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雁飞云罗

66、偶尔的惊喜

　　喧闹在继续。

　　不知为何，丁敏君的白色套装上被泼了大半杯咖啡，不用说，她很有些恼怒。闯祸的人却有些不以为然。

　　我知道，我没法再坐下去了。她见我过来，也不再多说什么，颇为不屑的白了那个中年男子一眼，径直来到我面前。

　　我对于她的出现，意外又不意外，心思这回又是这样巧合，刚看完锦仪的邮件，就看到了她，问好之后，一时倒无话了。

　　我想起什么，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请她擦干咖啡渍，她却没接，说是不必。

　　我点点头，问她需要喝什么。

　　“橙汁。谢谢。”她边答，边疲劳的揉了揉眼睛，随即手撑着额头，样子仿佛是很累了。

　　我在柜台边等饮料时，看了看表，本来再坐半小时，差不多该走了。等我回到座位上时，不想丁敏君已经半靠在桌上睡着了。我不想就这么叫醒她，便开了电脑，看完了信，接着打开了美术学院的网页……

　　二十多分钟后，只听丁敏君猛然坐起来说——“我竟然睡着了！”

　　我见她醒了，推开电脑屏幕，重新坐到她面前。

　　丁敏君把饮料杯子紧紧地捏着，却没有喝，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你要是还要做事，就继续忙。……晚上有空吗？”

　　我把眼光投向窗外，说：“忙倒还好。但是晚上，除非特殊情况，我不和女士单独吃饭。……你有什么事吗？”

　　“哦。”她有些自嘲的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倒是没什么事了。”说着，喝了一大口橙汁。

　　我明白自己话说得太直白了，但是又能如何，只能说：“如果是项目的事，请你放心，最迟八月，肯定能完工。”

　　“那好。我先走了。过阵子有空的话，我会到你们工地上看看。……唔？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这些宗教画了？”她站起来，忽然问。

　　我投了一眼到屏幕上的各种圣母像，不由笑了，说：“我只是想看看不悔现在到底在这里学些什么。

　　————

　　走入阶梯大教室前，我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衣领，放眼望去，已是坐了七，八成人。头几排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旁听者。对于这类公开讲座，一向如此。最后一排空座多，惯例是给迟到的人，方便他们从后门走进来。

　　我自后门入，坐到了倒数第二排。

　　自从走出大学后，我就再也没有去听过这类公开课。多半是因为工作忙，还有则是因为毕竟已经不是学生，再坐在学生中间听讲座，多少有些不自在。现在想来，其实学习何曾区分年龄？从这点说，我由衷佩服那些一头白发，依然孜孜不倦坐在前面认真听讲，勤奋记笔记的年长者。

　　开讲时间即将来到，灯光熄灭，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讲台的小灯依然亮着，等待主讲教授的到来。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推门而入的教授身上时，我则微笑的看着不悔，如何小心翼翼的捧着幻灯片盒子从中间的过道走到手动幻灯机前。

　　我记得，她说过，即使在数码时代，对于画作的细部，有时，还是最原始的幻灯片能够体现的出来。——

　　“就像有人还是喜欢用胶卷拍照，只要有底片，就可以放无限无限的大。但是再好的高清数码，也放不到那种清晰的程度……”

　　幻灯片熟练的装好了，她朝前方的教授打了个手势，两台幻灯机同时开起，空旷的墙面上亮出了两幅迥然不同的怀抱圣婴的圣母像。左边的一副庄重肃穆，右边的一副悲悯哀伤……

　　不悔，你说过，就如同观音像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被女性化，以歌颂耶稣为主旨的基督教却无法阻止人们对圣母的追崇。无论佛祖在信徒心中的地位如何不可动摇，至高无上，以慈祥悲悯普度众生为愿的观音菩萨从来都享有最为广泛的世俗爱戴。同样，无助受难的信徒有时更愿意匍匐在圣母脚下求得庇佑，越是黑暗血腥的时代，圣母受到的崇拜越多。

　　不悔，让我说，其实这一切并不难理解。归根结底只是两个字——母性……人类对母性之中蕴含的怜爱与包容的向往与回归，本来就是与身俱来的。

　　“我们今天的题目，是……”教授温柔的男中音响起了。我收起了自己的思绪，专注到今日的课题上，专注到一幅幅，你放的幻灯片上。

　　八点半，讲座结束。灯光重新亮起。听众开始退场。

　　我站起来，悄悄走到还在整理幻灯片的不悔身边。

　　“不悔。”我唤了一声。

　　这一回，终于轮到她大吃一惊了——“什么？！”

　　“怎么了？”我笑着靠在桌面上——“不允许我偶尔也让你惊喜一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