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录》楚阿七

1、第一章

　　与那个孩子相遇在洛天去世后五年零三个月，正是春天。

　　我受到沙莱邀请去祖国千里之外的D国。

　　热爱于胡思乱想似乎是一个纯艺术职业者的通病，正如我现在所做的。不知为何我并不讨厌坐飞机，虽然这个有人造的翅膀的机器带走了洛天。我近乎病态的幻想他在最后一刻是否有听到巨响，然后坠入海洋中化为死去的血肉，乐此不疲。

　　从前这个镜头在我脑海里反复的重新播放只是无法控制，如今却成了习惯。

　　等我出了机场，电话那边的沙莱短促的笑，抱歉啊你先找个地方住着吧有事不能去接你呢。我闻言挂断电话，早已习惯她的情绪无常或者言语刻薄，她是个很好的人。从前我和她还有洛天上同一所中学大学甚至幼儿园，称得上两小无猜。

　　十五岁的时候——一个非常美好的年纪。

　　对于少年们意味着绿茵场上挥洒的汗水，我和洛天也不例外。我们打排球，是众所周知的黄金搭档。他是真的喜欢排球，常常独自一人在操场上练习，动作矫健，似一头美丽的幼豹。沙莱在教室晚自习，于是我为了等他一起回家，站在操场上用欣赏美术室有完美比例的石膏的目光看他打球的样子，他叫我的名字，问我要不要与他一起。我指指他亮出的一口白牙，知道你用牙牙乐，他不知所措，我暗自嗤笑中捡起排球，当然要一起。

　　自从我也加入了排球队之后等我们的人成了晚自习过后的沙莱。

　　训练结束，学生大声抱怨着四散，场地就完全属于我们两人。每天都精力旺盛的对打，他目光极锐利，对着这样的目光我除了接球以外，说不出什么话语。待到他终于松懈下来星光早就璀璨，他大笑着把自己摔在草地上，也许是刚才的运动加快了血液循环的速度，他的嘴唇红的惊人，称着麦色肌的肤，眼睛似乎揉进了星子。在这样空无一人的黑夜，这种场景对我来说是难以言喻的诱惑。那一刻我也不知我是否着了魔，就那么吻上去，或者说咬比较恰当。他大概因为窒息想要推开我，而我却理解成了抗拒，压着他，不知为什么对他的抗拒如此愤怒。一来二去他的衬衫早就被摩擦扯得七零八落，我像只饕餮不足的兽，什么也注意不到。直到他抬起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不疼，却很响。我骤然清醒，沙莱来了，在看着我们。目光幽深，雪亮冷淡。小小的影子和巨大的书包。我脑海成了一片空白，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被人耻笑。“回家啦！奸夫淫夫！”她哼了一声，仿佛刚才的目光只是我的幻觉，或者她真的比我还不在乎。洛天整理好衣衫抹了一把狼藉的下唇跨上书包朝沙莱走去，我站起身，也忙不失迭追上去。沙莱大概是看我窝囊，皮笑肉不笑地转身。我到了洛天身边，他依然用同样大小的步伐，忽视了我一般，我伸手触他的指尖，以为他会生气。他看我一眼，捏起书包的肩带扯了扯，继续走的目不斜视，我几乎要笑出声，这样子，就算是生气了也只是恼羞成怒。沙莱什么都没说，她帮我们隐瞒了许多年，直到我们像家里出柜。我说过，她是个好人。

　　在排球之前我的爱好是摄影，这爱好早已变成了我的职业。从前我只拍人像，固执的认为人像作品更有张力与爆发力。后来我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愚蠢，又热爱拍风景。我在洛天耳边絮叨，当时他正在吃早餐，估计没听懂多少，塞着水煮蛋的蛋白含含糊糊的说，每个时段的自己都认为上个时段的自己很愚蠢。

　　这些都成了他的“生前”。

　　我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抓着提着相机，寻找一处能够让它解放的地方。大概一个长相称得上英俊的中国男人在D国大街上左顾右盼是一件不常见的事情，我对路人的目光投以笑意，然后走了一条游人稀少的小路。

　　在这个雾气蒙蒙的上午，我深吸一口春雪化后冰凉清新的空气。穿过一条长长的、路边积了薄弱的雪的柏油路，细小的喧闹声传来。

　　“light orphanage”

　　一座美丽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