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皇城》九君川

1、一、大梦

　　韩修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揉了揉额头，翻身下了龙榻，好不容易把眼睛睁开模模糊糊地看到大殿上有人，暗笑一声，拽拽衣裳，准备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吓吓这个刺客。

　　还没迈开步子，那刺客却回了头，丝毫没有被发现的自觉，拽下面罩，竟然还幽幽的笑了笑。韩修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再次费力的睁睁眼，有点儿晕，心里大骂今儿值班的太监和守卫，这刺客不止下了药都进了寝宫了，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没发现吗？

　　韩修正要张口叫人，那刺客竟走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柔柔的笑意，轻声道：“我就是回来看看你，没什么大不了的。”看样子这人还认识他，韩修费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想起这哥们是谁，正想接个话，身子却软软的倒了下去，然后，刺客竟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他。哦，原来这人不是来杀我的，韩修默默地想到。

　　“今儿大雨，要不点点儿香，你这身上还指不定怎么疼呢？”刺客扶着他回到龙床上，哦，不不不，人家不是刺客，韩修觉得脑子有点儿转不动，反应都慢了半拍。黑衣人的长相倒是能看清，长得还不错，就是白的过分了点儿，就像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失血过多的士兵的脸色。

　　“兄弟，你到底谁啊？”韩修气喘吁吁地被扶上软榻，躺好，侧着眼看着黑衣人走到烛台前，从怀里掏出来个火折子，吹了吹，慢慢地伸进灯罩子燃了蜡烛，柔和的光衬着那人的脸色居然好看了不少。

　　“嗯，也是，都这么多年了，你不记得我也是应该的。”那人把火折子盖好，转过身来，再笑笑。韩修觉得有什么很奇怪的地方，又说不出来，想仔细看着那人，又转不动头，来得一肚子火气。

　　“别别别，千万别叫侍卫，我这儿待一会儿就走了，”黑衣人摆摆手，大大方方地抱了个拳，躬了躬身，“在下封玖，听闻小王爷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语调带着北方人的干脆爽朗，藏着一丝笑意。

　　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

　　“不知您这些年里过得还好？”上前，眉眼含笑，就这样看着他。

　　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

　　“当然，您现在是高枕无忧了，怎么会不好呢？”放下手，直起身。

　　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封玖。

　　“我就不行了，那年大火，可把我折腾了个够呛。”

　　啊，封玖。

　　封家九公子，九律堂少当家。

　　先帝的心腹大臣，大乱之时力挺皇室。

　　新帝登基官及宰相，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封玖，这是当年的那个封玖。

　　韩修生生地转过头盯着他，可封玖依旧是那个位置，那个动作，那个表情，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韩修看见封玖背后的那盏烛台的晕黄灯光开始蔓延，再变深，几乎有那年大火般火光冲天的势头。封玖惨白的脸被映得火红，衣角被火舌舔到。

　　“封玖，封玖，你别过去啊，”韩修蓦然起身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却怎么都够不到，“封玖，你回来啊，你快回来啊。”

　　韩修从榻上跌下来跪倒在地，没等他站起来，火光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封玖被烧黑的脸什么都看不到，极其恐怖，韩修却不退不避，任凭那焦黑的躯干一下一下的走过来，越来越近。

　　“韩修啊韩修，”封玖伸出手，努力靠近他，“你怎有脸面见我，我封家保你江山，助你登帝，你呢？你呢？”

　　封玖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的响，他蓦然前倾，近乎嘶吼的声音，“你灭我封家啊，你灭我封家啊。”

　　颓然倒地，灰白粉末。

　　韩修慢慢蹭过去，看着一地狼藉，慢慢去碰那一堆粉末，窗外一个响雷亮如白昼。

　　“封玖啊。”他嘶哑地念，喉头干涩，指尖颤抖。

　　“封玖啊。”他几乎碰到了细细绵绵的灰。

　　“封玖！”他惊醒。

　　窗外大雨已停，北面火光冲天，韩修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支着额头，轻轻念，“封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