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拾锦》默先生

2、第一章

　　夏旭蕾单手控把，单车随着车上人的颤抖如秋天落叶般抖个不停，就像一架年久失修的老水车，踏脚板每踩一圈就是一声规律“咯噔”，摇摇晃晃的样子直看得走在后面的路人不自觉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虽然她已经用左手努力掩嘴，心里也努力憋着了，可还是止不住笑声从指缝里“哧哧哧”的逸出来。其实撞衫本没什么可笑的，毕竟清水就那么大，而学生们爱逛的店更是只有那么几家，可如此个性的撞衫…她倒还是第一次见——铅灰色的带帽衫，前面的那个男生一件，迎面走来的白色萨摩耶一件。牵着小狗的姑娘惊奇地“咦”了一声，并微微侧目看向男生，可那个男生却仿若毫无感知的仍是半低着头向前走着，连两脚迈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一分。不知这是亲子装还是情侣装呢，这略带坏心眼的想法刚在夏旭蕾的脑海里绕了一圈，就扯动了嘴角上扬，仿佛连周一又要开始上课的郁闷心情也都晴朗了几分。
　　她突然很想看看那个男生的表情，那假装镇定的背影对面会不会其实是一脸尴尬的臊红呢？牵着狗的女孩已从身边走过，夏旭蕾忙打响车铃驱车超过前面的人，骑出了几米才敢偷偷的回头打量一眼：街边早餐店伙计正手脚麻利地将一笼刚蒸好的包子端出，吆喝着掀开盖，与香味一起翻涌而出的热气瞬间模糊了男生的眉眼，只隐约看到那个斜跨着的黑色书包在白色的雾气后一跳一跳。夏旭蕾莫名地想起了中国的传统水墨画，一带远山隐于仙气般的云雾中，像要融化在宣纸上一般。夏旭蕾略带可惜的憋憋嘴，赶紧回头把稳车头稍稍加快车速融入奔赴学校的人群中……

　　早自习下的铃声终于惊醒了一群把头藏在读本后面打着瞌睡的一群春困夏乏的学生，现在已是五月中旬，温煦的阳光穿透窗户的微罅浅浅地铺在窗台上，温柔地搔着同学的脖颈，于是一个没憋住就是大大的一声“阿嚏”。坐在讲台前的语文老师后仰了几下头收起改了一半的周末作业，慢慢站起身来，有眼疾手快的同学赶紧将吃到一半的早饭塞进抽屉里，然后捧起书装模作样地读上几句诗句。接着便如每一个普通高二班级的普通早晨，嘈杂的“数学作业交上”“英语交《一课一练》”的喊声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开始响起。
　　夏旭蕾把四个大组的地理作业本叠在一起，然后在从便利贴上撕下一张，写上没交作业的人的名字贴在最上面的一本作业本上。卢天奇在一旁咧着嘴，眨巴着眼睛苦苦哀求，“旭蕾姐姐，这次就算了吧，别把我名字写上去哈~”
　　夏旭蕾头也不抬，在小纸条上快速写上“卢天奇”三个字，“傅美人上次说你这次再不交作业就绕操场跑五圈是吧？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呢。”
　　卢天奇尴尬地笑了笑，双手合十，“姐姐，我拜拜你类。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他185的个子半弓着背拉着158的夏旭蕾的手甩啊甩啊，笑的一脸的谄媚状，“要不，你说我周末生病了？好不好？”

　　“不好。”夏旭蕾一脸嫌弃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故做安慰的拍了拍卢天奇的肩，“其实……五圈也就两千米，很快的。”说罢她略一用力搬起厚厚一摞作业，三步并作两步地向门口冲去，任着卢天奇在身后哇哇乱叫：
　　“喂！喂，夏旭蕾！夏旭蕾，算你有种！”

　　傅明听到三声规律的敲门声，然后他的课代表就走了进来，一点点的把那摞作业的重量全部转移到左手，并用下巴扣着最上端，然后腾出右手反身把办公室门关上。这是他五月份新上任的课代表，因为原来的课代表回老家准备高考了。虽然才上任十来天，但是看着这个上本身几乎全部隐于厚厚的作业后面的，脚步带着一点蹦跳的女孩，傅明觉得很满意。傅明带着两个文科班，当他的课代表不容易，他不否认自己是“花头”比较多的老师，所以他的学生们送给他一个外号——“美人”，蛇蝎美人。他的作业量是6门主课中最多的，而且总有稀奇古怪的资料需要课代表跑上跑下去打印，他不喜欢浪费课堂时间让学生抄那一大串一大串的正确答案，于是他的课代表总会课后向他整理好正确答案然后粘贴在教室后面……46岁的傅明看着喘着粗气的夏旭蕾，嘿嘿地想着，年轻真好，都不怕累。殊不知夏旭蕾心中已是怨声一片。48本300多页的作业本，这是要乳酸肆虐要长肌肉的节奏啊！
　　看到夏旭蕾关好门转回身，傅明赶紧收回看戏般的眼光，装作认真批改作业的模样，“作业齐了嘛？”
　　夏旭蕾把作业本重重摔到办公桌上，呼出一口气，“有三个人没交，王媛，陈浩，卢天奇。”她略一思索，又接了一句，“哦，卢天奇说他周末生病了。”
　　“嗯？”傅明眉毛一耸，从批改的作业中复又抬起头来，用那双眼角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夏旭蕾。夏旭蕾看到了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仿佛自己被看透了般，感到有一丝心虚。“夏旭蕾，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帮着他说谎了。”
　　“他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确定了。”
　　“呵，他会生病？懒病吧。生病，你倒不如说他打架摔断了手还可信些。”傅明似笑非笑地勾起一边嘴角，两条眉毛紧紧地绞在一起。他看见夏旭蕾那有些紧张的神情，又慢慢地将神色柔和，收回了夏旭蕾身上的目光，轻咳了一声，用红笔遥遥一指堆在办公室角落里新印好的试卷，语气不自觉的放柔了些“你先帮我把那边的四个文科班的试卷数出来吧。”
　　夏旭蕾乖乖地蹲到角落开始数试卷，数了一会便又听到一阵开门声。然后是一个清越的男声：“老师，作业。”夏旭蕾突然想到了萧，远听笛子近吹萧的萧。她想应该是隔壁班来补交作业的人吧。9班的作业都是早自习前交上的，所以那些来晚的同学就需要自己跑到办公室来交。
　　“你今天又迟到了？”傅明那似乎习以为常的语气果然证实了夏旭蕾的猜想。看来，还是个迟到专业户。
　　“嗯。”又是不冷不淡的一句，迟到的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之后傅明又和男生说了什么夏旭蕾没仔细听，她实在不是一个擅长一心二用的人，集中注意力，不一会她就把四个班的试卷都数了出来，把四叠试卷交错着叠在一起，夏旭蕾直起身，却不料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夏旭蕾一抬头一张好看的眉眼就冲撞了进来，乌黑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微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略带弧度的曲线，窗外绿叶婆娑，几点碎金般的阳光闲落在他的带帽衫上，勾勒出更为立体的线条。那个清晨融化在白雾里的少年就如此破开了晨雾，从水墨画中走出，披着阳光，带着夏日的温度和绿叶的清香，浓墨重彩地突然出现在了夏旭蕾的面前。
　　“7、8班的试卷我拿下去吧。我正好要去楼下办公室交语文作业。”
　　“好。谢谢。”

　　那个夏天，你走进了我生命的画卷。
　　我终于看清了你的脸。那是，我心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