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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   “我接触芭蕾的时候,比你们大很多了。”唐涵之这样说着。

      其实也没有大“很多”。

      四十年前,十一岁的唐涵之——那个时候他还叫唐维信——只身离开了上海的石库门的家,来到了向往的北京,成为北京舞蹈学院第一届芭蕾舞系的新生。

      那个时候,江青还是首长,中国还是苏联的小弟,样板戏还没有成形,人民的文化生活还几乎是空白。十一岁的唐维信,就这样被一双命运的大手,推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不明白什么是芭蕾,什么是艺术。每天努力练功的原因,只是不想从这里被赶回去。

      白天,他们学习芭蕾、京剧、武术,晚上,还要学习政治。他们到田间地头,到部队工厂,去给工农兵演出。唐维信不会忘记,在泥土里弹跳时,白衣会染上厚重的黑;在水泥地上旋转时,鞋底会被磨出白色的洞;在木地板上翻滚时,木刺会钻进腿里,形成一块块褐色的斑。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芭蕾的呢?

      是发现平时骂自己骂的最凶狠的老师,在自己枕头下塞了一本《芭蕾艺术》?还是和小伙伴一起偷偷潜入资料室,看到了巴瑞辛尼可夫那段惊若天人的《转折点》?又或者,是自己第一次担任主演,谢幕时那如潮的掌声?

      不,也许都不是。他喜欢上芭蕾,也许只是因为,那练功房里的汗,脚掌上的伤,指腹上的茧,那段单纯的付出,不问缘由也不求回报的天真岁月。舞蹈有这样的魔力,当你被这个表面美好,内心残酷的魔鬼牢牢钳住,你只会带着甜蜜和痛苦,慢慢的沦陷。等回过神来,你已经把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全部填了进去。

      “我觉得我很幸运,不过,你们更幸运。”唐涵之笑着回忆。

      一九七九年,中美刚刚建交,十八岁的唐维信,作为第一批到美国的艺术留学生,被派往休士顿芭蕾舞团。这个从小在上海见过挺多世面的年轻人,并没有感到特别严重的不适应,在他眼里,不论北京还是休士顿,都是镜子、把杆、木地板。

      四年之后归国,他受邀到刚成立的上海芭蕾舞团担任首席,在这里,他认识了他妻子。入团两年后,他在一次极其重要的首演中,出现一个严重的失误。这件事,把他之后几十年的岁月,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轻易的推倒了。

      在第三天的排练中,唐维信依旧没从自责当中走出来,思想有些不集中。在高强度的运行中,偶尔的走神,也可以是致命的。他在完成一个大跳的时候,发力角度出现问题,落地时膝盖着地,十字韧带粉碎性撕裂。

      听到这一段,孟筠再也忍不住:“老师,我不明白,您已经成名了,怎么还会……”

      唐涵之闭上眼,语调依旧淡淡的:“我是团里的台柱子,是目光的焦点。那个时候只知道,一个舞者,要对舞台负责,对观众负责,对艺术负责。出了这样的事故,我很难原谅自己。”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鼓起勇气,继续回忆他一生中最难忘最黑暗的一天。

      “我受伤那天。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的排练老师吓得魂飞魄散,喊了句‘你别动’就撒腿往医务室跑,只留我一个人躺在地上。”

      时至今日,唐涵之依旧能清晰的记得,头上摇晃的白炽灯,窗外欢快的蝉鸣,以及流到眼睛里的温润的汗水。膝盖应该很痛吧?可他对此没有丝毫的印象。他只记得,风从练功房的这头飞奔到那头,行色匆匆,冷的彻骨。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绝望的感觉。这个他用所有青春岁月追赶来的梦想,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弃他而去了么?如果没有了舞蹈,他还能用什么方式,来诉说自己?所有的语言都是经过修饰的,只有肢体的符号,是生命最本初的表达。可是,残忍的上帝,这么快就要扼住他的咽喉吗?

      后来,在文艺医院的精心治疗下,一年之后他重返舞台。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和伤病痛抗争的艰难,关节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疼,用力不慎也会抽搐。四年之后,他积劳成疾导致旧伤复发,膝盖积水无法弯曲,不得不再次停职修养。

      舞蹈演员的生命力,是极其顽强的。

      团里的一个女孩,一次演出中跳的忘我,从舞台上生生的摔入乐池,四肢不同程度痉挛,被用担架固定后直接抬上救护车,两年之后奇迹般的重回舞台;另一个女同事,在生育了一对双胞胎后,经过短短一年的休养,练功踢腿再次上台;还有一个男生,换上了人造的半月板,毅然继续舞蹈事业——这种故事,他身边还有很多。照理说,他也很有希望再上台。

      只是,他突然间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了。他终止了和舞团的协议,自己开了个舞蹈工作室,接收各类专业或业余的学生。很多学生慕名而来,上海舞蹈学院也一直邀请他回去代课,一家人生活倒也算富足。

      三十岁这年,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唐维信”改为“唐涵之”。舞蹈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没能维护住的誓言。当幕布落下,灯光熄灭,他只能把这些往事,深深包含在心里。

      唐涵之自嘲的想,他,也许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舞者吧?

      故事说完了。房间里很安静。

      孟筠只觉得,在刚才这短短半小时,在这样一样小小的空间里,他跟着唐老师一起经历了四十年的时光。听故事的十四岁的他,和讲故事的五十一岁的唐老师,这是两个舞者之间所能达到的,最深切的理解,和最强烈的共鸣。

      唐涵之用袖子擦干了孟筠额头的汗和脸上的泪,把他从床上扶起来。他是个理智的人。他刚才能如此感性的讲述自己的故事,现在就能非常理性的,把两人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你要在台上跳一辈子。有时候,放下比忘记,更需要智慧。面对比逃避,更考验勇气。”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唐涵之自己也郁闷了一下:他花了几年才想明白的事,十四岁的孟筠,能听懂么?可是接下来他惊讶的听到了怀里男孩的哭声。这是唐涵之第一次听到他哭,哭声如此哀切,如此放肆。

      唐涵之松了口气。其实有一句话,他还没来的及说:

      这条路,我没能走到底。如果可以,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
      注:
      唐涵之早年的经历,是基于李存信的自传《毛的最后一位舞者》,此书还被拍成了电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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