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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夕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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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年把车头一歪,拐进了胡同。
这个动作重复了十四年,10221次。
人们很难会想到,胡同的尽头是一座全小区最牛B闪闪的别墅。这也只有那个女人才想的出在古朴的老胡同里穿过尽头立一座与时俱进的现代建筑。记得人们当初对这议论纷纷的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懂啥,这就叫作眼前一亮!
嗯呐,眼前一亮。
林夕年一路滑进出库,发现那辆熟悉的白色车棚跑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的视野之外,而是像只被小孩子玩腻了后随手丢弃的小玩具车,惨淡的伏在一半明亮一半暗淡的影子里。
难道她在家?这是彗星尾巴扫地球的预兆么?
疑惑地检查各个房间之后,可以总结出——某人又被催稿了!
她总是这样啊!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然上扬的嘴角就像丈夫宠溺调皮的妻子那么温柔。
可是,他们不是夫妻。
所有人都知道的。
不是夫妻哦。
“我回来喽~小夕!”随着门重重地与墙壁Kiss的声音,欢快的调子像来不及挡的春风,呼啦啦地灌进来。
林夕年微蹙起眉头。
他不喜欢小夕这个称呼!
幼稚……亲密……像大人称呼小孩子的那种。
少年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她已经风风火火地提着大袋大袋的东西撇开那双高的吓人的高跟鞋撒丫子进厨房。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小夕,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哦~所以我们要好好庆祝一
下!”
补充一下,这个女人天天搞庆祝。
这就是当代作家小天后的私密生活啊!
林夕年无奈地弯下唇线,倒了杯白开水走过去,“我来吧!”
某人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扔掉刚刚装模作样的洗菜动作,“啊哈!就等你这句话啦~”她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一大半又补充道,“这才是妈妈的乖小夕呢!”
剥白菜的动作顿住。
“不要叫我小夕!”林夕年被自己身体里所爆发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把白菜泡进水池里,背对着她,“还有,你不是我妈。”很小声,很小声地。
“呼呼……骑完车回来果然很热呢!”她像是没听见刚才的话一样,扑棱棱地又钻进客厅。随后传来的是最近很热播的《喜羊羊与灰太狼》的片头曲。
“林希!不要拿你刚开完电视的手去抓饼干吃!”厨房里一声不高不低的吼。
“哦……”她顿了一下,指尖与奥利奥饼干相差不到一厘米。
哦。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习惯吧!
林希抬头瞥了眼厨房,见他正低下头切洋葱的时候,飞快地抓了片饼干丢进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哼着小调去卫生间。
关上门的时候,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了一样,软软地跌坐下去。
胃部一阵抽动,才刚咽到喉咙的饼干连同黏黄的胃液没完没了地翻涌出来……
林夕年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
她总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却又很听他的话。
被催稿的时候,她会不顾天昏地暗的开着心爱的跑车出去兜风,让所有人都没办法找到她。
从福利院里,她对他笑的那一刻,他便记住了这张脸。
空白天真的小脑袋里本来已被阴霾所覆盖,但在她微笑的那一刻,一切回归到美好的空白。
那一年,林夕年三岁,父母车祸过世的第三个月。
林希用刷子仔细地洗去所有痕迹,最后目光却盯着新脸盆出水处的那一小细缝里的血丝出了神。
镜子里的人苍白着脸,纸一样的颜色。眼球上却涨满红色。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盆里迅速积满水,刚才的血丝已淡化到跟水一样的透明。然后,她把脸埋进去。
一串水泡从盆地窜上来。急急地窜到水面,匆匆地爆裂掉。
整整三分钟,林希才抬起脸。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血丝。
这是个懂得怎样把自己伪装到最好状态的女人。
在所有人眼里,她年轻,有才华,还有个像她一样优秀的儿子。
所以,一切要装到最好……
“啪!”
“吃饭的时候不准看电视!”林夕年按下遥控,继续埋头吃饭。
“小夕好啰嗦呢!”她不满地左右晃动身体,“像胡同口那位爱裹脚的长舌徐一样啰嗦!”
林夕年没理会她,却连身上的毛孔都集中起来听她接下来的动静。
“哎呀,看电视啦……你看,我一直在吃啊,我可以边吃边看的!”
“哦?”少年抬头扫了眼桌面,“你那叫吃饭啊!”
林夕看看桌子上的菜碟里满是撒落的米粒,眉头揪成一团。
“人家刚刚在路上吃过小吃了……”
“啪!!!”用了不小的力道将筷子拍在桌面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吃那些没有营
养的东西,!难道……”难道我学了七年的厨艺还比不上路边摊吗?
少年紧抿双唇,“难道”就此永不见天日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一下子把这辈子他做的菜全都吃下去!
可是夕年,你只知道她的肠胃一直不好。
她肠胃不好,爱挑食。所以你决定自己学做饭。
她肠胃不好,所以你会不顾一切地去找有益肠胃吸收的菜谱。
她肠胃不好,所以你每顿饭像监督孩子一样,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可是你不知道,你学做饭的时候,她基本上吃不下饭了。
你照着菜谱做的有益吸收的菜,她吸收的越来越少了。
满意地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在你转身的刹那,她已翻江倒海。
她的肠胃吸收的很少很少了。
林希把满天星放在大理石碑前。像往常一样,看着照片上的人像是在端详一个想不起来的熟知的人。
噢,真的越来越像了呢!
他说话时的口气,笑起来的样子,就连动作也跟你一模一样了呢,林释。
照片上的人与林夕年拥有一样的轮廓很眼睛,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的笑容。
“释,我已经办好了一切手续。只有夕年一成年,一切我都还给他。”她一次又一次地抚摸
着照片上的人定格上扬的唇线,依旧年轻的脸庞却像一把锐利的冰柱刺进心口的最深处,犀利的
疼痛着,“我不欠你了,我们互不相欠了……”
林希看到车库里的自行车还在,不详的感觉冰冷地扼上每一根神经——林夕年没有去上学!
从不迟到的三好生没有去上课却在家里呆了一个上午!
那么……
她到达房间门口时,坐在她电脑前的少年,背脊僵硬的像尊塑像。
“林……林夕年,你……”像混合了细细的毒刺的空气被吸进肺里,流进心脏,成千上万个
细小的窟窿在滴血,模糊的黏在一起,呼吸不上来。
屏幕上闪动的,是早上忘了关闭的加密日记。
林释,你以为身体永久失去知觉就可以轻松的躲过一切了吗?
你怎么还是那么不了解我呢?
那个会跳“梦魂”的林希,在任何人眼里总是纤尘不染的林希早已不复存在了。
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孩子的怎么死的吧,是你说我们才那么小,自己都是个孩子呢……可是
它才消失不到一个月,你就对另外一个女生说,生下他吧……
你现在看到了,我费劲一切心思找到他。你和她的孩子。
他说他叫夕年,林夕年。
若不是错觉,你曾经说过,林希,毕业以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连宝宝的名字都想好了呢,就叫林夕年,像我们林希一样优秀的林夕年。
林夕年,看着你的连一天天的像他,我就恨不得你和他一样。
去死!
林夕年,我会让你依赖我,就像当初林释让我依赖他一样。
然后让你也尝尝像你父亲伤害我那样,磨一把犀利的刀,一点一点地刺进你的心脏。
“够了!够了……够了林夕年!”她崩溃地冲过去扯掉鼠标,键盘和电源,然后在少年身旁跌坐下来,“够了……”
够了!那些肮脏的字,肮脏的想法,还有肮脏的灵魂……
可是这十四年来,真的是这样么……真的,像自己在日记中所说的那样么……
“怎么,”头顶的声音冷冽的响起,“是我太早发现了还是……噢,我忘了,你的游戏还没结束呢,我都还没死啊……”
有那么一种疼,麻痹的疼,缓慢地从中心扩散的疼,顺手摸过去,却又感觉不到了……
早上找她是为了送她下了很大决心和勇气才敢拿出来的东西。
无意间看到她的电脑没关,无奈地笑了下要帮她关机就看到了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十四年,甚至自己还很可笑的爱上的女人所策划的一切!有种尖锐的刺痛在心脏这个容器里慢慢地,慢慢地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然后狠狠地撕裂开来。
“……夕……年……”
林夕年缓缓地低下头去看她,瞳孔一点一点地涣散开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如传说中那种心碎的样子。
是因为自己精心策划的故事被一个意外揭露而报复不了林释而心碎的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是怎么走出去的。
只是想着,他跟林释流着相同的血,仅此而已。那么,有什么资格去获得相同的感情呢……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时。林希突然感觉回到了十五年前,一样的表情,不一样的是,她想爬起来把他追回来解释时,绞痛的没了知觉的五脏突然一阵抽搐,等她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涌出什么粘乎乎的液体时,眼前一片黑暗……
她站在高高的舞台上俯视着满座的观众。
林希没有死,那天她昏厥二十几分钟后,等她交稿的编辑实在耐不住性子找上门去,发现她时,立即拨了120。
此时此刻,她像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众星捧月般站在高台之上。
没有人知道她就是十五年前那个跳“梦魂”的人。包括林夕年。
“舞者的灵魂源于爱,唯有爱,舞者才能跳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舞和内心最真实的梦。”她对着镜头轻轻微笑,“我曾经不懂爱而跳,知道爱了却再也跳不起来……但是今天,我想再跳一次,最后一次……”
没有音乐和烦琐的节奏,只有台上的人淋漓忘我地舞蹈,像是用尽了整个生命,如飞蛾扑火那一刻的绚烂。
所有人都惊讶于她柔美的舞步,又有些人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呢!但没有人注意,她在连续转了五十七个圈后,停在舞台的边缘,张开双臂,娇小的身体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
没有人看见滴落在边缘的一点湿濡,更没有人听到她落下来的时候微笑着说,呐,夕年,上天果真给我惩罚了,真是个可怕的惩罚呢……
下一秒,所有人似乎一齐醒来。
尖叫,呼喊充斥着这个空间,振动着这里稀薄的空气。
上一秒还在舞台上如天鹅般舞蹈的人怎么瞬间就像水晶娃娃一样,支离破碎了呢……
白鸽扑着翅膀从头顶略过,安静的流逝在错落的高楼里。
她曾经说过,知道为什么人们想不通事情或者是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总喜欢爬山么?
她说,因为呀,人在高处会冷却情绪和大脑,还有,答案通常是在高处才可以找的到。
这里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可是……答案呢?
少年纯白的衣角在空气中划了几道弧度,然后回归寂静。
僵硬的手指里哗啦啦的被风吹走了几页不安分的纸张,飘落在地上,风也带不走了,于是它们便赖着打起滚来。
纸张翻过一角,赫然印着“遗嘱“的黑体字。
他忘了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只是沉默地,安静地注视着远方,没有焦距的远方。
她始终拥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他折回去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血迹;比如,他看到她站在众星捧月的舞台上;比如,他看到她看着镜头的时候像是要对他说些什么;再比如,她没有
任何留恋,毅然飞下时,嘴角的微笑,代表着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呢。
没有答案了是吗?
他牵起嘴角,轻轻的闭上眼睛。
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其实,还有一个爬往高处的原因你不想说是不是。
爬的越高越是会粉身碎骨。
这就是你不想说的另一个原因吧。
风起了,少年站过的地方翻飞着苍白的纸张和昨天的报纸。
扑着洁白翅膀的鸽子重新回归,影子在纸张上一闪即逝,甚至来不及一秒的停留。
上面印着黑色而沉郁的铅字:‘胃癌晚期’的纸张呼啦啦地像受了惊吓,散开好远好远……
The End
09年12月24日19:04于教室
PS,此文曾用夏七一一马甲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