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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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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纵霄提了剑,跃进船舱里。
方镜石只倒卧在甲板之上,见他拨动舱中烛火,咳嗽一声,便要坐起身。
“别起来,你受了伤。”霍纵霄说着,声音却是已经沙哑了。
昨夜的一场恶战,霍纵霄真气消耗极巨,此刻回到舱中,心思一松懈,几乎便欲倒下睡去。但看到勉力挣扎着的方镜石,又强迫着自己清醒起来。
“师兄他……”方镜石颤抖着,问了半句。
霍纵霄默然半晌,在他身侧盘腿坐下。
方镜石受了内伤,脸色白得就像一张纸。如今看到霍纵霄只是一人回来,神色间又添上了几分凄惶。
他和师兄杜青玄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方镜石武功不济,年纪又小,杜青玄向来将他保护得很好。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交托到别人手中。
就在半个时辰前,师兄将中了一掌的他推到霍纵霄的怀里,然后纵声长笑,独自一人迎向那些追兵。
接着,他被霍纵霄横抱进船舱,之后便感到身下的船在摇晃。是霍纵霄在外面拿船篙撑船,要使这小船开走。但这船却在江心一直打晃,霍纵霄气得大骂不休。他本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此时生死关头,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这许多礼数了。
那边岸上,却又隐隐传来杜青玄倨傲的声音。
“废物,连条船都开不走?!老子拼了性命,不是叫你带着我师弟一起死的!”
“白痴,顾好你自己吧!”霍纵霄回了一句,突然用上内力,长篙一点。
方镜石只觉船底一阵强烈的晃动。本就受伤的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又咳出了两口鲜血。
接下来的事,依稀记不清楚了,只知道霍纵霄的努力终于取得了成果,那船渐渐远离河岸。
可是杜青玄也陷入苦战中。
江岸上,火把凌乱,人声鼎沸,霍纵霄已经无法看清那边的情形,自然也无法去支援他。只能立在船头,提防着追过来的暗器箭矢。
就这样,船顺流而下好一段路程,他方转回来查看方镜石的情况。
伤在前胸,好几根肋骨都给这一掌打折了。至于五脏六腑的内伤,自不必说。
“能运气吗?”他终于选择了不提杜青玄之事,问道。
方镜石道:“不行……”
他也不是没有试着提起一口真气,但一催动本门心法,顿觉一股狂暴的真气在经脉中肆无忌惮地奔涌起来。那是刚才霸道的一掌击入他体内的。若是放着不管,这一掌重则要了他的性命,轻则会破坏他的经脉,使他成为废人一个。
方镜石已经疼得几乎要昏迷了,却还是抓着霍纵霄的手不放。
“霍少主……师兄他可是还平安……他……他到底怎样……你最后、看到他了吗?”
声音发抖。说到后来,话语已经不怎么清楚,几不可闻。
但他还是执着于一个结果。
霍纵霄皱起眉头,从怀中掏出药瓶,取出一颗药丸,喂入他口中。看着这少年苦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泛起一丝怜惜之情。
“放心。你师兄那样英雄了得,必然已有了脱身之法。”霍纵霄摸了摸他的头,扶着方镜石躺好。“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用。”
方镜石突然睁大眼睛,失神地盯着霍纵霄的脸看。半晌,他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放开了霍纵霄的手。
“你……”他喃喃说道。“我相信你……”
说着,心气一散,他整个人就在下沉,终于越沉越深,失去了意识。
霍纵霄愣愣地想着,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方镜石最后的眼神,总觉得不像单纯是在看自己。
那时他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不像是十七岁少年的复杂神色。饶是天资再聪颖,霍纵霄也解读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他仔细观察着方镜石沉睡着的脸,这五官若经细看,倒也有几分清淡的味道。
和杜青玄相比,这少年真是难让人注意。自己跟杜青玄交手这么多次,也只知道这是其师弟。
他就像是杜青玄的影子似的,总是躲藏在杜青玄的光芒之后,不作声。
长得寻常,武功稀松,性子也寡淡。霍纵霄回想了半天,只能对这少年下这样断语。
不过从他刚才的表现看来,这师兄弟之间,感情却是极深厚。
霍纵霄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执着,一时觉得迷惑不已。
他一搭昏迷中的少年脉搏,便感到有道真气在方镜石体内乱冲乱撞,全然无法控制。这刚猛霸道的掌法,似是苍冥教青龙坛护法傅舒的手笔。
霍纵霄将一手按在他胸前,运用本门心法,替方镜石护住心脉。这乱冲乱撞的真气,也被他加以引导,渐渐驯顺。
方镜石修为虽仍不高,幸而学的也是正道武功,根基扎实。霍纵霄又替他处理了一下外伤。加上他服下了自己带的小还丹,性命应是无碍。
不过预计这两日,方镜石仍然无法起身行动。自己须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才行。
想到这里,霍纵霄又要自嘲。
名满天下的霍家少主,什么时候这样照顾过和他不相干的人?江湖中人谁不卖他霍家三分面子。霍纵霄这辈子,从来只有他给别人添麻烦的份,从未如此狼狈地蜷缩在一条飘摇的小船中,等待未知的命运。
都是杜青玄的错。
一想到杜青玄,脑子里就全是杜青玄的事了。不知道他在岸上到底如何,是生是死。方镜石说相信他,他却不敢相信自己。
“你不会死的吧?”霍纵霄自言自语。
“可恶……还是被你摆了一道。我霍纵霄好好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卷入你和苍冥教的事端中。没机会算账的话,我岂不是亏大了。”
“没关系……还有五年比武之期在。你想必也不至于毁盟背信。”他忽然想通了,自己微微一笑。
“若是背信,那就算我赢了。杜青玄,你既然如此好胜,自然不会就这样没命。”
霍纵霄望向船舱外。江面正被月色倒映,泛出一道道温柔又无情的波纹。月白风轻,就像今日从未有过一场血腥杀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