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之年》闰

23、安静里的愤怒

　　我和向宇约莫有半个月没说话了。这半个月以来，夏宜鸣还是跟保镖一样的接送我，我每天都看着他这张脸，我说：“你看你这张脸，苦大仇深地弄得我像你杀父仇人......”

　　他特粗暴地打断我，说：“靠，这还不是整天看着你这张脸看出来的。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也不拿个镜子照照，整个一丧夫表情。”

　　“丧夫？这……谁我夫呢？我那未过门的丈夫这都死了啊…..”

　　夏宜鸣愤愤不平地伸手双手使劲捏着我的脸，说：“路安青，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少贫点嘴，多干点儿正事？！”

　　我感觉我丰满的脸蛋都要被他揉碎了，我愤愤不平道：“夏大哥，你别捏了，你扪心自问一下我这都是和谁学的？”

　　夏宜鸣忽然送了手，然后捧着我的脸，特慈祥的样子，有点让我招架不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周日我们青年摄影社团聚餐，要不你考虑考虑跟我一起去吧。”

　　“不去。”

　　夏宜鸣的眉头皱出两道波纹，说：“安青，你真不去啊，那家店有深井烧鹅哦！而且是镇店之菜！”

　　我一听来了精神，说：“那行，我周六去吃烧鹅去！哪家店？”

　　“安青我的安大美女啊，你就不能周日跟我一起去吃么，都是我朋友，也没啥不好意思的，你总不会是害羞吧？不对啊，你不具备这尿性！我就奇了怪了，干嘛不去呢？快点答应跟我去吧！”

　　听了夏宜鸣的话，我不禁有点沉默。

　　之所以又拒绝夏宜鸣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去。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很害羞的姑娘。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信。

　　纵观我那单调的童年，我几乎都是在书里度过的。从童话书到历史书，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坐在地上看完厚厚的一本书，安静地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似的。

　　我曾听说，大意是说极度安静的人性格中其实也潜藏着极度的愤怒，只是缺乏一个表达，它掩藏得愈深，也爆发得也厉害。

　　在我上了学后，便应了这句话。

　　因为碰巧遇到一个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的向宇和家庭残缺的阿积。

　　他们让我发掘了我身上除了安静之外的其它特点。

　　我们三很快臭味相投便称知己，从小学抢别人课本还揍人家，到上中学时自诩伸张正义处置坏小子和情敌。在校园里，我们都是那种成天像个野马似的横冲直撞的厉害角色。

　　我甚至常常发出感慨，人生啊，不给本姑娘当姑娘的机会。

　　整天像一个假小子一样奔腾。

　　不过，其实我所有的顽劣和张狂也只有在跟着向宇和魏积屁股后面才会展现的一览无遗，也只有和他们在一起我才会总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可是，除此之外，从小到大的聚会没有向宇和魏积我是不会去参加的，父母的聚会，亲戚的聚餐我常常从头到尾可以不发一言，坐在那里捧着一本书犹如雕塑。

　　有一次我妈的同事还建议我妈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说我是不是有自闭症。

　　我知道，我心里一直都知道，我还是一个挺敏感，内敛和平静的人。

　　只是这些年我逐渐长大，性格里的静态分子逐渐消散，又或者说是向宇阿积身上的动态分子扩散，融入到我的细胞里。中学生活就像每天在直播的动态新闻，很活泼很欢乐，还有董越相伴，让我学会爱，记住爱，还让我错以为我不会再孤独。

　　大学里，我在学生会里生龙虎跃，在寝室里也是称霸一舍，在校园里快意江湖，当我觉得自己早已阔别当初那个安静羞涩的姑娘的时候，忽然听到夏宜鸣喊我去参加一个全是陌生人的聚会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反应是一口拒绝，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一瞬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畏惧席卷全身，让我无处可逃。我就像找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参加大人的聚会，我一个人逃离走，坐在门口冰凉的台阶上，直到父母找到我责怪我，把我带回酒席上。

　　这是一个故事，反反复复，太多年。

　　我不想再去回忆那种感觉，也不想再体验那种感觉，我害怕，害怕一不小心又回到过去。想到这些我就心慌不已。

　　忽然听到夏宜鸣在一旁拼命地喊着我的名字：“安青，安青，路安青，路安青，安青，安青。”

　　我抿着嘴低声说：“我真的不想去。”

　　夏宜鸣那双像“夜明珠”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就好像要一眼看穿我孤单到底的童年。

　　他开口道：“好吧。”

　　周末下午平方喊我陪她去五角场买衣服，逛到天黑了也没买到合适的，因为平方实在是太胖了，太胖了不说，偏偏她还有着一个胖子对待衣服的偏执的挑剔。平方还解释说这是胖子独特的艺术品位。

　　傍晚正巧路过夏宜鸣说的那家有着传说中深井烧鹅的料理店，我想了想，忽然很想进去找夏宜鸣，我想如果我此刻出现了，他应该蛮惊喜的吧！

　　于是我把平方送上了车之后，就踩着时间点就去找夏宜鸣，我被热情似火的服务员领进门，本来还在想万一是哪个包厢我是不是得一个个觅过去，后来才发现原来他们就在大厅里聚餐着呢！

　　夏宜鸣那身彩色搭配又一次闪到了我的双眼，紫色的外套，洋溢着一股子摄影家的艺术气息。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拍了拍他肩膀。

　　夏宜鸣回头看到我，忽然表情变得很奇怪，就像是看到猩猩跑到大街上一样，我嗔道：“哎，你盯着我看干嘛？我正好路过这里，然后就进来找你了，你应该很高兴的样子嘛！”

　　夏宜鸣没说话，皱着眉头微愣了一下，然后大惊小怪地说道：“相当高兴，你怎么没打个招呼就来了呢？”

　　忽然一条小细胳膊挽住他的手臂，嗲嗲的湾湾偶像剧里的声音：“鸣人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哦？”

　　夏宜鸣有点结巴地说：“安青，我以为你不来，就叫了一个小学妹过来，她叫小樱桃。”

　　小樱桃？小学妹？我顺着小胳膊看过去，一头齐刘海的萌妹子，眼睛扑朔扑朔地有点像个洋娃娃似的，看着就很可爱。

　　夏宜鸣她有女伴了，那么我呢？

　　我望了一眼他们社团成员，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二十几个人，交流着照片。我看了一眼夏宜鸣，拿来了他的相册集，随便扫了一眼我整个人就明白了，他的作品里都是人物照，所有的人物就是我眼前这个洋娃娃女主角那什么小樱桃。

　　他的朋友说这张照用光很好，一看就是用心拍的。

　　我不懂摄影，我不知道这些照片拍的美不美，但是我觉得它们都很刺眼，如同冬日漫天大雪里的一缕鲜血，刺激着我的视觉。

　　我又看了看夏宜鸣，又看了看小樱桃，我说：“我就是路过，朋友还在外面等我，要不我先走了。”

　　夏宜鸣说：“不行，来了，就得留下。”

　　我脸一沉，说：“我想走还没人拦得住。”

　　说完，我挺了挺腰板就走了出去。记得以前向宇教导过我，要逼敌人夺路而逃，要是逼不过，那自己就案首挺胸地离开，气场不可丢。

　　大学路很暗，前面就是车水马龙的邯郸路，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夏宜鸣从背后追上我来，他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听着就像不在喊我似的。

　　他忽然拦住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我抬头不语，泪眼婆娑。

　　他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找纸巾，未果，他便拿衣服袖子给我擦了几把。

　　他说：“安青，你怎么哭了？”

　　“安青，你哭什么的？”

　　“安青，你怎么不说话？”

　　“安青，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每次当我不想说话的时候，我企盼着世界能和平能安宁，别人也不要说话，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如果我不回答他，估计他会套死我问下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外号叫做鸣人，我从来不知道你加入青年摄影团，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摄影，我从来不知道你摄影里的模特是那洋娃娃，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你，可是今天我才发现，我真的一点都不懂你。”

　　说完了我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又不是夏宜鸣的女朋友，我和他又没任何关系，我怎么听着都像一醋坛打翻了呢，不对，是一醋缸。

　　“那个小樱桃跟我没半点关系，安青你不知道啊，我是花钱请她外拍的，每次花钱都跟割肉一样的，现在还欠她好几百呢！主要这都是因为摄影协会要交作业了，我要拍人物，我没辙啊我，这次么是因为这个小姑娘看上我室友大潘了，我想撮合他们来着。这样子以后攀亲带故，那几百块钱我也不用还了！”

　　我说：“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小樱桃是看上你了呢？”

　　夏宜鸣说：“怎么可能！她要看上我还收我钱啊？”

　　我又说：“那我怎么看都觉得你看上小樱桃了！”

　　“那更不可能，我要是看上她了我还给她钱？”

　　听他这么说，虽然心里是缓和了点，可是一想到刚刚那个洋娃娃，又想到那些照片，足足有一沓子厚的，我又觉得挺郁闷的。

　　夏宜鸣立马温言道：“好好好，安青，你也别生气，我这就解雇了她，以后我不拍她了，行不行，还有啊，我以后连樱桃都不吃了。”

　　我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人家小姑娘也没挨着你，我就是觉得我认识你那么久，虽然也不是太久，但是我真的不了解你，所以我才会比较难受……”

　　夏宜鸣愣了一下，晃了一下夜明珠大眼，说：“安娘娘，我错了，你说怎么着吧，我必当慷慨就义来赎罪，要不我让你打两下吧？”

　　我狠狠道：“你个混蛋，刚刚还说慷慨就义，现在就打两下，也太便宜了吧？不行，安娘娘现在想吃cold stone！”

　　“好好好，第一食品底下就有一家，我带你去吃。”夏宜鸣喜颠颠地又拉着我回去吃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