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定四方》宛落

5、雪满常山待君还

　　即将要离开，无论在这里过得怎样，终究还是不舍的。虽说不满公孙瓒，但对他这么几年来的宽容与赞许，我知道自己还是深深感激着。
　　哪怕是临别他也没有苛待我们一点——这一晚得了特许，我与子龙去和大家喝酒道别。酒正酣已至了夜半，军中规矩不可废，辞别众人，子龙与我回来却都不想睡觉，在外面看着满天的星星，借酒劲说着胡话。
　　星辰尽无言，转问杯中月。
　　“这星空与常山郡的无二。”子龙感概道。
　　“对啊，无论尘世怎么改变，这月亮这星星，却总是不变的。想必那些已故的亲人，也像星星一样注视着我们呢。”酒劲一上来，眼中的星星更多了，好像有谁掬了捧水肆意洒在天幕上一般。
　　“这星星确实很亮，也许迷路的人见了，就会找到方向罢。”
　　“那是自然的。你看那颗，是不是很亮？”有些醉意，我用手指着其中的一颗问他，“像不像眼睛？”像不像眼睛，你说啊，像不像……眼睛？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
　　“你别想太多了。”子龙是知道的，可对这一切也只能叹气，“真是醉了便开始说胡话，都多久了，你心中却没忘。”
　　“呵呵……”
　　是乱世么，乱世就是这样，有太多无辜的人因为它，间接或直接地丧了命。每每想到这些，心中怒气就压制不住似的直直窜上来，那是股热气，整个人都要烧焦一般。
　　不知怎么回事，上次午夜梦回以后，每想到那双眼睛，心中竟燃起杀戮。多年来的温润被燃了个干净，倘若匕首在侧，怕是要发起疯来。
　　我昏昏沉沉地笑：“乱世，乱世连十来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仪所求的以仁政平天下，救民于水火，这样的君主乱世可有？”
　　子龙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得有一人拍手笑道：“好一个‘以仁政平天下，救民于水火’！”
　　被那人一吓，酒霎时便醒了。未及抬头只听得子龙温和的嗓音：“皇叔。”原来这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刘皇叔，我不由愣愣地抬头看去，只看到夜色中的一个身影，温和中无形地给人压迫。
　　于是想到刚刚的狂态，不免有些尴尬。
　　刘备笑着走近了些，仿佛叙家常一般没有丝毫架子：“这就是子献吧，子龙曾给备提起过。说是远见卓识之人，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皇叔客气了，仪哪里称得上远见卓识。”我急忙拱手作揖。
　　“仁政平天下，救民于水火，这想法与备恰是不谋而合了。”刘备抚掌，“匡扶汉室一直是备的心愿。”
　　我看着眼前人诚恳的眼神，不禁明白子龙为何会如此兴奋了。有着这样理想的一个人，必定会有一番作为，而且有什么事，比志同道合还要令人激动呢？
　　“皇叔仁德，子龙也曾对仪提起过皇叔的仁心与才华。”或是酒劲还没过，夜风吹拂中我忽有一种豪情壮志。
　　相视而笑。
　　“对了子龙，明天天亮就启程？”刘备突然问道，借着月光，我观察到他眼中的惜才与不舍。
　　“正是。”
　　“那么，还回来吗？”
　　这句话一出，我终是明白了为何刘备会如此得人心，又为何，子龙会觉得他能平定天下。
　　子龙长叹了一声，久久都没有说话。
　　刘备也不着急，负手耐心地等着。
　　夜风吹动，静谧得仿佛能听得见人心里的声音。我亦没有出声，就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俩。
　　终于子龙作揖，声音虽低沉却不失坚定：“云，终不背德。”
　　……
　　来时的路很长，漫漫无终，可回去时却显得更长了。短短的两年竟然如同走一辈子般，打马走在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有些愣愣的，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大梦一生。好像品茶闲聊的时光——那都是上辈子的记忆了啊。
　　却又觉得这两年很短，手不知不觉便伸入怀中去摸那方布。从布包上撕下的一角自离家开始我便好好收藏着，虽然已经两年了，饼早已吃干净，布也早已破损，但那股温暖从没有散过。
　　属于故乡的温暖，属于亲人的温暖。
　　这样的温暖在每每噩梦袭击时支撑着我，在孤独平静的军营里支撑着我。让我绝望时在黑暗里看到一丝灯火，让我记起我还是别人心中的英雄。
　　尽管这个英雄只杀过寥寥几个人，连枪都不会再拿。
　　茗儿，好茗儿。
　　两年了，哥哥回来了。
　　回来，我们就不分开了吧，好好在常山过日子。等到你十五，哥就给你寻个好人家。乱世虽然混乱，可毕竟容得下你我。
　　一路这样想着，竟然也就到了。望见近在咫尺的常山郡，我勒住马不敢再上前，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笼罩在心间，可又不像，是丝丝慌乱。
　　“子龙你先去忙兄长的事吧，我反正无事，先四处转转。”我撒谎道。其实子龙一眼就可以看出我的异样，不过他只担忧地望了我一眼，便假装不知道地拉着马走了。
　　我知道他希望我自己去面对这个略微陌生的故乡。我亦须学会一个人。
　　周围熟人渐渐围拢过来，早就听说了我们回来的消息，为着自己的家人友人，大抵也等待了许久罢。我四下张望着，人群中能够看见陆夫人的身影，却没看见茗儿。心下的慌乱被无限放大了，我跳下马径直走过去问她：“茗儿未曾来么？”
　　“贺姑娘她……”陆夫人欲言又止，只是愧疚地看了一眼我，就低下了头。
　　我心下一急，想起子龙曾说茗儿病了，更是无名火直冒三丈。生怕心里的异样是因为她出了事，竟然控制不住激动。
　　“她怎么了？”
　　“贺姑娘……”
　　来来回回总不过这几句话，接下去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时间越久更是越加慌乱，双手已经开始颤抖起来，看着她嗫嚅着不敢说话的样子，更是杀戮从心而起。
　　我一直没想通那天我怎么会那样的失控，也许是年幼的缘故。因而往后再有怎么样痛苦的事，都不会失控成这模样。
　　那时我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毕竟还是不经事，年少轻狂。
　　那时我的模样，据说是吓坏了许多人。
　　我抽出随身的匕首指着她，全然忘了礼数地吼道：“我把她托付给你，是我把她亲手托付到你手上的……她怎么了？你说啊！你说不出什么，我就一刀杀了你！”茗儿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子龙唯一牵挂甚深的人。我完全无法想象，没了她我要怎么办。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不安，一如当年爹娘出门后的不安。他们再没有回来，那茗儿呢？
　　这种恐惧攫住我，匕首向前一伸，直抵住脖颈。
　　陆夫人被吓得几乎晕过去，只得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她前几日不听我劝要出门，谁知遇上风雨病情加重……她自己害了自己，哪里是我的事？”
　　病情加重……怕没这么简单。
　　“她在哪儿？”匕首上冷光流转。
　　“她自己的屋、屋子里。”
　　手紧接着一松，匕首“哐当”一声掉地，我不要命地向家里奔去，连马都忘了牵。步伐踉跄，一路上竟跌倒了两次。
　　眼中泪光隐约，只要一想到过去种种，便几欲落下。
　　苍天我求求你，求求你别让茗儿出事。我愿拿我此生剩下的寿命交换，我愿意让我一生孤苦受尽折磨来交换！
　　求求你……别这样对她！
　　我情愿一生受苦一生兵戎，只要她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坎就要来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