年想了一会,并没有回答,把衣服扔给他道,“起风了,一会可能会下雨,希望在天黑之前咱们能找到一个地方避雨。”
走了两步,他回头对王皓道,“我叫张继科,你呢?”
王皓边穿衣服边道,“张继科?我王皓。”
夏天的阵雨来的快,等找到能容身的山洞,两个人都被浇透了。
好不容易找到点能点起来的树枝,树枝太潮,一点一洞的烟,呛的两个人咳嗽不止。正抹着眼泪,一个黑影从洞里面窜出来,扑腾着要往外面冲去。王皓眼明手快,随手拿起一块银锭扔了过去,黑影应声落地。
他走过去捡起来看,是只野鸡,还挺肥,想来是因为这暴雨进来躲雨的,被烟呛的受不住了才跑出来。
他嘿嘿一笑,对张继科道,“晚上有吃的了。”
火旺了,他们先把湿树枝用火烤了再填进去,终于没有了烟。
那只野鸡被拔了毛,开了膛,架在树枝上烤着,不断有油流下来,滴进火里吱吱的响。
王皓看张继科在脱下的衣服里找了找,找出一小包盐来,又翻了翻,翻出来一包辣椒面,眼睛都直了。
他推了推张继科道,“你家是不是开饭庄的呀?”
张继科把盐洒在野鸡上面道,“我不去饭庄吃饭,所以带了这些备用。而且有时候也用的着。”他想起来白天的事情,向王皓笑了笑。
王皓看了他一眼,认真的道,“我建议你下次还是带包面粉能吃能用对自己杀伤力还小点哈。”
野鸡还在烤着。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此刻都光着上身,把衣服架在火边烤着。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山洞里格外安静,只能听见树枝烧起来哔哔的声音和外面大雨砸在地上的轰鸣声。
王皓百无聊赖,打量张继科身上刚才为自己挡刀留下的伤口。
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中间过了心脏的位置,再深一些,人就救不了了。
王皓叹了口气,这人倒也是个汉子。
抬眼,发现张继科正也看着他。
眼神直勾勾的,不知怎地,让他想起了今天那对兄弟。
他小心地道,“你没事吧?”
张继科轻轻向他靠了过去,“别动。”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
眼看着张继科越靠越近,王皓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
待到张继科伸手越过了自己的肩膀,胸口几乎贴上来时,王皓终于忍不住,一掌推出,张继科嗷的一声向后跌去。
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条蛇。
他一抖手用力把蛇扔进了火里,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王皓一紧张都开始结巴了,“你你没啥事吧啊?”
他忙不迭的把人扶了起来,伤口又挣开了,开始往外渗血。
张继科咬牙道,“没事。”
王皓在自己的包袱里翻金疮药,让他靠着自己,小心的往伤口上上药,略带委屈的小声道,“你刚才的眼神跟那俩兄弟一样说你没事都没人信啊我才出手的抱歉哈……”张继科一凛,迅速抬眼看了一眼王皓又低下,王皓以为他是疼的,手上更加小心了些。
上完药,又扯了自己半个袖子把人包了起来。
张继科没有抬眼看他,把野鸡从火上拿了下来,道,“都烤糊了,快吃吧。”
清晨王皓醒来的时候张继科不在。
他一惊,跳起来向洞外走去,张继科刚好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些野果。
见他醒了,把手里的野果分给他,坐下开始啃果子。
王皓也拿了一个果子啃,本来他想过了昨晚就跟这人分道扬镳的,跟他在一起太危险了,不知道还要惹上什么事,自己还有任务要做。可是现在看着他胸口上那一道伤加上一片淤青,这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踌躇了半天,王皓开口道,“我还有点事要做你有啥事吗没啥事就先跟着我等你伤好了再走。”
张继科抬头飞快的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我要去田一日。”
王皓略有些吃惊,“你去田一日做什么啊?”
张继科抿了抿嘴,“找人。”
“咱们顺路哈。”王皓道。
他没问张继科去田一日找谁,幸好张继科也没问他去田一日做什么,他们都有些不能对别人说的秘密,而就算曾经同生共死,这个人跟自己认识也不过两日。
吃完了东西,两人各自收拾好了行囊,准备上路。
因为王皓中的毒,这两日他们一直绕过了城镇走。
运气好的时候能打上只野鸡野兔,运气不好就只能啃啃各种野菜野果。
还是夏天,野果大都没熟,啃起来酸涩无比,王皓有点受不住了。
他跟张继科嘟囔,“这都三天了味道应该散了吧早就听说前面镇上的猪羊庵生面是一绝咱们去尝尝咋样?”
张继科瞟了他一眼,看他说起吃的来就两眼放光,整张脸都活泼生动起来,忍不住嘴角含笑,点了点头道,“好。”
走到月亮星星都出来了也没走到城镇,看来今晚只好露宿野外。
两个人正四处找能睡一晚的地方,转过一个小山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农田,零星有几户人家。
夏季多雨,能找到人家借宿再好不过,他们敲了敲离路边最近,还亮着油灯的农户的房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年纪很大了,佝偻着身体,脸上布满了皱纹。
王皓对老人道,“大娘我们是过路的来借宿一晚。”
师兄弟们常说王皓长的喜气,招老人家喜欢,果然那老人眯眼打量了王皓和张继科一下就开门让人进来了,“来来来,都进来吧,外面天要下雨了。”
她招呼王皓和张继科,“不嫌我这地方小就在这凑合一晚上,我儿子进山打猎去了,你们可以住他那屋。”
她向里面指了指,王皓和张继科打量这间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很少,除了一张大床和几件简单的家具,便什么都没有了,老人的床上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是一兜鲜绿色的毛豆和一个青边的粗瓷碗。
出来前,老人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剥毛豆。
她摸索着要爬上床,手一抖,碰翻了瓷碗,碗里的毛豆粒洒了一地。
王皓和张继科连忙上去帮忙捡。
半碗的毛豆都捡了起来,老人慈爱的摸了摸王皓的头,道,“吃饭了没?这毛豆都是新下来的,我去给你们煮点。”说着,就领着张继科和王皓先进了里间的屋子,又出来烧水。
里间的屋子比外面的更小,只有一张单人床,王皓苦着脸道,“这床有点小哈。”抬眼看见张继科盯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王皓过去拍了他一下,张继科回神,又把眼睛低下,“没事。”
不一会,毛豆的清香就从外面传了过来。
王皓想过去帮忙,被老人赶了回来,柴火生的正旺,大锅下面煮了毛豆,上面老人还蒸了一小碗鸡蛋羹。
王皓看着那碗鸡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还点了几滴香油,颤巍巍的鸡蛋羹上晃动着,说不出的感动。
终于能吃上点人吃的东西了呀。
老人笑着把东西端给他们就出去了。
王皓挖了一勺鸡蛋羹往嘴里放,被张继科按了下来。
王皓刚要开口,就被张继科捂住了嘴,张继科在他耳边轻声道,“别出声。这里面有毒。”
王皓眨了眨眼睛,一把把张继科的手扒拉下来,不想让外面的老人听到,也凑在张继科耳边小声的道,“你是不是被害的怕了老人家好心做东西给咱们吃你还觉得有毒。”
他在身上翻了翻,也没找到银针什么的,灵机一动拿了块碎银,用勺子沾了少许鸡蛋羹放在上面,半晌,银子没有任何变化。
王皓瞪了张继科一眼,心想你还有啥可说的?
张继科嗤之以鼻,在王皓耳边道,“这世上银子测不出的毒多了。”
说罢,他拉着王皓的手,就着他手里的勺子舔了一口。
只舔了一口就神色大变,脸色迅速的发起青来,他抖了一抖,被王皓一把扶住,王皓把他放在床上,出门正和老人打了个照面,那老人已经站直了,手里拿着把匕首,看见王皓好好的出来,被吓了一跳。
王皓伸手向他抓去,怒道,“解药呢?”
那老人原是个男人扮的,此时恢复了本声,冷哼道,“哪里来的解药。”
那人武功并不高,只片刻功夫就中了王皓好几掌,王皓想要逼着他拿解药出来,出手也比平时狠些。
那人见打不过王皓,硬生生的接了王皓一掌,手一抬放出两只袖箭。
王皓怕箭上有毒,不敢硬接,只得躲了,那人趁机跑了出去。
王皓担心张继科的安危,没敢去追。
等他回去张继科正躺在床上发抖。
王皓搂起他问道,“你怎么样啊这是什么毒哪里有解药?”
张继科抖的厉害,勉强笑道,“没事,死不了,过一晚就好,就是……”他抖的上下牙都撞在了一起,“有点冷。”
王皓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盖在张继科身上了,看他还抖个不停,索性自己也爬上床,把人死死搂在怀里。
折腾了一夜,张继科终于不抖了,在窗边有第一道阳光射进来时,王皓睡着了。
张继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王皓抱着,王皓的头耷拉在自己的肩膀上,脸贴着自己的脸。
王皓的唇就在自己嘴边,呼出的气都交融在了一起。
他咽了口口水,舔了舔嘴唇,舌尖划过王皓的嘴角。
再咽了口口水,他开始考虑先咬上去再告诉王皓是因为之前的毒不被他杀了的几率有多少。
正胡思乱想,王皓动了动,醒了。
对上他的眼睛,王皓一抖,把人推开跟自己有段距离,“我槽,是不是我的毒还没好?”
刚说完又松手,让张继科向后倒了回去,两颗头撞到了一起。
王皓捂着下巴,张继科捂着后脑勺。
王皓叫,“腿……腿麻了……”
睡了一晚,张继科果然像他所说,看不出一点中毒的迹象。
王皓把他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脸色阴晴不定,“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吃的里面有毒?”
张继科自动忽略了前半句,答道,“他看的你的眼神。”
他看着王皓道,“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记得不他上床时打翻了毛豆,那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不碰你。”
王皓回想了一下那老人摸自己头时的表情,打了个激灵,确实有点不对。
他拍了怕张继科的肩膀,“你还挺细心的哈。”
张继科摸了摸鼻子,没说那是因为那眼神实在是太让人不爽了。
又走了小半日,按路程算他们应该已经快要到下一个城镇,走到半途才发现路被堵住了,这几日连降大雨,这段山上没什么树木,大雨一冲山石和着泥水就全流了下来,几个官兵打扮的人领着一群农夫正在开道。
王皓走上前去问,“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那人回他道,怕是三两日也不一定能走,若是他急着过的话,就绕个远去走水路,虽是绕路,总共一天一夜也能到了。
到了码头正有几艘小船靠在岸边,王皓和张继科包下了一只小船,多给了些银子,跟船家商量好连夜赶路。
王皓出生在关外,很少走水路,此时坐着小船只觉得新鲜,这段河水不急,全靠船家撑着船前行,艳阳高照,无风无云,船行的慢慢悠悠,晃啊晃的王皓快要睡着了。
这小船本不是可以让人过夜的,船舱里只设了两张长椅,中间放了张方桌,王皓躺在一张长椅上,左换右换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张继科在外面看船家撑船,看见沿岸有卖新采下来的莲蓬,扔了几枚铜钱过去,换了几只莲蓬回来。
进来正看见王皓在那里扭来扭去,忍不住笑了出来,拿一只莲蓬送到王皓眼前,“吃不?”
王皓听见吃字睁开了眼睛,看见是莲蓬,又闭上了,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吃到肉啊?”
张继科把莲蓬放在桌上剥莲子,道,“顺利的话明早就能到田一日,到了田一日我带你去燕喜堂,那的糖醋鲤鱼是一绝,还有汤爆双脆、奶汤蒲菜、坛子肉、香酥鸡、神仙鸭子……”
王皓瞪着眼睛看他,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拿他放在桌上剥好的莲子来吃,边吃边道,“你对田一日倒是挺熟的哈。”
张继科顿了一下,没接话,默默的继续剥莲子,小心的把莲子的心取了。
晚上,船家捞了几尾鱼上来,在船上就着河水煮了,虽然只加了盐,味道倒也极为鲜美。
昨晚几乎没睡,王皓吃过东西就早早躺下了,船舱白日遮阳,晚上却有些闷热,张继科走到船头乘凉。
睡到半夜,王皓一翻身从长椅上掉了下来,只觉得浑身一冷。
他迷迷糊糊的撑着往起爬,触手一片冰凉。
猛的清醒过来,船进水了。
他迅速的走了出来,刚出来就愣住了,外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轮明月高高的挂在天上。
水越进越多,这段河水的水流已有些湍急,他有些着急,对着河面喊了一声,张继科——
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喊声,远处的水面钻出一个头来。
还没等他看清人脸,一只箭就飞了过来,他一侧身,又退回了船舱,第二只箭也飞了过来,刺破了船舷。
槽!他低骂了一句,在岸上还好,他水性不算好,这船又要沉了,再来几只箭他就算交代在了这里。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抓上了船舷,王皓正等着人上来就一脚踹上去,半路硬生生的收住了,上来的人是张继科。
张继科抓着他就往水里跳。
刚跳下去,王皓刚才站的地方就被箭扎成了刺猬。
在水里没法说话,王皓只管闭着气跟着张继科往前游,张继科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皓跟不上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都快炸了,脑袋一片轰鸣,他要上去换口气。
刚把脑袋尖露出来就被一只箭逼了回去,王皓一口气才吸了一半,下的猛了,吐了一长串的气泡。
死也要吸口气啊,王皓又要上去,被张继科一把拉了下来,按着他的头把嘴对了上去,把气度给他。
凭着这一口气撑着又游出去一段距离,等他们再钻出水面,已经快到了岸边。
船已经沉的看不见了,王皓突然觉得身上一沉,回头看,张继科晕了过去。
他把人负在背上,爬上了岸。
王皓在前面走,张继科默默的在他身后跟着。
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城镇的轮廓,田一日终于到了。
王皓叹了口气,道,“虽然跟着你肯定没好事哈但是糖醋鲤鱼坛子肉香酥鸡你不会赖掉吧?”
“怎么可能昂。”张继科又高兴起来,率先带着王皓向田一日走去。
燕喜堂的东西果然名不虚传,王皓吃的眉开眼笑。
虽然这一路是辛苦了些但是能吃到这些菜也值了呀!
吃完了正菜,王皓又叫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他一边拿着勺子往嘴里送一边对张继科道,“继科儿,真的特别甜特别好吃你真的不来一碗?”
张继科摇了摇头,只笑着看着他吃。
看了一会,突然伸手用拇指给王皓擦了擦嘴角,指腹擦过王皓的嘴唇。
王皓愣住了,张继科正定定的看着他,那眼神跟之前那对兄弟很像,可是又有什么不同。
张继科练剑,手上有厚厚茧子,触上去粗糙而温暖,王皓突然想起昨晚张继科给自己度气的时候。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王皓还没反应过来,张继科已经站了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走了,有缘再见。”
说罢,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啊,嗯。”王皓答话的时候,张继科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王皓又盛了一勺桂花酒酿圆子放进嘴里,突然觉得这个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甜。
王皓正坐在那里无精打采的吃着酒酿圆子,就看见之前遇到过的那几位少女也到了这里,看到他一起走了过来,在他桌子旁坐下。
那个往他身上扔药粉的姑娘挑着眉毛问他,“他人呢?”
王皓低头吃了口圆子,面无表情的道,“走了。”
“我才不相信你呢!”那少女怒道。
王皓抬眼看她,突然笑了笑,出手如风的点了几位姑娘的穴道。
他把最后一口圆子放进嘴里,道,“我还有事不陪你们了穴道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解开了哈。”
说罢,也走了,只留下几位少女干瞪眼。
王皓在田一日的街头闲逛,思考着到底要去哪里找那个传说中的魔教教主。
走着走着就被一个摊子吸引了注意,正是盛夏,橘子都还没熟,那个摊子上却摆满了黄澄澄的橘子。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看,还真的是橘子。
王皓爱吃橘子在同门里尽人皆知,夏天能吃到橘子是件稀罕事,他带着笑问老板,“这橘子怎么卖?”
卖橘子的是位老人,脸上也皱的跟风干了的橘子皮一样,他冷冷的瞅了王皓一眼,道,“这橘子不能吃。”
听见不能吃,王皓悻悻的把橘子放下,刚要走,老人却好像突然对他有了兴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问道,“王少侠?”
王皓一惊,老人继续道,“我家教主叫我来接您。”
还复来是家赌坊。
才是午后,还不是赌坊最热闹的时候,可这里已经是人头攒动,赢了输了的人笑骂声,哭嚎声不绝于耳。
那老人领着王皓穿过大堂,向里面走去,还复来远比外面看起来大的多,大堂里面是一间间被隔开的房间,不时看到有人送酒菜进去,偶尔还能听到姑娘的笑声。
赌坊、青楼、饭庄、药铺……早就听闻魔教的势力遍天下,这么一看倒是所言非虚。
魔教教主却不在还复来里,穿过还复来是条小巷,王皓打量了一下,这条小巷四周都是人家,不穿过还复来根本进不到这里,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几户平常的人家,根本想不到里面还有这么一个所在。
一反还复来的热闹与堂皇,最后王皓进去的小院十分幽静,不大的院子里种满了竹子,几株凌霄爬上了院墙,一大片绿色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橘红。
一个人背对着他躺在一把竹制的躺椅中,身边的小桌上放着新沏好的茶。
老人对王皓道,“我家教主近日身体不好,还望王少侠见谅。”
王皓看着老人道,“不敢,只是我怎么知道他就是魔教教主?”
他这话说的唐突,魔教本没有名字,只是大家都这么称呼,最后就以魔教代之。
他望向躺椅上的人,躺椅上的人也不恼,只伸了伸手,手上有一块黑黝黝的牌子。
老人极恭敬的把牌子接了过来拿给王皓看,那牌子沉甸甸的,是用玄铁铸成,以魔教的财力人力也只铸成了三块。
王皓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密函拿出来交给了老人,老人拿去给躺椅上的人看了。
半响,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苍老暗哑,只听那人道,“还望少侠回去告诉刘掌门,一切就如他所言。”
从还复来出来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看情形只能在田一日住上一晚再走。
如此艰难的任务也完成了,明天就可以回去,王皓却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空,一点也不开心。
晚上住在客栈里,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正折腾间,突然有人从窗口跳了进来。
王皓躺在床上装睡,那人在窗口站了良久,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等的王皓都烦了,才慢慢的走过来。
待离的近了,王皓翻身跃起挥掌就向那人胸口打去,那人侧身想抓王皓手腕,王皓手腕下翻,从那人腰间滑过,出腿就踹。
那人转身退到王皓身后,在他耳边道,“是我。”
张继科。
王皓停了下来,转身与他面对面。
没点蜡烛,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良久,才听见张继科缓缓的道,“你为什么会去找他?”
王皓盯着他,伸出了手,“你为什么会有魔教的令牌?”
等了好一会,两个人都没回答。
可以共生死,有些事情却不能说。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陌生人,到最后还是陌生人。
盯了王皓一会,张继科突然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手上的事情一办完就去找你,你等我。”
如果我能活着的话。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王皓愣住了,半响才皱着眉道,“我等你干啥啊你想什么呢?”
“我想……”张继科凑了过去,咬住了王皓的嘴唇,慢慢的吮吸,含糊不清的说,“我喜欢你了。”
王皓站着没动,唇上传来的触感像是做梦一般,眼眶和胸口都涨的发痛。
张继科说着你等我,但却像是来告别的。
就这样吧,就算他不来告别,自己也要跟他告别的。
于是他就那么站着,张继科死死的抱着他,他从张继科肩膀上能看到窗外的月亮。
今天是十五。
张继科在王皓的窗下看到了那几位少女。
他看了她们一眼就低下了眼睛,“别上去了,你们打不过他。”
那几位少女急了,对望了一眼突然齐齐的跪下,“少主——”
张继科道,“不用说了,我不会接管魔教。”
“少主,我们生在天香楼,长在天香楼,天香楼就是我们的家,魔教散了,我们去哪呢?”
张继科望着客栈的窗口,“那不是家。等魔教散了,你们就去找个喜欢的人,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路还没修好,王皓回程又走了水路。
这次没有张继科同行,一路都顺利了许多。
岸边依然有人卖新摘下来的莲蓬,王皓想起来时,买了几个。
忘了把莲心取出来,咬了满嘴苦涩。
回到门里去见掌门,把魔教教主的话转告了。
刘掌门把几个弟子都叫到了一起,道,“你们几个发个英雄帖出去,是哇,就说七月十二在田一日举行武林大会,共商讨伐魔教事宜。”
英雄贴都发出去了,王皓跟着师父和几位师兄弟又踏上了去田一日的路程。
中间打尖的客栈还是王皓住过的那间,王皓在上楼的时候特地往自己曾经的房间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最后张继科是怎么打开锁出去的。
吃晚饭的时候马琳拍着王皓的肩膀道,“皓子,你最近不对劲啊。”
王皓放下手的碗,道,“哪里不对劲啊?”
马琳瞪着他,“这地方你来过吧?”
王皓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马琳一拍大腿,“这就是啊!要搁往常你早就拉着大家说这地方有啥啥东西可好吃啦!这次你竟然啥也没说!”
王皓想了一会,道,“我还真不知道这块有啥好吃的哈。”梅花包子只咬了两口,猪羊庵生面没吃上,山洞里那只野鸡倒是味道不错,可是过了那个时候,过了那个情形,就算找只相同的野鸡一样的烤,味道也不一样了。
他道,“田一日有家饭庄叫燕喜堂那的东西挺好吃的。”
“燕喜堂啊,”马琳叹了口气,“那个饭庄是魔教开的,等咱们到了也吃不着了吧?”
王皓一愣,这才想起他们这次去田一日的目的,是去讨伐魔教的。
他端着碗愣愣的发了一会呆,两口把碗里的饭都扒拉进了嘴里,放下饭碗道,“我吃饱了。”说罢,转身默默的上了楼。
马琳盯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陈玘道,“我就说吧,他这次出去肯定碰到啥事了。”
陈玘点了点头,“能让我皓饭都不不吃了,肯定是大事。”
说罢,两个人望着楼上,都叹了口气。
入夜,王皓去找刘国梁。
刘国梁屋子里的蜡烛还亮着,打开门看见是他,一点都不奇怪,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他知道王皓早晚都会来找他。
刘国梁搂着王皓的脖子把他按到桌子边坐下了,“皓子啊,有啥事跟师父说,是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难受。你这次出去到底遇到啥事了?”
王皓低了会头,突然道,“师父,咱们这次讨伐完魔教魔教会咋样?”
刘国梁盯着他道,“咱们这次去讨伐魔教,是哇,就是让魔教散了,以后江湖上就没有魔教了。”
王皓抬头看着刘国梁,“那魔教的人呢?”
“很多人都不知道魔教是怎么兴起的,越是不知道就越是传的邪乎,是哇。魔教能起来就是因为他下面的产业众多,赌坊青楼饭庄……要是咱们一个个查,一个个杀,杀也杀不完,,那咱们正派就成魔教了。要不是魔教教主非要跟江湖扯上关系,哪有现在的魔教。可是人是哇,有点钱就想要更多钱,有了钱就想要权,成了教主就想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刘国梁道,“可是哪有什么千秋万代?就算这次咱们不去讨伐,魔教也要散了,魔教做过许多危害武林之事,魔教一散,江湖上少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咱们这次去,就是希望能少点风波,少杀几个人。”
魔教要散了。
怪不得一路上不断有人要找张继科的麻烦,他拿着魔教的令牌,应该也是魔教举足轻重的人。
怪不得他来找自己道别,魔教散了,再没能力自保,他就是众矢之的。
王皓点了点头,他们这次去,竟是去救魔教中人的。
只是,他不能再救一次张继科。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刘国梁笑道,“师父,我知道了。”
刘国梁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皓一向都很让他放心,“早点睡,是哇,明早还要早起赶路。”
田一日的客栈都被各路来的武林人士住满了。
燕喜堂的生意愈发的火爆,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王皓在给几个师兄弟推荐燕喜堂的菜,一边吃着一边想,在场的武林人士有多少知道燕喜堂是魔教开的?又有多少人会在知道了之后为了报仇杀掉这间饭庄里其实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七月十二到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还复来。
一反平时的喧闹,还复来现在很安静,里面的赌桌都已经被撤掉了,整个大厅空荡荡的,随后被涌进来的人挤满。
大厅里只有一个老人,那老人之前王皓见过,带他去见魔教教主的那位。
那老人看见王皓,微微向他点了点头示意。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门派的人终于忍不住喊道,“魔教教主在哪?叫他滚出来!”
老人看向说话的人,缓缓道,“教主身体不好,稍后就过来。”
话刚说到一半,就听见吱吱嘎嘎的响声,大厅里面的门被打开了,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身墨绿色的衣服,更衬的他整个人都像一截已经枯死的木头,看不到一点生机,此时他坐在一把安了轮子的木头椅子上,被缓缓的推着。
王皓心下一颤,推他的人是张继科。
之前见过的那三位少女,在他们身后跟着。
张继科也看到了王皓,他飞快的瞥了王皓一眼,又低下了眼睛。
四周的人安静了一会,他们是来讨伐魔教的,但出来的这一行人除了张继科,都是些老人和少女,本来几个门派的剑都已经拔出来了,看见此景又把剑收了回去,就算现在动手杀了这些人,又算什么呢?
只安静了一小会,人群又炸开了锅,有些人脸上甚至带了狂喜的笑容,刘国梁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说话,那老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他道,“诸位大侠,我就是魔教教主,今日来的人中若是有人想找我报仇的,要杀要剐我决无怨言,但请让我先说些话。”
他病的很重了,此番用内力说了这些话,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有人叫道,“你害死了我大师兄,连累了我二师兄妻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人惨然一笑,道,“我之前是做过很多错事。”
他轻拍了下手,一个少女就拿了个紫檀木的盒子出来,老人接了,抱在怀里,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摞写了字的本子。
老人突然咧嘴一笑,眼神中又闪过了一丝商人的精明,“那你们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是为了这个而来?”
四周有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出手就要抢老人手里的盒子,还没跃出人群就被身边的人一把拽住,一时人群骚动起来。
突然大厅中的人只听见一声巨吼直灌入耳,忍不住晃了一下,有几个内力不好的人晃了之后没站住,一屁股坐了下来。
发出吼声的竟然是之前站在大厅中的不起眼老人。
见众人都停下了,魔教教主继续道,“魔教自然害过人,害过的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但魔教从没亲手杀过一个人。”他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商人。”
他又拍了拍手里的匣子,魔教势力众多,又都是些与人打交道的行当,这些年中,多多少少不知积攒了多少武林中人的秘密。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某一日,他突然发现,这些秘密比银子好用的多。
他可以不花一分钱,就让人为他出生入死,银子都买不来的忠心。
他叹道,“从一开始,我便应该知道,威胁别人的人,自己不能有破绽。但我却有。”
他看向张继科。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是秘密便会有人知道。
他缓缓道,“我的破绽就是我唯一的儿子,因为我的缘故,让他受了太多本不该受的苦。”
张继科安慰的把手放在老人肩上,老人拍了拍他的手,对着大厅众人道,“科儿七岁时便被人掳去,身中剧毒,若不是幸得一位大侠相救,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这些年来,因为我做的事,不敢让他留在身边,父子聚少离多……”
大厅内有人冷哼道,“这时候又在这演什么父子情深,谁能担保魔教的事情他没有参与?你现在说这些是想为他脱罪吗?”
张继科向前走了一步,环视了一下大厅的人,沉声道,“魔教已经散了。今日来找魔教报仇的,我一定奉陪。若是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若是我侥幸赢了,还请各位大侠放过魔教的其余教众。”
这话说的狂妄,早有人摩拳擦掌准备上了,王皓却知道,只要有人动手,就算是认了他的话了,他是要用自己的命来保魔教其他人的命。
一时剑拨弩张,眼看着就要动手。
魔教教主突然叫道,“刘掌门。”
大厅里的人都停住了,看向刘国梁。
魔教教主拍了拍手里紫檀木的盒子道,“今天来这里的人,大都为着这个。”他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随手翻开一页看了看,王皓目光所及,看到有人倒吸了口气,已经把暗器握在了手里,只待老人一开口就出手。他看了眼刘国梁,刘国梁抱着手站着,好像丝毫没有在意。
等了一会,老人却又把册子合上了,叹了口气,放回了檀木盒子里,对刘国梁道,“此物一旦落入江湖,必定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刘掌门宅心仁厚,想必不愿看见武林中人自相残杀。”他摩挲了一阵檀木盒子,突然抬眼道,“我今天就把它交给刘掌门。”四周的人都愣住了,只听他继续道,“我只求刘掌门答应我一件事,收科儿为徒,保他周全。”张继科也愣住了,回头看向老人。
一时大厅里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大家都紧张的等着看刘国梁怎么说,王皓也握紧了拳,望向刘国梁,只见刘国梁还是微歪着头,面色不变,答道,“好。”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几个门派的人刚才还是各自为营,此时却好像瞬间便已结成了同盟,眼神不善的望了过来,但碍着丘左丘右是武林中的大派,这次派里的高手又大部分都到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魔教教主招了招手,叫了张继科站回自己身边,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了他。
张继科抱着盒子,只倔强的抿着嘴站着,却不动。
老人急了,对他道,“去啊。”
张继科低头不语,老人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屑我所做的,这次要不是我快要死了,你也不会回来。宁可自己被人追杀,也不愿继承魔教。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现在你连我最后一个愿望都不愿为我做吗?”
他看向张继科,因为激动有些喘,吸气的时候伴着嘶嘶拉拉的声音。
张继科眼眶红了,看向老人,低声叫,“爹——”
老人拍了下椅子,怒道,“你这是让我死不瞑目吗?”
张继科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刘国梁,终于走了过去,把盒子交给刘国梁,跪下叫了声,“师父。”
刘国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拉了起来。
终于有人憋不住站了出来,是个梳着发髻的老道士,头发都白了,面皮却很年轻,阴阳怪气的对刘国梁道,“我们素来都敬重刘掌门是位大侠,没想到刘掌门这次为了私利,竟然与魔教勾结,还收魔教未来的教主为徒,丘左丘右是要成为第二个魔教吗?”
此话一出,四下不断有人附和,王皓皱了皱眉,这些人打着正义的旗号,眼看着就真的要一拥而上,把丘左丘右当成第二个魔教讨伐了。
刘国梁朗声道,“我想说两个事,是哇。”
他一开口,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他道,“第一,丘左丘右收张继科为徒,是因为继科,是哇,本来就跟丘左丘右有渊源,当年救他的人,便是我已经退隐江湖的师傅尹宵,这些年他一直跟着我师傅学武,他的品行如何,我最清楚不过。第二……”他伸手把檀木盒子打开,把里面的本子都抓了出来,望着四周缓缓的道,“这个东西的确不适合留在丘左丘右。”说罢,他一扬手,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几本册子都已经被他的内力震碎,化成漫天的碎纸飘了下来。
众人抬头,只见漫天白色的纸片像是下了大雪一般,依稀还能看到纸片上的墨迹,可再也认不出写着什么了。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仿佛冲破了雪雾一般响了起来,“恭送教主——”
七月十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都已经散了,刘国梁也要带着徒弟们回丘左丘右,王皓留了下来帮张继科处理老教主的后事。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虽然已经不再是魔教,但是燕喜堂的掌柜的还是照例请张继科过去过中秋。
特地留了个靠窗的包间,菜摆了一大桌子,这些天张继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王皓忙着给他夹菜,张继科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王皓瞪他,“看什么呢?吃饭!”
张继科闻言把碗里的菜放在嘴里几口。
吃了几口就又停住了,盯着王皓看。
王皓吃了一会,被盯的受不了了,把筷子也放下来看着他。
张继科看着他道,“那天也是十五。”
王皓愣着看他,“哪天?”
张继科凑过去,道,“我说让你等我那天。”
王皓想起来那天的事情脸有点热,他嗤笑道,“谁等你了呀?”
张继科起身抱住王皓,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的道,“等到了。”他仿佛不放心一般,把脸在王皓的脸上蹭蹭,叫他,“王皓。”过了一会,再叫,“王皓。”
王皓胡噜了一下张继科的头发,想起来一个月前的那个十五,忍不住笑,搞的跟生离死别一样。那时候是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谁曾想会有现在的时候。
他把张继科推开,板起脸道,“叫啥王皓啊叫师兄!”
张继科看着王皓的眼睛,看着看着就越离越近,他抿着嘴想了一下,在王皓耳边低声的叫,“哥~”声音拐着弯,热气都吹到王皓耳朵里,听得王皓一激灵。
他忍不住笑,又叫,“哥……”一边叫一边咬上了王皓的唇。
“三姐,你看到少主了吗?”
“三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少女低着头,捂着脸,良久,才对身边的另外两个少女道,“少主这次肯定不会让我们跟着了。”
“为什么?”
“那我们去哪啊?”
被叫做三姐的少女想了一会,认真的道,“我们就像少主说的,去四处看看吧,看能不能找到……”她想起了自己看到的,脸有点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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