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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绑架 ...

  •   这天半夜,红贞睡的迷糊,突然听见敲门声,芝茂觉浅,已经披衣起来。夫妻二人开了灯,只听见敲门的声音甚急,看了时钟,是夜里十一点半。
      红贞道,“谁啊?”外头一个声音连说带哭,芝茂听得,说道,“是大姐。”连忙开门将芝芳迎进来。红贞头一次见芝芳如此狼狈,惊道,“大姐,出什么事了?”芝芳拉住芝茂道,“月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啊,晚上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芝茂听了这话,也是心中一沉,说道,“还没回去?我们只走了两条巷子就分开了,那也是四五个钟头前了。”芝芳这下更加慌了,说,“她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别的地方?姚家?学校?”芝茂道,“没有说。大姐,你不要着急,再打电话去姚家问问,我等下陪你去找。”红贞亦是热心,说道,“我也去。”芝茂拦住说,“你留下吧,两个小的身边得有人,也说不定月儿会来这儿。”
      芝茂当下穿了衣裳,陪着芝芳接连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不知。再回家时,埔元和美云已等在院子里了。彼此交换消息,都是没有着落。美云问儿子道,“那还有什么地方?埔元你想想,你和月银喜欢去哪儿?公园,河边什么的?”埔元心想,妈妈倒是以为我和月以内常常跑出去约会了,但他们除了一同上学下学,其实不怎么一起去别的地方,便说,“也只有这几个地方了。”
      芝芳虽是急切,但见夜深了,说道,“美云,你先回去吧,太晚了。”美云说,“这时候回去,哪儿睡得着?”埔元说,“妈,您在也帮不上忙,反而让芳姨不安心。您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去叫您。”美云说,“那有什么不安心,月银也是我儿媳妇。”埔元见妈妈心直,轻声道,“妈,说什么呢。你听我的,先回去。也讲不定月银会往咱们家里打电话。”美云听了这话,说道,“是了,我怎么忘了,有事她一定要往家里打电话,那好那好,我回去等电话,埔元你在这儿陪着你芳姨,有什么消息立刻来叫我。”
      美云前脚刚走,芝芳便说,“埔元,你说会不会是上一次那些小流氓?要是他们,那可……”芝芳不敢想下去,那些小流氓头一次来,就是对女儿不还好意,要是女儿真给他们抓了,那这么久了,那不就……埔元说,“云姨,这个绝不会的。别说他们发现不了,就是发现了,也是立马就回来找麻烦的,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不会是他们。”话虽如此,但芝芳这么一提,埔元心里也忐忑起来,不过见芝芳六神无主,只好把话宽慰。芝芳道,“那……那还有什么?啊!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徐金地回来过家里,是不是和那个孩子在一起?”芝芳既知徐金地混迹于帮派中间,对他印象原就不好,有了坏事,自也往他身上联想。埔元对阿金为人倒底有些了解,也知道他和月银情分不浅,说道,“芳姨,几天前金地来学校找过我们,我也见了,不过他第二天就走了,和阿金不会有关的。”
      芝茂见姐姐一味猜测,说道,“怎么不报警呢?”埔元说,“芳姨,舅舅说的是,不然我们报警吧。”芝芳道,“等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犹豫。芝茂说,“难道能是绑架么?咱们家的光景一眼就看到底,不会有这样的糊涂绑匪吧……难道是吴济民?”说罢姐弟二人对望一眼,倒是一般心意,芝芳下了决心,说道,“芝茂,你留下等着。埔元陪我去个地方。”
      当下,芝芳换了衣服,就和埔元叫车出门。埔元听芝芳吩咐的地址,竟是法租界上的一所公馆。
      末了车在一幢极豪华的别墅跟前儿停了,三层洋房一派富丽,一看便知是富商要员的家中。埔元与蒋芝芳母女相识数年,却不知她家中有这样一门亲戚。这时候已然半夜,门房被芝芳吵醒,极是不情愿,打量芝芳两人打扮,就要轰走。芝芳急怒交加,说道,“你不去叫门,明个儿看吴济民会不会轰你。”那门房终究是有些见闻,听了这话,打个礼,方说道,“太太稍等。”过一会儿,只听得楼上嗒嗒的脚步声,显然来人极是急切,门开了,刚刚那门房引路,后头来的竟是个老爷!林埔元瞧着,只觉得这人很是面善,脑子嗡的一声,忽然想起来,这个可不是吴瑶芝的父亲了?
      吴老爷叫了声芝芳,埔元也叫了声吴老爷,唯独芝芳冷冷看着,没有说话。吴老爷引路,将他们让进了屋子里。
      埔元不敢落座,说道,“吴老爷,您好。”吴老爷也认出来,说,“你是杭州的那个年轻人?”埔元说,“是晚辈,打扰了。”吴老爷说,“芝芳,这是?”芝芳说,“这就是月银的未婚夫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么。”吴老爷啊了一声。芝芳道,“吴济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不同意月银和埔元结婚,自该和我商量,把月银藏起来,算是怎么一回事。”吴济民道,“这是什么话?我有多久没见过女儿了,我怎么会……”芝芳道,“不是你还有谁,眼看后天他们就要订婚了,你不愿意,你就……”吴济民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道,“你说月儿丢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埔元眼见,这绝不是假装,芝芳颤声道,“真不是你?”吴济民道,“芝芳啊,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不愿意归不愿意,但不至于做这样的事罢。”埔元一旁听着,越是吃惊,从来以为月银的父亲从小就死了,没想到不但活着,且是这样一个家财万贯的大老爷,他和月银妈妈又是怎么回事呢?芝芳这下终于慌了神儿,说道,“那……那她上哪儿去了?”
      这时候,突然听见楼上一个女人叫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女仆人下来说,老爷,“小姐又做梦了。”,吴济民闻言,对埔元道,“你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埔元起身说好。
      吴济民上楼,埔元问,“这时月银的爸爸?”芝芳苦笑说,“是啊,我还以为月银不见了,一定是上他这儿来了,现在可怎么办呢?”说着竟又哭起来。埔元心想,芳姨做了这许多年生意,多是练得处变不惊,如今一晚上竟然哭了好几回,到底是关心则乱了。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多问什么,芝芳也无心回答,这些事便等找到月银之后再问不迟。
      过一会儿,吴老爷下来了,说,“究竟怎么回事?月儿什么时候不见的?”埔元见芝芳有些神情恍惚,便答话说,“是今晚。六点多的时候出去送了她舅舅出门,就再没回来。”济民道,“芝茂怎么说?”埔元说,“舅舅也说分手后就没见了。分手的地方离家也不远。”吴济民道,“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吗?”埔元道,“都找过了,学校,几个好朋友的家里。您这里可有什么线索?”听了这话,吴济民不禁沉吟,半晌才说,“那是他了。”埔元只见他两眼望着前方,极是失神。芝芳听了这话,忙问道,“是谁?你知道了吗?”吴济民道,“我只道他出来了一定不会放过我,没想到,他居然找上了月儿。”芝芳见他不答,不禁又急又怒,拉着他衣襟要人,埔元拦着道,“吴老爷,什么来头,你说出来,我们才好想法子。”吴济民道,“芝芳,你知道你们住的房子我是用什么钱买的?”埔元心想,原来芝芳阿姨的房子是吴老爷出款买的,怪不得了,凭借芝芳的家境,要买这么一间小院只怕很难。吴老爷接着说,“你们那时候我刚来上海,我只怕你跟我岳父把我的事情说出来,听见你要房子,虽是满口应承,其实我哪里有钱呀。后来也是天助,不久后我岳父有一笔大的货款入了账,我从中抽了一笔出来,做了假账。原以为这件事做的人不知鬼不觉,不想账房一个老会计发现了这笔缺款,报告了我岳父,他那性子,自然是严查了,我当时担心的要命,后来想了个法子,将这笔账嫁在了新来的个小会计头上。后来事情查出来,我以为他至多是被开除了事,没想到我岳父为了杀鸡儆猴,竟然送了他十五年的大狱。前年他出狱后,我就知道他开始在寻那笔旧账了,他究竟查到些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后来听说他纠结了一批坐过牢的犯人,成立了一个叫什么光明帮的帮会。”芝芳听了这话,只是万念俱灰,颤声道,“你的事,凭什么要女儿来受?”吴济民摇摇头道,“我以为他沉寂几年,是没找到什么证据,没想到突然这个时候……”
      几个人正说话间,一个白影忽然从楼上飘然出现,林埔元认得是吴瑶芝。瑶芝也没想到他在这里,又惊又喜,叫一声埔元哥哥。
      吴济民柔声道,“还是睡不着么?”瑶芝点点头,走下楼来,眼睛却依旧盯着埔元。吴济民说,“爸爸和这位阿姨商量一点事情,一会儿上去陪你。”瑶芝说,“不用陪我,我也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么?”吴济民不禁面露难色。芝芳看着眼前这女孩儿一脸病容,也觉得可怜,但一想,这姑娘也算是月银的同胞妹妹了,她从小养尊处优,现在安然睡在家里,月银却是生死未卜,不觉又替女儿不值。埔元道,“你身体好些了么?”瑶芝道,“烦埔元哥哥惦记,已没事儿了。”埔元道,“这是月银的母亲了。”瑶芝忙是礼道,“阿姨您好。”这一声叫的真诚,芝芳不禁叹然想,我又跟一个小女孩儿生什么气,便软了口气,说,“你好。”埔元见状,说道,“瑶芝,爸爸和阿姨有事,我去陪你一会儿可好?”瑶芝惊喜交集,看着爸爸,济民说,“如此也好,林少爷,麻烦您了。”埔元道,“少爷两字我可担不起,您不嫌弃,叫我一声埔元吧。”说着陪瑶芝上楼。
      吴济民看着女儿的背影,不禁叹气。芝芳说,“现在知道是谁了,可怎么办?”吴济民说,“也不用怎么办了,等着吧,他们要找我麻烦,自然会来找。眼下应该不会为难月儿。”芝芳也无力跟他再生气了,说,“那我也在这儿等着。”济民道,“楼上有客房,你去歇着吧。”芝芳说,“睡不着。”吴济民便不再劝,两个人如此默然相对,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开门,门框上已钉了一封信,想来是由人趁着夜色留下的。白色的信皮上写着“吴济民启”几个字。芝芳不识字,济民便将那信读了出来,信中话语虽然客气,但明明白白的是要钱。吴济民道,“你瞧,这一分不差,便是我当时从账上取走的数目了。决计是那个何五干的不错。”芝芳道,“给了钱他们就放人了么?”吴济民道,“他们也知道如今我掌了岳父的家业,这一点钱也不算什么了,只怕这还是个问候。”芝芳道,“那还要怎么样?”吴济民心中亦是难料,只让芝芳放心,说道,“我决不会让月儿有事。”
      埔元道,“吴老爷,您将款子备好,我去银行。”芝芳道,“埔元,你今天还要上课呢。”埔元说,“我待会儿汇了钱,顺便去学校请假,这个时候还上什么课。回头我再去家里通知一声。”芝芳道,“是是,你妈妈和芝茂还等着,我都忘了。”
      这几件事办完,已是近了中午,埔元回来时,家里已经收了第二封信。这一次又是让他们去监狱里放一个犯人。埔元道,“吴老爷,他们消息来往的这样快,怕是周围也有人盯着吧?”吴老爷说,“有没有也不要紧了,月儿在他们手上握着,咱们能怎么办。”芝芳却不顾得这些,问道,“这件事也做得到么?”吴老爷说,“麻烦一点。”埔元思忖着,说道,“吴老爷,咱们这样未免被动,这次是要放一个人,但下一次让我们杀人呢?这个光明帮有没有什么顾忌的东西?就像咱们上次抬出兰帮,就把桃园帮的几个小鬼下走了,光明帮怕不怕兰帮?”吴老爷说,“他们号称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其实就是一群亡命之徒,这江湖规矩,他们都不管的。”芝芳道,“什么替天行道,冤有头债有主,绑人家的女儿干什么,这就是一群流氓。”吴济民听了这话,心中越是愧疚,说道,“好啦,我先想办法把这件事办成了,往后的我们再商量。”
      吴老爷走后不久,埔元陪着芝芳坐着。这时候听芝芳开口道,“埔元,这件事原也不是我要瞒你们,其实连月银也不知道她爸爸还在。我和这个吴济民是同乡,我们结婚后不久他去上海念书,我那时候刚刚怀孕,留在乡下。他年轻时既英俊,又很会说话,若在乡下那也罢了,但在上海……他后来的太太是他学校的同学,家境好,入校后不久他们就开始恋爱。这消息我是在月银快一岁的时候才知道的,那时他们已经订过婚了。”埔元道,“就扔下你和月银不管了么?”芝芳道,“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找人再嫁,但那时我怎么甘心,跑来上海找他。不过我不糊涂,知道不能挽回,我那时想的是,我一个人在乡下在上海那也没什么差别,但月银是在乡间还是在城里长大,却有天大的不同了。后来我找到吴济民,他见我来了极是担心,若他岳父家知道他已经结婚生子,那是一定不愿意再将女儿嫁个他了,所以我提出来,要他帮我们在上海安一个家,我们安定下来,往后就算两不相欠,他自去飞黄腾达。”埔元道,“但你不知道那时候他手头也没有钱?”芝芳道,“我只以为他入赘了吴家,那也是家财万贯了,没有想这许多。后来不久他就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买下给我了。再以后,他和吴家小姐结婚生子,直到他岳父过世,吴家的产业就悉数交在他手上了。”埔元道,“吴太太又是怎么回事呢?”芝芳轻声说,“吴济民和她感情不好,常有打闹。婚后来不久吸上了鸦片,瑶芝四五岁时她就死了。”
      埔元望着周遭尽是富丽堂皇,心想,吴济民抛妻弃女,虽然今日家财万贯,但妻子早亡,女儿体弱,乃至今日月银遭遇这横祸,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降的惩罚?
      吴济民既是大商人,人脉也广,第二天释放囚犯的事也办妥了,中间如何求人,搭了多少款子,他不肯说,埔元也不好问。
      埔元道,“吴老爷——”吴济民摆摆手说,“是一家人,也别老爷老爷的喊了,叫吴伯伯吧。”埔元说,“好,吴伯伯,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跟着这个犯人。”吴济民说,“你是说,跟着他找月银?”埔元点头道,“这个人既然何光明特地叫我们放了,想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了。”吴济民说,“这人原是光明帮中的一个盗匪,是不是重要却不知道了。不过你既如此说,我吩咐下去,派人盯着。若果真能顺藤摸瓜,找到月银,那可是老天保佑了。”
      这时候只听一个人说,“吴老爷要派人盯着谁啊?”声音甚是傲慢无礼。接着一个人竟然不请自入,埔元见眼前的男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脸颊凹陷,眼睛却特别凸出。吴老爷站起身道,“是钱探长?”那人说,“正是。”芝芳埋怨说,“不是讲了不报警的,他们会不会伤害月儿?”钱探长冷笑道,“我不是警察,领着那帮饭桶能干成什么事。”吴济民说,“这位是钱其琛探长,是上海守备司令部的军警,现在特职,是追捕何光明的负责人。”埔元听闻如此,问道,“这个光明帮很厉害么?”钱其琛道,“十几位老爷家被盗了大笔钱物,人也死了好几个了,你说呢?”芝芳听了,又是心惊。埔元却想,他们自称杀富济贫,那也不错。只是绑架月银这事,做的实在不怎么漂亮。
      吴济民说,“钱探长,我们正商量着,派人跟着那个犯人呢,不知您有何高见?”钱其琛说,“不用了,那人已经在和平饭店住下了,交了十五天的房钱。”吴济民道,“钱探长原来早就出手了。”钱其琛冷冷说,“我也不是帮你,我一直都盯着这个何光明,碰巧救了你女儿,也不必要谢我。”吴济民听他说话傲慢,心里不喜,不过现在有求于人,也只暂且忍下。
      只听钱其琛又说,“眼下你女儿被抓了也好,这个何光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但捏着这个女孩儿在手里,他就有了破绽。”吴济民和蒋芝芳听了这话,不禁都是怒上心头,林埔元圆场说,“蒋小姐的事,请钱探长多费心了。”钱其琛道,“这几天何光明有信儿,你们派人来通知一声,我人手不多,就不在你这儿驻人了。”吴济民扭过头去,林埔元代为答应。
      但自钱其琛走后,竟然是连着三天没有动静。芝芳怕绑匪有什么消息,也不回家,埔元自然陪着。吴瑶芝不明所以,只是见林埔元天天待在家里,便也心满意足。埔元一边陪着瑶芝说笑,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月银。后来吴济民实在是心焦了,派人问了钱探长两回,谁知道钱探长说,这个时候两方对峙,谁先动了,谁就输了,咱们得沉得住气,竟是全然不将人质的死活放在心上了。

      原来那一天月银送了舅舅之后,一回头就给人用迷药蒙在了嘴上,装进旁边等着的车里,马不停蹄开进了柳林码头一间仓库里。这便是光明帮的大本营所在了。
      当天半夜,迷药的药劲儿过了,月银转醒,发现手脚都给捆了,嘴也塞住,扔在一张破草甸子上。她便明白这是给绑架了。头一个想到的自然又是那位谭先生,她不给面子已经不止一次两次,若是对方恼羞成怒,先礼后兵,那也说得通,可是再一想,又觉得这样的作风并不像,动刀动枪,那其实是最低劣的手段了,凭那一位的身份,可不应该。
      若说是桃园帮的小流氓呢?刚刚转醒时,便听得外头阵阵风声,想来这么大的风,不是海边,就在山上,可不会是桃园。况且凭着那几个小流氓,一来不会这么大的动作,二来若真是他们,自己怕早也受了辱,不会给仍在这里。
      如此过了一会儿,觉得混身酸麻,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恐怕保持这个姿势也有好几个小时了。便挪动着向墙边去,终于慢慢坐了起来,口中的帕子和手脚上的绳子都绑的极结实,月银试一试,没有解开。眼见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房子里连窗户也没有,只好这样倚墙坐着,想来到天亮时,一定有人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果然听见动静,听声音,外头竟是两条大铁链子,月银心想,不知什么人绑架了自己,竟是给了这么高的待遇。门开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进来,手中端着饭菜。那女人开口道,“我姓周,姑娘辛苦一夜了,饿了吧,我给你送饭来了。”说着把月银嘴里的帕子掏了出来,说,“你也别叫,这外头只有咱们的人能听见。”月银点点头,但见这女人性子敦厚老实,心里琢磨,怎么能在这个女人口中套问一点什么出来就好了。
      周嫂给月银喂饭,每勺米饭上都盖一点菜叶,倒也细致周到,想来是照顾人照顾惯了。月银便说,“周嫂,你在家里也这样照顾周大哥吗?”那女人脸上一红,笑了一笑,说,“他用我照顾么,五分钟自己就扒三大碗饭进去。”月银说,“那是你烧菜好吃了。”恁何人听了恭维,多少不免心喜,周嫂自也不例外,说道,“都是粗茶淡饭。也没什么好东西。”月银又说,“周嫂的手艺,与我妈妈一般好。”周嫂初见一个小女孩儿给绑在这里,心中已经不忍,又听她说话和气,心中又多三分好感,心想如此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帮主,给绑来这里。
      此刻初春天气,周嫂见月银衣衫单薄,说,“你就穿这么点衣服待了一夜么?这个时候海上最冷了,回头我给你送一床棉被来。”月银道个谢,心想,原来是海上,那么一定不是桃园帮了,可是有什么帮派在海边活动,却没有听阿金提起过。
      吃罢了饭,那女人果然送了床棉被来,月银说,“周嫂,把我手脚上的绳子松一松好么?我也跑不出去,可是给捆了一夜,太难受。”周嫂看一眼,月银的手脚都是又红又肿,说,“大秦他们干活儿也忒没轻重的,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五花大绑。也不用松了,我给你解开便是。”月银又是道谢。
      周嫂说,“姑娘,我这几天都回来给你送饭,你要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咱们帮主说了,要好好照顾你的。”月银说,“好,多谢你了。”
      接着两天,都是这个周嫂来送饭,后来给她拿了一个火盆,又拿了一床褥子,两个人见了,也说几句话。到了第三天早晨,那个周嫂再来,身旁却跟了一个人一起,那人说,“姑娘,我们帮主想见一见你。”月银听了这话,心想,被扔在这儿好几天,终于有动静了。那个汉子给周嫂递个眼色,周嫂说,“得把姑娘的眼睛蒙上,嘴堵上。”如今人为刀俎,月银只能听命。
      蒙上眼睛后,周嫂扶着她上了车。耳边的风声渐渐变成了人声,吆喝声,汽车声,想来是进了闹市了。但觉得那辆车七转八转,似乎特地在绕路,想来是怕她记住路线了。这样开了又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这人声,吆喝声,汽车声又听不见了,车才停了,周嫂扶着月银出来,转弯,上楼,月银觉得闻到了些草香味时,周嫂告诉她到了。这时揭开眼罩,取了帕子,月银见自己是在一个房间之中,陈设都是极普通的,特别之处是只这里的地上,窗台上摆着许多花花草草,周嫂说,“姑娘等一会儿,帮主就过来。”
      周嫂和那个汉子都退出去,月银等着,边看着这些花草,文竹,君子兰,杜鹃,滴水观音,常青草,都是些平常的家养植物,不过这里的这些侍弄得好,长势旺盛。这时侯听一个人说,“你也喜欢花草吗?”月银回头,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身材健壮,目光如炬,倒是一身正气。月银说,“喜欢是喜欢,不过还是喜欢山里头的。花花草草给养在盆里,多少失了生气。”那人说,“就像人给囚在一个地方,也会慢慢失了生气的。”月银听这话似有感慨,但不知道他指的什么。那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月银说,“这个我不急着知道,倒想先问一问您,把我抓来是干什么的?”月银初见此人,说是绑匪,但言谈中并无邪狞之气,已断定不是一个坏人,因此言语间也无保留。
      那人瞧她此刻仍是淡定不该颜色,微微诧异,说道,“绑架一个无冤无仇的女孩儿,的确是卑鄙无耻的举动,”月银一怔,没想到这世上竟会将“卑鄙无耻”四个字冠在自己头上的。月银说,“可我看你不是坏人。”那人说,“什么是好人,什么事坏人?”月银想想,竟是无法作答。那人说,“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兼备的,好的多了,那就是好人,坏的多了,那就是坏人了,可是什么叫多,什么叫少呢?”他手指轻轻抚摸着一片草叶,说,“有人做恶一生,最后放下屠刀,佛祖也收他成佛,可有的人做一世好事,只因一个污点,便一生被认作坏人,可不公平了。你听过光明帮?”这个帮会是何光明出狱后才组建的,作案那也是这一年之内的事,是以阿金不知道,也就没和月银说过。那人说,“我们选了梁山好汉用过的四个字,替天行道,做的事就是杀富济贫了。我原本叫何五,后来改做何光明。你知道千万人拜菩萨,可菩萨只管照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太太们,所以我要自己做菩萨,菩萨不肯救的可怜人,我来救。”他说话一直问声细语,亦很谦和,只是最后一句,声音却突然扬起来了,显得自信之极,也自负之极,月银看他满脸都是厉色,和庙里菩萨的祥和孑然不用了。月银说,“你怎么救呢?杀富济贫么?”何光明说,“我所为有限,但天下人所为就是无限。”月银忍不住说,“可我看天下人仍在去拜庙里的菩萨,不会来拜你。”何光明听了这话,并不动声色,月银接着说,“佛祖可不会欺负一个小姑娘的。”何光明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也不是真菩萨,可你胆子倒挺大的,我听周嫂说,你张嘴第一句,就开了她和老周一个玩笑,是不是?”月银说,“何先生,我也不是胆子大,我开周嫂玩笑,是她温厚,和您这样说话,是您率直,我之前也遇过不怀好意的小流氓,反而怕他们。”何光明道,“你小小年纪,懂得看人么?”月银说,“也不必懂,人是什么人,一举一动皆摆在那里。只是不明白,如您这样一个人,到底为什么把我抓来?您杀富济贫,我家不是赤贫,但光景也绝不好。”何光明冷冷道,“我不是杀你妈妈的富,是杀你爸爸的富。”月银奇道,“我爸爸?莫不是他有好大一笔遗产么?”何光明道,“你爸爸死了?哈,我告诉你,他没死,还是一个很有钱的有钱人,他当年抛弃你们母女,入赘吴家做女婿,才有今天的地位。”月银听了这些话,不觉大出所料,怔怔道,“我有爸爸?”何光明说,“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接着便将当年如何被吴济民陷害的事一一说了,只是吴济民给芝芳他们转述的,只有入狱前和出狱后,至于中间这十五年,何光明如何在监狱里受尽欺辱,那是他不知道的了。也正是这十五年的欺辱,将一个大气不敢喘的小会计变成了今天要替天行道的大盗帮主。眼见这何光明越说越激动,月银心中的震惊也越来越大。
      过了一会儿,何光明说,“我头一封信,让他还了当年诬陷我挪用的钱,第二封信,让他放了我们失手被抓住的弟兄,至于第三封信,我要他做个决断。”月银道,“做什么决断?”何光明说,“要声名地位还是要你?”月银说,“如果他要声名地位呢,你杀了我?”何光明说,“你父亲没杀我,我也不会杀你。你放心,你父亲如若不肯,我只把你送去也坐十五年大狱。”月银未料到这人如此睚眦必报,倘或真要自己十五载青春放在狱中度过,也不见得比杀了自己好到哪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何光明笑道,“你不是说了么,我不是真菩萨。”接着示意周嫂她们将月银带走。
      却说月银走后,何光明迟疑起来。不错,这计划是几年前在狱中时就想好的了,当时本来打算绑架的是吴济民的另一个女儿,但手下人见过那个女孩儿之后,说只怕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就断了气,因而才换做月银。但眼下这位蒋小姐却让他犯难了,一番交谈下来,何光明见她是个有胆识的姑娘,已有惺惺相惜之意,平心而论,他不愿意栽她一个光明帮盗匪的名头送她去坐牢,而一旦这封信发出去,吴济民若不肯将财产尽数捐出来,又或者不肯自登声明说出自己的劣迹,那他就非让这位蒋小姐去坐牢不行了。这就是为什么那囚犯放了之后,有好几天埔元他们没有得到消息。
      到了第五天晚上,周嫂走了不久,月银就听见有人开门,继而进来两个蒙面之人,月银心想,不肯露脸,那自然是不做好事了,心下不禁忐忑,她心想也许周嫂就在附近,便要大叫,一个人赶紧说,“姑娘别喊,我们是来救你的。”月银后退一步,说,“你们是谁?”另一人说,“姑娘别多问,我们救你走了。”月银听这两个人说话,不辨真假,不明白是什么来路,又为什么不肯露脸。她心想那个何光明虽然有些古怪脾气,但坦坦荡荡,亦不是个坏人,可现在这两个鬼鬼祟祟,反而可疑,说道,“你们说明白了我才肯走,不然我现在就喊。”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世界上居然还有不肯受施救的人质,慌忙道,“姑娘别喊,您一喊,我们脑袋就没有了。”另一人眼看再耽搁不得,扯下蒙面说,“好吧,和姑娘说了,我们是二爷手下的人。”月银说,“二爷是谁?我跟二爷又不相识,他救我干什么?”那人说,“姑娘别为难我们了,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领命来的,姑娘快走吧。”月银看这两个人说的诚恳,心道,既然如此,走就走了,管他为什么救我,得救就行了。那两人见她肯动,大喜之下,赶紧领着月银出了仓库,此时月银方才看清楚,这里是个废弃的码头,看着江桥,亦辨认出了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喝一声,“是谁?“其实周嫂和几个看管的人也在附近,这两个人领月银出来的时候只一心看前头,并为注意后面不小心踢到了炉火,这个当口,火星溅到被子上,竟烧起来,远处几个人看到火光,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仓库的门开了。一个人闻到烧焦得闻味道,看见身后起火,叫了声该死,便让月银赶紧上车,要突围出去。这时看守的人已经疾奔过来,将枪管提在手里,先后射中了两个轮胎,又对准了前窗令他们下车。两个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下车。
      一个钟头后,这两个人,连同月银,一干看守,周嫂,均聚在了另一个仓库里,为首坐的是月银已经见过的何光明,身旁两个,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便是那个派来救人的二爷于劲松;另一个二十来岁的,是万爷石万斤。救人的两个垂头丧气跪在堂下,众人都认识的,他们是于劲松手下的得力干将。
      何光明脸色冷淡,说,“二爷什么意思?”于劲松倒看不出什么紧张,说道,“这话我还想问帮主呢,绑一个小女孩儿来是什么意思?”何光明说,“她是药商吴济民的女儿。”于劲松说,“是药商吴济民的女儿呢?还是大当家仇人吴济民的女儿呀?”何光明说,“都是。”石万斤说,“大哥,我们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如今你把她弄回来,岂不是给了钱其琛线索来查我们?”何光明说,“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将她移至别处便是。”于劲松瞧了石万斤一眼,说道,“如今不但是钱其琛的事,您瞧瞧这个。”说着将一封书函呈给何光明,石万斤也凑在一处看了,怒道“二爷,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光明帮,我们大哥,都需听他调遣不成。”于劲松道,“五爷也是这么说法么?”何光明将书简收了,说道,“既有此信,为什么不早呈给我,倒私下派人去救。”于劲松笑道,“这么说,五爷是准备放人了?”石万斤越是怒火中烧,说道,“大哥,什么谭先生。咱们偏不买他的面子。我这就打死这丫头,让他姓白的也知道我们的厉害。”月银听他口口声声是谭先生,既在意料中,也出意料外,心道,这人果真是去庙里清修了么?
      于劲松心知石万斤脾气火爆,慌忙亲自拉住,对二人说道,“五爷,咱们不听谭先生调遣,但也不需刻意拂他的面子。这信上已说得明白,这丫头和谭先生关系不浅,咱们若真做下什么,只怕就此给自己惹下兰帮这个大麻烦了。”何光明本心不愿害月银,得了这个台阶,便说,“既如此,他谭先生的面子我给了。便宜吴济民这一次,日后定要加倍报偿。”当下命人释放月银,孰料那人走到跟前,月银却后退一步,说道,“五爷,你要怎么加倍报偿?”何光明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回他。”月银再退一步,说道,“既是我父亲,您要如何报仇,便在我身上报。不要为难他。”这番话说出来,众人俱是大出意料,有知道内情的,心想,这女孩儿从小被父亲离弃,连面也没见过一个,凭什么替他受过,当下纷纷劝道“姑娘走,不需为那狼心狗肺的受罪。”月银道,“即是亲生父亲,无养之劳,有生之恩。五爷心中有什么不忿,一次了结了便罢。”何光明道,“丫头,你以为有资格和我讲条件么?来人,拉她走。”月银再退一步,说道,“柳林码头,这就是资格。何五爷,您日后若为难吴济民,我保证立刻带人端了你们的本营。”
      众人听她不知何时已辨明方位,俱是无言,倘若她果真带人来了,那于帮会的损失,自是极为巨大。石万斤又说要一枪打死她的话,被何光明喝住。他看着月银冷冷道,“二爷,今日的事,麻烦你跟谭先生交待清楚,不是我何光明不给他面子,是他的女人不肯领我们的情。”
      于是到第六天,吴济民终于收到了第三封信,寥寥数语说的是,“当年之祸,令嫒请愿系数担陈,吾已许之”。吴济民念到后来几个字,已是声泪俱下,芝芳不大明白,问埔元是什么意思,埔元不语,芝芳只道月银生命堪忧,大哭起来,吴济民噗通一下跪下,说道,“芝芳,我对不起你呀。”芝芳更道不错,也哭着跪下,埔元赶忙解释,“芳姨,是月银说了要替吴伯伯受过,不过也不见得是生命之忧,咱们再去打探打探。”
      这时候瑶芝下楼来了,见爸爸和芝芳相对跪着,说道,“爸爸,你怎么了?”吴济民一把将她抱住,说道,“瑶瑶,爸爸只有你了。只有你了。”芝芳扯着他道,“你还有瑶芝,我怎么办,除了月银,我什么也没有了……”瑶芝突闻变故,说道,“埔元哥哥,是月银姐姐出事了?”埔元情知不能再瞒,便一五一十与她说了。瑶芝起先听闻月银竟是她亲姐姐,说道,“我之前听月银姐姐说她从来没有爸爸,就心想,要是能把我爸爸分给她一半——不不,一多半吧,她从小没有爸爸疼,我给她一多半,那就好了。我在灵隐寺替她许愿也是希望以后有许多人疼爱月银姐姐,没想到菩萨这么快就让我的愿望应验了,谢谢菩萨,也谢谢主。”埔元听她说得极是虔诚,既意外,也感动,接着又将几天来为何他们一直守在家里的前因后果说了,瑶芝笑容渐渐收敛,问埔元道,“我能做一点什么?”埔元摇摇头。瑶芝道,“既是一定要一个人受过,我倒可以去替了月银姐姐。”埔元忙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让月银有事儿。”
      吴济民却忽然想起什么了,说道,“我知道了。我把命还给他何光明何光明总行了,到时候见了我的尸体,他们一定肯放人了!”说着拿了桌上的水果刀就要自尽,埔元见他起了这个心思,忙拦住道,“吴老爷此番,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信守承诺?”瑶芝也是死死抱住爸爸不肯放开。吴济民几番挣脱不下,颓然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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