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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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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晨,我被一片哭声惊醒。
第一反应我直奔外祖母房间,跑到门口见她坐在床边,四姨正在帮她穿衣服,我扶着门松了一口气。
“隔壁老太太秀珍死了。”四姨淡淡的说道。
“死了?”外祖母瞬间如灵魂被抽离般从床上滑落下来。我和四姨想扶她起来却被狠狠推开,仿佛用尽她的生命两我们推到在地,边往外爬边大声呼唤外婆的名字。
她的身体日益臃肿,坐在地上肚子已下垂碰到地面,双脚支撑不住上身重量失去了行走能力,如今的她只能像小孩一样爬行。
外婆听到声音从门外跑进来:“你怎么了?”
“隔壁秀珍去了是吗?”
“是的,天还没亮就去了”外婆声音哽咽。
“你去给她磕头,去为她送行,听到没?”外祖母激动的抱住外婆的脚。
“我送什么行呀,又不是你去了,你知道的,我有心脏病,那样的场合我会崩溃会死去,父亲不在时医生就说过,我很危险。”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外祖母忽然平静下来,爬到每日坐的凉席上坐下。
外婆和四姨离开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她身上散发着刺鼻的尿臭味,我的表弟妹甚至姨们如今都不愿与她亲近,远远站着大声和她说话。
我静静地坐着,记忆中,那些呀呀学语和蹒跚学步的日子,她比母亲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还多。如今我早已长大,她却渐渐变成那时的我,脚不能行,吐字模糊不清,我能陪在她身边的机会却少得可怜。
岁月捉弄人,它让人一无所有的诞生在这个世界,赐予生命各种能力和知识,使人日益强大,最后又一点点拿走它恩赐的一切,直至泯灭生命。有人说过:最痛苦的不是不曾拥有,而是拥有过后又失去。那么,有多少人最终无怨无悔的离开人世?
“是谁?”感觉到我的存在,她问道。
她的视力早已消失,只能凭声音分辨周围的人。
“是燕子,外祖母”。我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
“是燕子啊,丫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伸手来摸我的脸。
“昨天就回来了,和你说过的,你忘记了。”
“哦,我忘记了。”她像小孩一样试着向我靠过来。
“我今天精神很好,我想告诉你个故事,你愿意听吗,丫头?”、、
“你说吧,什么时候说我都愿意听。”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以前是本地最富有的地主家住宅。”我不禁抬头重新打量这所房子。
“当然只是地盘。”她接着说:地主家几栋雄壮房屋围成宽阔院落,每栋房子爬满茂盛常青藤,几位姨太太妩媚动人,常打扮得花枝招展与其他有钱人家太太聚在一起打处于。正室夫人常坐在院里摇椅上,拿本书静静读,嘴里噙满淡淡笑意,累了轻轻闭上眼睛,不与物喜,不与已悲。
夫人育有对双胞胎儿子,容貌一模一样,个性却截然不同。哥哥叫岳霁华,调皮捣蛋,经常捉弄穷人家孩子;弟弟岳霁风老实热情,常常将家里好吃的东西带出来分给伙伴们吃,分不清他们的外貌,所以伙伴们津津有味的吃着弟弟的东西却把他当做坏哥哥,骂他是欺负人后用糖果来赎罪的混蛋,他只是嘿嘿地笑从不反驳。
只有一个叫苏影的女孩能分辨他们的容貌,岳霁风右眉间有颗黑痣,被冤枉嘿嘿笑时,她常看得入迷,看他两科尖尖的虎牙,看黑色的痣在眉毛间跳动。
村外荒地上长满一种开满鲜花的树,花叶形状相一模一样,区别在于叶片绿色花呈紫色。空闲时苏影常跑到树丛中采几枝编成花冠戴在头上,欢乐的笑声传出很远。那一夜,一场大雨,花落满地,一片狼籍。苏影蹲下来拾起花瓣,一片、两片,然后她双手抱腿轻轻将头埋进腿间开始抽泣,背影孤单像极了虾米。“不要难过,花落会再开。”一方牡丹刺绣手帕,笑容明媚,他就这样闯进她的世界。
岳霁风发现自己笑时女孩笑得更加灿烂,于是他笑容更多,常给她讲奶妈那里听来的童话故事,给伙伴们带东西更勤了,每次都会背着伙伴们为苏影多留一些。经苏影调解,伙伴们渐渐分辨岳霁华岳霁风的容貌,开始和岳霁风玩,岳霁华成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每次都满身伤痕逃回家。
岳霁华嫉妒弟弟得到伙伴们的信任与友谊,设法找各种机会欺负岳霁风。他撕破父亲的账本,却告状是岳霁风弄坏,地主罚岳霁风在门外站了一夜。还当着他人的面将尚未成熟的玉米掰下扔到水沟里,别人追赶便跑到岳霁风身边再躲起来,岳霁风成了替罪羔羊。最严重的莫过于将岳霁风和苏影骗进龙洞。当他发现他们常手拉手去玩耍,常彼此对笑时,他懂得:他们对彼此很重要。
于是那个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人们纷纷从地里收工回家避雨的黄昏,他对他们先后说了同一个'龙洞深处见'的谎言。那时龙洞是禁地,传说里面住着龙王,凡是入洞的人,都会被龙王捉去做奴隶,无人生还。
岳霁风和苏影来到龙洞门口没见到对方身影,以为对方已进洞内就径直向里走去。
刚进入龙洞,他们被优美的画面吸引了,不知不觉越走越深。从外面射进来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乳倒立其间,溪水哗哗流淌,真的很美。
越往深处,山洞低矮狭窄,只能趴下测身前进,一片漆黑,身体不断碰触到石头上,浑身疼痛。苏影开始害怕大喊,山洞低矮声音被哗哗水声淹没,她依旧声嘶力竭的叫着岳霁风的名字,直到她晕厥。”
外祖母忽然哽咽住,眼里溢出几滴浑浊的泪水。
“后来呢,他们死在洞里了吗?”
“他们没有死,岳霁风终是找到苏影,她泡在水里,浑身冰冷,岳霁风以为她已死去,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呼喊她的名字,不记得过了多久,苏影忽然咳嗽,咳出很多水。
洞里很黑,黑的像十万公尺深的海洋,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莫名的很安心,岳霁风说:“影子,有我在,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洞里有很多岔路口,前进会迷路,退出也会迷路,最终他们选择前进,沿着溪水,遇到岔路口就猜拳,漆黑一团看不见对方出什么,每次都算苏影赢,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用猜拳这种方式增强求生意志,使人不至昏迷。饿了就喝水,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们濒临放弃的边缘时,一缕从石缝射进来的阳光让他们睁不开眼,于是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看了到山洞的出口。
那一年,苏影八岁,岳霁风十二岁。
那时候,于很多人来说,吃饱穿暖就是幸福,但对于苏影,只要每天见到那颗在眉眼间跳动的痣就已足够,他们不知道,爱情的火焰正在他们的命运中蔓延,给人无限遐思也让人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地主家人为双胞胎儿子找了媳妇,决定同年同月同日为他们举行婚礼,岳霁风的未婚妻是个叫秀珍的女子,父亲在镇上做官,与岳霁风家门当户对,眉清目秀、两个又粗又长的辫子,见了人总是腼腆的笑。
岳霁风严辞拒绝,说自己还小不适合结婚。岳霁华气急质问道:“不是不想结婚而是新娘不合你意吧?谁不知道你心里有个叫苏影的野丫头。”
岳霁风无言以对,地主勃然大怒将他关起来,吩咐到婚礼当天才能放出来。
苏影知道岳霁风被关起来,夜深人静时从狭窄的狗洞潜入,以前岳霁风常带她来家里玩,她轻门熟路来到岳霁风房门外,岳霁风说:“我们逃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于是回到家苏影便开始收拾行李和想象未来的幸福生活,她兴奋的有时吃饭会笑出声音,又会在午夜梦醒泪流满面,她舍不得家人,更害怕逃跑不成功会被打死。
婚礼当天,趁家人下地干活,苏影带上行李早早来到约好的地点——龙洞门口,如若当天逃离肯定会被追回来,龙洞这个禁地他们走过一次已算熟悉,正好在这里躲几天,等人们放松警惕时再出来离开小镇。
岳霁风由管家带来赴约,还穿着婚礼礼服,管家为他们准备了不少盘昌和钱物。“出去了就别再回来,这地方只会是你们的坟墓。”管家再三叮嘱,这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对,就是年轻人,那时他才十九岁,仿佛一夜间老去了。
石缝照进来的阳光折射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流水哗哗隐不住如小鹿乱撞的心跳加速,呼吸温热的拍打着对方的脸庞。“苏影,你愿意嫁给我吗?”拉着她的手他的声音颤抖。
“我愿意。”少女脸上火辣辣的,胸口如巨浪排山倒海袭来。这是他们玩过无数次伴家家的场景,当这种场景变成真实的存在,如雾如梦,那双抚摸她脸的温热手掌和柔软的唇让思绪变得清晰,这不是梦,他们真实的属于彼此。
那一年,她十二岁,他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