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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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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音,停下,别弹了。”萧娟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从身后拍着林雪音的肩膀,“你自己也很清楚问题出在哪吧?”
一首明明该是舒爽畅快的曲目,偏偏被林雪音的双手搅拨得焦躁纠结,连最基本的重音区他都疏忽地一带而过,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雪音,是不是有心事?”萧娟已经指导了他两年的钢琴,对于他的脾气却还有些捉摸不透。
林雪音呆呆地望着自己静放在大腿的双手,“我……不知道,这种感受……”
抹不掉的画面,像不断被刷新重复着的老电影。
为什么豫浩川会和雪惠在一起,侃侃而谈,露出那么自然的笑容,可对着自己,却又是严谨拘束的态度?虽然被特殊对待的经验对林雪音来说并不新鲜,可一旦对象成为了那个人,他就突然意识到是如此地怪异,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哦?”萧娟转了转眼,林雪音对于感知的了解都不是很深,他或许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于是她动了动脑,想到了一个主意,“雪音,你试着用钢琴代替自己说话,找一首最附和自己心境的,弹给老师听好吗?”
用手来传达自己的感受。这是林雪音第一次把真真正正的自己“弹”出来。
思绪不再如往常一般集中在指尖的旋律,缓缓闭上双眼,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降半,回转,跳跃。模糊的耳边滑过那些音符,却不如身体里的那种酸楚来得响亮。
迷惑、无措、动荡不安……
萧娟也侧着头努力倾听着。现在又是……
微妙的嫉妒……?
※※※
“唉……”林雪音愣愣地靠在窗边,又叹出了一口气。
脑子如一团浆糊的他,不断地在钢琴上上演着错音与变调,效率低到连自己都无法认可。
“与其这样,还不如看书吧。”他望了望钟,离豫浩川到达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些距离,他的心神不宁却是从一清早就开始了。
嬉笑的人声还有靠近房间的脚步,使他重新抬起头来。
“哥哥,他来了哦!”没有错过雪惠口气里的甜蜜,林雪音看向门口,顿时不知自己该摆出何种表情。
“那我就不吵你们了。”亮丽的少女眨了眨大眼,欢愉地消失在走廊处,留下她身上如蜜糖般的香水气味。
林雪音在走近门口处也不小心尝到了那种香气,延伸至嘴边竟产生了苦涩的味觉。
“又是古文?”他静静坐下,接过豫浩川递来的练习试卷。
“你语文底子不好,只好靠恶补了。”在了解到了林雪音大部分的童年是在英国度过后,豫浩川对于他极为恶劣的语文成绩也不再惊讶。从小习惯了学习英国语言及习俗的人,又怎么能强迫他一时之间塞进土生土长孩子们脑袋中被灌输多年的认知呢?
“我不讨厌,只是读起来好累。”比起豫浩川一目十行的熟练,林雪音即便是念上一篇200字的课文,就需要近半个小时。
“不要气垒。相信我,你阅读它的能力,绝对要比我浏览五线谱的强。”豫浩川打趣地和他说道,轻笑露出白齿。
林雪音凝视了他一会儿后,低下头,默默念了起来。
望着认真解答问题的他,豫浩川沉思着,林雪音应该是个迟钝的人吧,至少他每每对着自己便是如此。越是迟钝,就越难窥测到他的内心,不像林雪惠的坦然大方及活泼好动。
一想及她,豫浩川的心情便又灿烂了不少。两人已相约明天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书展,希望,会是个晴天。
“你在笑什么?”犀利的问话,从林雪音薄柔的双唇出一跃而出。
过于直接的眼神使人不禁羞窘。
“没有,小事而已。”豫浩川定了定心神,为了逃避狼狈的滋味,重新把头埋近书本里。
林雪音闻言也安静地低下头,目光再度集中至那些黑体字上,思绪却又不知飘向了何方。
为什么他会感觉到悲哀?
纷乱盘旋在脑海不去,无法定义的抑郁挤压得心口逐渐发痛。
谁能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可以伸出手把他从困扰中拯救出来?
即便是十二年前的那个自己所有过的迷茫无助,也不曾像此刻的那么痛楚?
※※※
豫浩川与林雪惠的出双入对变得越来越频繁,哪怕是餐桌上,也避不开他们眉眼间若有若无的亲近。
林雪音静静地观察他们,回答外祖父母的问话的同时,嘴角也僵硬起来。
他发现自己在妒忌着雪惠,她任何的一切,都是林雪音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无法想象自己拥有像她那般灿烂的大笑、奔放的爽朗、少女的清新。
即便是个孤儿,她也比林雪音更为纯真,因为她与他不同,她不用去背负那段黑暗如地狱般的历史。
“雪音,你打算得如何了?想要直升我们的大学吗?”校长的再度提问打断了他的沉思,林雪音抬起头,看见了对方审视的眼神。
“……我……还没想好。”大学,怎么听起来都是遥远的名词。
“你已经是在高中最后一年了,也该好好开始计划未来的人生了。”校长和蔼地笑了笑,不再烦恼他,转过头与夫人继续对话,留下食欲全无的林雪音垂下眼。
整个餐桌旁的人,都像是与自己源于不同世界的人类。
他们乐观、积极,能轻松地彼此调侃、称赞,可他做不到。
他的角落,就像是被日光忽略的阴暗处,徒然给别人增添困扰吧。
“我吃不下了。”轻轻放下碗筷,林雪音感觉到口腔中的一阵干涩。
“不舒服了吗?”外婆转过脸担忧地问道。
只是摇了摇头,林雪音便撇下他们一桌和乐融融的人群,迈步回房。
才刚坐下,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冲向喉口。
原来又是那段令人作呕的过去,来搅乱他的生活。像梦魇一般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过去的十二年间,不断上演六岁的自己,被那个健壮男子强压在身下时遭受的恐惧以及痛楚,还有之后母亲对于衣衫不整的他的毒打。
不敢与人太过亲密,除了害怕他们的背叛以外,更是害怕他们在了解自己的童年时那种惊恐鄙夷的目光。
该停止回忆了。林雪音重新扶着厕所冰冷的瓷砖墙壁站起身,眼前却晕眩一片。
顿时,门外传来喊声。
“雪音,那我们先赶飞机去了。”于前两日刚卸下校长重任的外公,早已迫不及待地订妥了一趟远赴欧洲的金婚旅行来缟赏自己及陪伴支持他多年的老伴,下午便是预定的出发时刻。
林雪音抹了抹嘴,整了整憔悴的表情,打开洗手间的门,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祝你们玩得开心。”
外公宠爱地抚上了他的脸庞,“好好照顾自己和雪惠,我们会常打电话回来的。”
在大门口目送年老的背影离去后,林雪音终于抵挡不住头晕目眩,身体也微微晃动起来。
“哥,你怎么了?”林雪惠惊讶地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孔。
“……嗯……有些累……”还未来得及说完,林雪音的大脑就失去了对于双腿的控制,使他缓缓向地上倒去。
“啊!”伴随林雪惠担忧的叫声,豫浩川早一步地承接了他薄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