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高三（2）》幽谷自安然

18、冰释前嫌

　　吴凡追出来的时候，沈言还没打上车，他一溜小跑过去，站在沈言身后，将她落下的手机递了过去。
　　沈言没好气的看了吴凡一眼，伸手夺了过来。
　　“刚……”吴凡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刚刚医院打过来，说你父亲发烧了。”
　　听到吴凡的话，沈言楞了一秒就往医院的方向冲，大半夜的不好打车，沈言跑了得有五百米，才拦到一辆出租车，赶紧坐了进去。
　　来到医院的时候，当班的小护士正在帮父亲打点滴，见到沈言，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主治医生要明早才能过来，我们会先帮他降温，癌症病人本来身体就虚弱，发烧什么的也是难免的情况，只是这次持续的时间有点久，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一切都等明天做完检查之后再说。”
　　照顾了父亲这么久，这些情况沈言也了解，于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父亲已经睡着了，但却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的皱着，呼出的气息又沉又重，沈言从护士那里要了个冰袋帮父亲敷在额头，又要了点酒精，默默帮父亲擦拭着手心脚心，可父亲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爸，很辛苦吧？”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父亲额前的褶皱，想要用力将它抚平。
　　“可我……我还没做好一个人生活的准备，你可不可以再多陪陪我？”
　　她趴在父亲身边，眼泪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落，心里的那份无力感再次重重的袭来，好想为父亲做些什么，但真的无能为力。
　　心里很乱，很害怕，担心父亲会有并发症，或者是癌细胞恶化。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才能停止死神逐渐靠近的脚步。
　　沈言觉得冷，她用力裹紧外套，却还是止不住这从心底蔓延出的寒冷。
　　于是她干脆站了起来，去走廊给吴尊打了个电话，她希望从爱人哪里重新获得坚强的力量，或者只是听听那个温柔的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但是吴尊的手机却无人接听。
　　沈言心里闷闷的，抬起脚向天台走去，天很黑，没有星星，沈言看着天边雾蒙蒙的月光，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老天爷，我知道我不算是一个好人，我做过很多错事，亏欠了很多人，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保佑我的父亲，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带着遗憾离开，他这一生被我害的太苦了，所以，求求你，拜托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你再给他一点时间。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总会将期望寄于天，希望自己的诚心可以感动到那未知的力量，帮自己度过难关。
　　沈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但此时她衷心希望满天的神佛可以听到她的祷告，让她这个卑微的心愿得以实现。
　　“不冷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吴凡的声音，沈言转过头，看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吴凡没有回答，只是将咖啡塞到了沈言手里，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言就是讨厌吴凡这种一问三不答的态度。
　　“你毕竟是我哥的女朋友，我总不能不管的。”
　　沈言有时候真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孩儿，明明前一秒还气的她七窍生烟，这会儿又体贴温柔的像天使一样。
　　“行了，我没事，很晚了，你回去吧。”
　　吴凡真怕沈言又会提起作业的事，不过沈言没有，她只是转过身趴在露台上，抬头望着天。
　　她此时的样子很安静，没有了刚刚的张扬跋扈，恬淡轻柔的像是一副山水画。
　　吴凡默默注视着她的侧影，月光下那抹无措的影子显得格外惹人疼惜，两人都没再说话。
　　良久良久，沈言开口道。
　　“如果你不打算走，就不能说两句安慰的话吗？”
　　吴凡走了过去，站到沈言的身边，也抬起了头。
　　“有用吗？如果我说了，你的心情会跟着明朗起来吗？”
　　郁闷。
　　沈言撇了吴凡一眼。
　　“真是不解风情，你以前的女朋友怎么受得了你。”
　　吴凡笑了，裂开嘴角，笑的很清淡，如果没记错，这是沈言第一次见到吴凡笑。
　　“那如果我哥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不要担心，有我在。”
　　沈言半眯着双眼，好像真的感受到吴尊就在自己身边，将自己揽进了怀里，温柔的拥抱着她。
　　只要他在，好像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你要怎么办？”
　　这句话，直接将沈言从轻飘飘的云端，打落地狱。
　　都说了这孩子不解风情，可没想到还不懂人情，她都这样了，就不能说点轻松的话题吗，非得每句话都往她心口上戳。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沈言有些没好气的回答。
　　吴凡哼了一声。
　　“还说我幼稚，我看你比我更幼稚，有些问题明明摆在哪里，不是你不看不想不听就会自动解决的。”
　　“吴凡！你是气我刚才骂了你，故意跑来和我吵架的是不是？”
　　沈言本来心里就烦，现在那股火更是噌噌的往上冒。
　　“我才没那么无聊，只是好奇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你到底图什么？”
　　“就图他爱我。”沈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回答的理直气壮。
　　“所以才会故意忽略了那个结果，只是不想让自己错过，更不想让自己后悔，所以明知道会粉身碎骨，却还是义无返顾。”
　　这样的爱，带着些孤绝的意味，充满了悲壮。
　　吴凡不懂。
　　可沈言那坚定的表情却让他突然有些羡慕自己的哥哥，能够得到这样一份爱，该有多幸运。

　　沈言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主治医生来了，帮父亲做了化验。
　　结果需要一个星期才会出来，不过幸运的是，父亲的烧退了，沈言稍稍放下心来，陪父亲一起吃完早餐，就赶到学校上课。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吴凡居然把作业交上了。
　　沈言记得他一直陪着自己，凌晨四点左右才离开，看着他顶着那两只黑黝黝的熊猫眼，想来是没有休息，所以尽管上课的时候，吴凡不时的打瞌睡，沈言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由了他。
　　下午放学后，沈言回家做了点吃的，然后赶往医院。
　　这期间吴尊曾打过电话来，沈言不想他担心，所以只是闲聊了几句，没有将父亲发烧的情况告诉他，吴尊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好像最近公司出了些棘手的问题，吴尊一直在开会研究处理的方案。
　　父亲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好了很多，只是身体还十分虚弱，吃过晚饭，父亲就督促沈言赶紧回家，一晚上没有睡觉，又上了一天班，沈言的精神状况也不是很好，于是帮父亲关好门窗，又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沈言搭上电梯，迷迷糊糊的在三楼就出来了，往外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走错了，于是又往回折，可是一瞥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吴凡？
　　他还穿着学校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暖壶，看样子好似刚刚打热水回来。
　　他来这里干什么？
　　看着吴凡转身进来隔壁一间病房，沈言下意识的跟了过去。
　　病房中躺着一位中年男士，穿着灰白条纹的病人服，吴凡站在男人身边，弯身帮男人倒了一杯热水递到男人的手里，两人随便聊着。
　　沈言想起了吴凡说过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的话。
　　可是，没听吴尊说过他父亲病了，而且就算生病，吴尊的父亲也不会来公立医院呀？
　　他是谁呢？
　　沈言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可又怕万一是吴家的某个亲戚，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离开吧，可在她转身的刹那，吴凡出声叫住了她。
　　“沈言？”
　　沈言驻足然后转身，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礼貌的向屋里的大叔打了声招呼，因顾虑着自己的身份，还是没敢上前。
　　吴凡看她这个样子，和屋里的人交代了两句就跑了出来。
　　“吃饭了吗？”
　　沈言摇头。
　　“那一起去吃点吧。”
　　沈言没拒绝，跟着吴凡去了医院附近的小面馆，两人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
　　“对不起。”
　　想起前两天吴凡向自己请假，自己还一口认定他是在找借口，说得话咄咄逼人，每句都带着刺儿。
　　“我……误会你了。”
　　“没事。”
　　吴凡倒也不介意，吃了一口面。“是我自己没说清楚。”
　　自从认识以来，两人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现在突然这么平静的聊天，沈言反而不适应了，兀自笑了笑，笑的吴凡一脸的懵懂。
　　“怎么了？笑什么？”
　　“没事，吃吧。”沈言吹了吹碗中飘来的热气，其实她并不饿，也没有什么胃口，或许是太累了吧。
　　“对了，那人是谁？你家亲戚吗？”
　　吴凡嗯了一声，继续吃面，他好像挺饿的，两三口就把一大碗面吃光了，然后他喝了口水，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沈言。
　　“他……他是苏雪的父亲，前一阵检查出了胆结石。”
　　沈言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雪的父亲？
　　沈言听吴尊说，自从那次车祸之后，吴凡就拒绝再接触任何与苏雪相关的事物，更别说去看望她的父母，就连葬礼都中途逃脱了。
　　怎么突然之间……
　　“你上次不是说吗，要我代替苏雪去活着。”
　　原来自己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苏雪的父母又领养了个小孩儿，取名叫苏念雪，今年五岁了，特别可爱。”
　　吴凡还记得那天下午，他在苏雪家楼下看到苏雪父母带着孩子玩耍的情景，他当时躲在大树后面始终没勇气出来，要不是苏雪的爸爸发现了他，他也许又要逃了。
　　苏雪的父母把他领回家，没有恶毒的咒骂，反而给他倒了一杯水，就那样看着他。
　　吴凡有些心虚，开口问：“你们不恨我吗？”
　　“恨。”苏雪的父亲回答的简单明了。
　　吴凡的身体微微颤了颤，紧紧抿着嘴巴，双眉不觉得皱在一起。
　　“就在苏雪刚走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诅咒你，恨不得拿把刀去你家杀了你，可是又能怎样，就算你死了，苏雪也回不来了。”
　　这是一个无奈的事实，但要认清这个事实确实不容易。
　　苏雪的父亲微微叹了口气。
　　“我们就苏雪一个孩子，中年丧女，孩子她妈终日以泪洗面，那时的我们就和生活在地狱似的。可是日子照样还得过，总不能就这样恨一辈子，哭一辈子吧，总得找个法子让自己活下去，后来……后来，有个朋友帮我们领养了这个孩子，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寄托。”
　　吴凡听着苏雪父亲的话，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如果不是自己的自私、任性，也许苏雪不会死，这个家也不至于支离破碎，想到这里他扑通跪在了苏雪父母的面前。
　　“对不起。”
　　拖欠许久的对不起终于说了出来，虽然时隔多年，但吴凡希望这句道歉不会太晚。
　　“叔叔，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苏雪父母看着这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想起那早逝的女儿不由得老泪纵横。
　　“起来吧，地上凉。”
　　苏雪的母亲把吴凡扶了起来，一个一米八的小伙子，哭的和泪人似的，想来也知道这些年他的日子有多煎熬。可他也不过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那是个意外，你也不想的。”
　　这句话，很多人都和吴凡说过，可当吴凡从苏雪母亲口中听到这句安慰的时候，他的心又酸又痛。
　　真的很恨自己。
　　很后悔那时的年少无知，鲁莽冲动。
　　可无论他多恨多悔，时间都无法再倒退。
　　苏雪再也回不来了。
　　他要怎么弥补？又该怎么报答两位老人对自己的宽容？
　　“叔叔阿姨，如果你们不嫌弃，就让我代替苏雪好好的孝敬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父母。”
　　说完又跪倒了地上，还磕了一个头。
　　苏雪父母相互看了彼此一眼，不由得笑了，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们失去了一个女儿，却换回来一个儿子。
　　如果他们点头，可以让这个心怀愧疚的小伙子好受一些，他们又何乐而不为，毕竟这个男孩儿是自己女儿爱过的人。

　　离开了苏雪家，吴凡去了海边。
　　那是苏雪一直向往的地方。他在海边待了三天，看着潮涨潮退，日出日落，怀念着他同苏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些快乐，悲伤，烙印在心底深处，成为他永久的记忆。
　　苏雪没有死，他会活在自己的心里，活在自己亲人的心里。
　　苏雪，你能原谅我吗？
　　吴凡仰头问天，回答他的是萧瑟的风声，可他知道，如果苏雪还活着，她一定会抱紧自己，告诉自己勇敢一点。因为她一直是那么善良，那么有朝气，他绝不允许自己爱过的人活的像滩死泥
　　苏雪，对不起。
　　我懦弱了那么久，你一定很失望吧，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会代替你一起活在这个世上，你想去的地方，你想达成的心愿，我都会帮你。
　　苏雪，我爱你。
　　我愿意让自己，成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