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列纳河

7、喪志

　　2013/10/12
　　從關島回來後越來越喪志,身體病痛,擔心煩惱,令我束手無策,小說是我的鴉片,除了上班,我每天晚上一直木然翻著小說什麼事都沒辦法做,更不要說寫作了,光是煩惱身體正在向更壞一頭發展就夠我煩的了。而且心裡的沮喪和擔心也覺得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我也不願意告訴家人，在病痛面前人是孤獨的，明日去高雄出差三天，同事找我商量著晚上找什麼樂子，我其實一點心情也沒有，勉強說好。

　　2013/10/13
　　經過四小時車程,抵達港都高雄。這次住的是秝芯旅店，訂單人房，房間裡設備一應俱全，供應24小時的研磨咖啡和泡麵，一晚1180元，地點很好，步行可達六合夜市，愛河河畔。
　　從高雄火車站轉地鐵過來旅舍途中，先經過了美麗島，我終於一睹美麗島特殊的芎蒼天頂，但是美麗島作為最主要的轉線站，動線設計卻很混亂，往西子灣的月台讓我來來回回的到處找不到走錯兩次。
　　大約將近四點找到了住處，放好行李後，我向櫃檯借了單車（實在不想再跟高雄地鐵糾纏），要了一張市區地圖，就出發了。單車是一輛黑色叫不出牌子的小折，比起我的第一代Halfway差遠了。
　　我先走六合夜市，吃了口味奇妙的大腸包小腸，嘗試港都的綠茶。然後騎了略遠的一段路，尋找若水堂。若水堂是一家簡體書店，高雄有分店，桃園沒有。我大約知道這家書店開在高師大附近，順利找到高雄師範大學，想到這間大學當年也曾經被我填在志願單上，以一到兩個選項的些微距離跟我擦身而過，今天算是第一次看見她的校門。
　　時間很有限，只在若水堂快速逛了半個多小時，我買下一本丁永康的硬筆書法，他的行書我很喜歡，和一本叫品格論的書，法國人寫的，作者活在1945-1696,上下兩冊。
　　離開若水堂，我接著往河口方向走，先經過新崛江商圈，然後找到城市光廊。原來著名的城市光廊就只是一塊發光的城市光廊的牌子而已，我拍下照就走了。
　　我躺在中央公園的高處草坪上，看中央公園那艘夜空中銀色的飛船，我發著呆坐在那裏看了很久。我不只想到自己的將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往後身體的問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家人，也想到自己的過去，想到我經歷過的那一切，然後我離開了。繼續往愛河方向走。
　　夜晚的愛河看起來不錯，有港都風情，東岸和西岸的人行道和單車道做得很完善，讓人可以放心沿著愛河走。我在愛河邊找到一個賣手工木器的師傅正在現場製作，我看上一把楠木梳子，那楠木香氣很重，設計的樣子也很好，是所謂低調有份量的感覺，拿在手上我覺得師傅技術好又有想法，貓一定會喜歡，想買下來作禮物送給她，一問價錢，兩千五，太貴了做罷，但是我買了檜木板子，只磨好沒有上過漆的，價錢合理，疼痛合理，檜木香氣迷人，最主要我目測它可以塞進我的隨身行李裡，我試著打在自己手腕上覺得不錯，如果我有機會打在誰的屁股上一定很好。
　　愛河是我今晚的最後一個行程，我從中正橋折返回市議會，去六合夜市又逛了一次，然後回旅社。
　　高雄很悶熱，回房間我立刻沖了澡，躺在床上發呆，心裡像有重石壓著，等壞消息。

　　2013/10/14 過程就是結果，現在就是全部。
　　早上七點半起床沖了個澡,到旅店地下一樓餐廳吃了頓很糟糕的免費早餐,那咖啡是從地獄來的。吃飽我回房間換好衣服，為了確保不遲到，請櫃台幫我叫了計程車，從愛河東岸坐到西岸，只隔一個地鐵站的超短距離，表都沒跳，到老闆下榻的翰品酒店，這家酒店房間能夠俯瞰愛河，我到的時候他人已經在會議廳了。他看起來狀態很好，精神奕奕，穿著也比在桃園時休閒。
　　我們辦了一些正事。
　　下午三點過後是非正式行程，我跟他一起去旁聽了一堂由Jon Kabat-Zinn的學生兼中文口譯，一位優秀的訓練師上的一堂課程。這位治療師是老闆打算延攬來做員工訓練課程的,他想MBSR不錯，可以引進，所以自己先來體驗看看。之所以寫這段趣事，實在是因為畫面令人難忘。Mindfulness的訓練課程，我這也是第一次上，坐在老闆左後方看他跟著老師禪坐的過程已經夠讓我想笑的了，更好笑的是長達三小時的課程進行到後半段，老師說MBSR結合了印度哈達瑜珈的某些動作和精神,所以現在帶領學員來試試。其中有個動作叫貓式(聽起來是貓式),於是我在左後方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的老板一臉認真跪趴在地上的樣子,一飽眼福,心裡某種變態的衝動幾乎壓抑不住。
　　課程結束後,老板跟他談了一些往後合作的可能。他聊到的一句話，過程就是結果，現在就是全部。又談到証嚴法師說的：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也讓我聯想到自己現在心裡那過不去的困境。看得出來老板很欣賞他。
　　晚上各自有事分開行動。到晚上十點在美麗島月台又巧遇老板。他說朋友找談事情，約他去高雄一家師傅用生命在經營的真正的咖啡店，店長盛情，跟他研究了兩個小時的非洲咖啡，結果試來試去一晚上喝了八杯不同的咖啡，買回兩磅半的好豆子，然後去蓮池看煙火，走得腿快斷了。
　　我們從美麗島往西子灣方向一起坐了兩站，他問我晚上去哪兒了，我不好意思的說，我一晚上都跟朋友在京東熱炒喝啤酒，就在河邊，哪兒也沒去。

　　2013/10/15
　　待在高雄的最後一天下午,我們沿著明治時代的舊鐵道,一直走到駁二藝術特區。
　　風塵僕僕搭高鐵返桃園，回家前我仍然提著行李先跑醫院。

　　2013/10/16
　　慢慢地,讀者就會變成朋友,真正的朋友，有了讀書作為基礎,在精神上一個特定層面一定是同步的,以至於他不再質疑我的目的,他試圖了解過我是一個怎麼樣性格的人，當這信任不是我主動博取來的，我才得以放心分享更多觸動時刻，分享更多創作，不必擔憂誰會對我的言論心生防衛。沒有評價，沒有比較，只有你想告訴他這件事，他想告訴你那件事，這是朋友。

　　2013/10/17
　　這兩天入秋了,氣溫驟降，有日曬的秋天是最好的。我打算下星期把很久沒用的單車修整一下，以後改騎單車上班，半個小時應該能到吧。

　　2013/10/18
　　今天終於把從九月底以來積欠的所有工作和十月上半月的新工作完全清空,趁中午陽光正好的時候,拿水管把單車沖了,自從帶著Halfway環島,遠征沖繩之後,我就不熱衷玩單車了。幾年前路上很多Halfway,但是二代比較多,因為二代改良了一代停車時平衡設計不良怎麼停怎麼倒,和煞車容易不靈光的問題。這一兩年，路上都見不到Halfway了,不管是幾代。車停在辦公室的舊倉庫後面，風吹日晒，也忘記停了多久，攤開的攜車袋髒透了，我把車拿到樹下洗，感覺有點抱歉，以前我愛它愛得出門車不敢離身，可是後來冷落得也很徹底，有一些以前帶他出遊的回憶湧上來，還想到一些以前一起玩車的朋友，沖過水在太陽的照射下，它看起來依然很年輕很有活力，可是我已經不是七年前的我了，許多外在條件都變得不同，自己的身體狀態也不如以往，很感慨。星期一中午我預備帶它到車行去整理整理，今天附近的車行沒開。
　　晚上我到文化局圖書館把書還了，然後去田徑場跑步，跑了一個鐘頭，惡劣到極點的心情稍稍平靜一些，再壞的消息我都得面對，差別在我一個人面對，還是告訴別人然後還是只能一個人面對，我一邊跑著一邊想這些，我想到我剛看完的白色巨塔，慶子和財前的事情，我覺得我能體會財前對慶子的需要，能理解慶子對財前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但是，我有一個屬於我的慶子嗎。

　　2013/10/19
　　回診日。
　　我被醫生警告不准再熬夜，所以有什麼話也明天再寫了。

　　2013/10/20
　　趁著有空把昨晚要寫的簡單寫下來。我想我應該不要再無止無盡寫或者少寫我上醫院的事，免得把這裡弄得像是病友專欄，讓懷抱輕鬆心情來看文的你們無端感到陰霾灰暗，那我也對不起大家。
　　每次回診我都很忐忑，深怕再聽到更壞的消息,我的醫生是很好的醫生，有問必答，解釋得很清楚，只要我把我想問的問題在看診前事先想好，趁看診那短短幾分鐘時間找機會問出來，醫生就會回答，沒有不耐煩的態度。後續的治療方案，藥物的副作用等等，也都會仔細說明，好像在跟我商量似的。寶馬談過也許我應該考慮轉診，但我目前還不考慮。我總是一個人去看診，一個人想東想西。這次醫生警告我不准再熬夜了。到樓上藥局領完藥離開醫院後，貓打電話來叫我過去吃午飯，我把這次拿回來的血液檢驗數據一一向她報告，把醫生解釋給我聽的再解釋給她聽，貓認為我是應該開始收斂。晚上我又跟寶馬講了一遍，說我要重新做人不熬夜，寶馬戲稱我這是要吃齋唸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