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花九里香》樨木

22、第二十二章 乱食之事

　　将吃食摆上桌，摆开，又捧上了漱盂、巾帕，伺候尘寰洗漱一番。
　　幸而尘寰是那种随意的主，倒也没怎么为难，只是……有时候这种随遇而安让不语觉得他好欺负……
　　让不语替他盥完手，他也只坐在圆凳上，并不像一个要用膳的人，好歹处了一天一夜，大概能会意了，摆好碗，举起箸，在桌旁布让。
　　不语来时，他竟然还躺在床上安寝，被不语叫起来也没什么反应，做什么还是其次，只是脸上那理所应当的淡然模样，让人……
　　不语总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自己不叫他，他就能在这躺到结蜘蛛网不止。做什么，都是要不语做上九成九，剩下的是不语有心也做不上。
　　开胃的汤是天罗汤，清清的汤水荡着几片绿，味淡，微咸带甘甜，此时夏季还可以去火。
　　凉凉的白粥，有些稀，不粘稠，很是爽口。
　　再下来的是十样手掌大小的盘，里面有腌制的眉豆，萝卜条，萝卜块，咸菜，腌蛋，蒜头，拍黄瓜……
　　还有一道红澄澄的凉品，狼桃一片片切开，撒些糖，再铺上一层薄冰。甘爽可口，带些酸味。
　　尘寰举箸就近夹了一下块萝卜块，动作从容而淡雅，咀嚼之时，几乎没什么动作，也不发出丁点声音。
　　不语的心几乎在嗓子眼了，浮沉跟着尘寰那么久，对他的喜好依旧是什么都不知，尘寰自是不会告知不语自己的喜好，只好一点一点的猜。
　　尘寰停下箸，睨向不语，缓缓的道：“坐下一块用食。”
　　他怎知自己没用食……逐又想起刚才一直火热的眼神……
　　本想用于理不合推却一番，随又想起尘寰的为人，自己这样不是太过了，显得有些矫情了。
　　于是道了声谢，便再摆上一副碗筷。
　　饭后，不语道：“天尊可要就寝？峘尘宫已备好了。”见他点了点头，就领路过去了。
　　峘尘宫变化不大，多了几盏七彩琉璃灯，那些个守夜，又或专门伺候主子的仆人自是不可能让他们专干苦工，白天便让他们跟紫茗学习规矩去领路，暂时还是不能用，免得野性冲撞了主子就不好了。
　　不语行了个揖礼道：“那些个小幺儿还不识规矩，冲撞了天尊就不好了，请天尊委屈些日子，暂让属下替着守夜。”
　　哪知尘寰一直盯着他，一双墨染的眸子在灯下反着光，隐隐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心里一跳，似乎连血液也跟着肌肉僵硬了，第一次看见那人的眼里会映出别个人。
　　更出乎意料的是，一只修长节骨分明的手缓缓靠近，他甚至比不语还白，隐隐带着垂死的惨白，许是因从未正面临着太阳，一直处于阴处，皮肤是泛白中带着隐隐的透明，虽然透明是幻觉，就连那唇也是干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带着惨白的颜色。
　　那手带着病态的苍白，莫名让不语想到了尸体，那是凡人死后的样子，不过尘寰的指甲倒是不错，洁净，中央还带着些粉粉的肉色。
　　不知不觉已经看呆了，那手撩起不语的一撮发丝，微微触到了脸颊，回过神时，整个脸都麻了，呆呆的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夏时依旧穿着宽大的白袍，再加上那惨白的肤色，看去就像生了场大病的人，现在的他直接站在不语身前，留下一片黑影，因为没怎么注意，在不语印象中，他似乎没这么高大。甚至弱小，需要被不语保护……（不语想的）
　　“确实很像。”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抚过他的眉眼，“只是这里变了些。”
　　声音清清冷冷，已经不麻的脸完完全全感受到了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有些凉，像冰冷的玉器，像蛇……

　　喉咙有些干涩，怔怔的抬头望着他，动了动喉咙才挤出：“浮沉。”
　　尘寰其实是喜欢浮沉的，但因不希望浮沉失去自由或者某种××，不得不放手，不得不装作不在乎。现在他来了，有一张和她差不多的脸，但也因他投了胎眉目发生了些变化而表现出了抵触。因为他这张脸，所以被当成了替代品——以上皆属不语的心理想法。
　　倏忽，尘寰捂住了不语的眉眼：“真难看……”
　　看不到他的表情，想也知道是那副死人脸，语气也没多大变化，不语却觉得里边满满的嫌弃。
　　抿了抿唇，闷闷的道：“属下一粗俗男子如何比得上浮沉姑娘的精致。”
　　眼前凉凉的触觉没了，亮光又重新出现。
　　尘寰背着他，到了里间，寝室里。
　　不语手握了握，又松开，僵僵的杵在原地。
　　“怎的那般蹉跎。”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不耐烦……似乎比前日多了些生气。
　　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快步往里间去，见尘寰正展开双臂，一副十分自然模样：“更衣。”
　　模糊应了声，便手抖的去解衣裳。特别是上边身子向后倾，还将头歪向一边，视死如归的模样，脸色极为不自然。
　　正主老神在在的享受着被人供奉的感觉。
　　忽而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一拍脑袋，自己真是极不心细，主子还未沐浴，睡××的觉。
　　讷讷的开口：“天尊可要沐浴……”
　　“嗯……”
　　不语更觉得别扭，到现在，只要自己提出，他都没拒绝。
　　于是，二人又转移了阵地。
　　尘寰靠在浴池上，头搁在岸边的大理石上，双眼微阖，看去似乎被侍候得很舒服，一副惫懒模样。
　　墨染的长发在大理石上蜿蜒的染开，不语跪于地上，低下头，双眼满是谨慎的神色，一副认真模样。
　　用着茵樨香浸发，双手穿过柔顺的发丝，适时的按、捏、揉。
　　“你会的东西似乎很多。”不知为，他的这句话比往常说的话更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不语愣了几分，就连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一拍，回过神，极为轻和的笑着，带着几分怀念：“与着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她会的很多，手艺也是极好，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
　　“原来掌宫的手艺如此不错，改日让她也试试。”依旧是不带语气，只是多了几分深沉和意味不明。
　　不语一僵，含糊道：“原本还有个亲人，掌宫与属下是结拜兄妹。”
　　在正面，不语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眸子幽深，黑如漩涡，又如无底洞冒出寒光，渗着森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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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四灵殿算是像个样子了，再过些日子，每个人都懂规矩，这才严正起来。
　　尘寰是真不喜生人，那些个侍候和守夜的小幺儿和梅香都被赶了，下人们也少见他的颜面。
　　那之后，后来在西房安了张床，不语专门候着守夜，尘寰的一切，他也给包了，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不语已然成了尘寰的影子。
　　午间，不语正要做食去，却看见几个仆人在争闹。
　　走了过去，正要打架的野猪精和老虎精见他来了乖乖的停了下来。
　　壮实的老虎精有些委屈也有些不好意思：“小的们知道殿君是剑仙出身，自是不可能让小的们吃肉，小的们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来投奔殿君不就是为了个温饱，如果是这样，咱们这些个粗汗还是宁愿下山打打猎讨生活。”
　　野猪精眼睛一转，对着不语谄媚的笑，又对老虎精一副严肃模样：“你这可是怪殿君待你不好？根本是你没有诚心的改，这些日子，我可都是吃着山药。”
　　人群中传来狼精的愤愤声：“你是杂食的种，肉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不语淡淡瞥了下一脸激愤要跟他告罪的野猪精：“各位可是忘记入殿时说的了？这么些日子规矩可还未学好。”众人心一沉，见那不语又道：“各位说的倒是本君忘了，去账房兑些仙石，下山买些便可。记得选好些的石桂鱼来，本君做些给天尊尝尝。”
　　众人一愣，榆钱精怯怯的开口：“殿君，道家不是说不可杀生么……”
　　不语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的模样显得冷情来了些：“那些物都是死物，不过畜生罢了，又无灵识，如若这么般说法，那不是没有可吃的东西了，植物同样能拥有灵识，万物平等，所有物都蚕食它们，多不公平，你见那些个人吃榆钱都没个反应，那些个瞧见人吃野猪倒不行了，不是一种物就不要浑说来了。那些个规矩都是从神族传来，变得愈来怪异，天尊不是那些个杂乱的规矩可束缚的，有些话若让天尊听见，少不了割舌头。”说罢，一反刚才阴霾，和了脸色半笑道：“榆小家伙莫不是你想让本君吃了你不成。”
　　榆钱精脸色一白，耳边传来调笑的声音，一张小脸腾的就红了一片，嗔道：“殿君莫要嘲笑小奴了。”
　　她之所以敢于不语说上几句，是因她是厨房里手艺较好的厨娘子，人机灵，手脚也勤快，只是人有些懦弱，常常帮着不语打下手，偶尔能和不语说上几句。
　　大家伙被不语一招一招弄得迷迷糊糊的，后边的话是听进去了，但也无多在意，当作是普通的危险，直到第二日，到处多嘴的野猪精被毒了喉咙，割了舌头，毁去修为，扔于荒野，不语的狠慢慢的在私底下传开了，大家对他都怕了起来。自然，榆钱精是有些怕他，但心里隐隐是相信他不会那样对她的。
　　当然，这些还得过了第二日再说。
　　当天的中食推迟了些，不语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忐忑，而尘寰却什么都没说，依旧与他对食，只是整个气氛都些怪。
　　当夜，为取换洗衣服便回了院子，见着了许久未碰面的紫茗，紫茗手上捧着一黑色的服饰十分恭敬的道：“殿君，您不仅有仙籍，还有仙阶，这是殿君的服饰，您上任，未着服饰，实属不合。”
　　不语敛眉，沉默的接下了，紫茗告了退便走了。
　　墨发垂下，散开，皓白的肩上乌发一片，发丝盘绕开来，套上服饰，里衣，外衫，扣上编着黑色纹路的腰封，再系上腰绳，精致的腰绳从腰侧斜斜的垂下，显得身子的修长，和腰的精壮和紧致。
　　透着黑纱的对领绣着金丝的纹路，正好掩盖了茭白的颈，而隐约之间可见圆润的喉结。
　　衣袖和衣裳总体来说都是紧致的，从手臂开始，越往下越紧，越窄，正好称出了形。身子也是如此，下摆依旧紧却是分开的，里边穿着黑色的紧致里裤，配着长而贴身的黑筒靴，边角上绣着金色的翻云。
　　墨发高高的束起，用着黑金圈扣紧，桌上，一条黑绳串着一颗白净的圆珠。那颗珠子似乎有着不一样的力量。
　　将珠绳两端绕至发尾固定，绳子顺着长长的刘海斜挂着，那颗圆润的圆珠正巧露出正面。
　　……这算是天庭赐予的乌纱帽吗？嗤笑声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