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不知》立风三二

4、chapter4

　　9
　　那天我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也没有追问。最后我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然后他就背起我回家了。
　　也就造成了第二天我被老妈盘问到死差点迟到的结果。
　　临出门的时候，一向粗线条的老妈忽然感性了一把。
　　“尛然呀，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保证，肯定是纪屿昨天干了什么，不然我妈绝对不敢提起这种话题。
　　“我需要时间。”
　　“三年了，还不够吗？尛然，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早已面目全非，这一点你三年前就应该明白。”
　　“小屿是好孩子。”
　　我无法反驳，拂袖而去。
　　我讨厌他们一个个以救赎的脸孔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企图把我的许泽抹去。
　　公车上，我坐在座位上，纪屿拉着我身旁的吊环，身体略微随车公车摆动。离得太近了，少年特有的清爽气味扑面而来，好像还混合着三色堇的味道。蛊惑人心。
　　“你知道三色堇的花语是什么吗？”我仰起脸，少年逆光的脸庞令人无法看清。
　　“他说过，是思念。”纪屿低下头，遮住阳光，眼眸闪光。
　　“他是让我思念他吗？”喃喃低语着，我至今无法猜测出他的意愿。
　　“不，是让你面对。”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却坚定异常，“只有面对了他的死亡，继续了你的生活，思念才有了意义。”
　　“我可不可以不要忘了他。”我垂了眼，语气扭捏。
　　纪屿半天没有声音，我疑惑地抬头，结果发现他脸上拼命地忍笑，面部都有些扭曲了。
　　“有那么好笑吗？！”我恼火，伸手推他。
　　纪屿一个没留神，差点摔出去，他迅速地抓住我的手，稳住了身体。
　　他俯下身，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神色认真，语气欠扁。
　　“尛然，相信我，淑女绝对不适合你。”
　　10
　　我们不像任何一对情侣，没有亲吻，没有拥抱，甚至连甜言蜜语都没有。但是，我却觉得我们无比契合。
　　我知道，他在等待，等待我可以完全地接受他。
　　生活仍然平凡，高考日渐逼近，天气越来越热。
　　我开始苦夏，如同2005年的夏天一样。
　　我和纪屿打算考取同一所大学，最不济也在一个城市，然后毕业，找工作，结婚。几乎没有任何疑义，我想，我再也接受不了任何动荡和波折了。
　　可是，现实总不容人幻想。
　　纪屿出事了，在高考的前一天。
　　当我赶到酒吧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全部底朝天，地面上尽是酒瓶的碎屑。
　　然后，最里间的包厢，躺着纪屿。
　　刹那间，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仿佛看到了当年躺在加护病房里的许泽，甚至是更为强烈的感觉。
　　我记不得那天的过程，等到我恢复感官的时候，已经在医院外面的急诊室。
　　后半夜，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病床上躺着的纪屿对我来说，陌生至极。他应该对我坏笑，嘲笑我，惹我生气，而不是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
　　管他什么高考，我不管了。
　　“尛，尛然。”气若游丝，偏偏我还是听到了。他还是坚持着把尛念成小，虽然读音听不出，我却偏偏知道。
　　我狠狠地瞪着他，瞪红了眼眶还是强撑着。
　　他虚弱地笑着，抬起手想要抚摸我的脸，可是没了力气，半途就掉在了床上。
　　我顾不得生气，连忙拿起他的手放在脸上。
　　“你别说类似‘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这类电影台词。”我咬唇，恨得牙痒痒，偏偏还是舍不得说他。
　　他的手指温热，拂过我的眼睛，温柔似水。
　　“尛然，去参加高考，上他的学校。”又是该死的命令语气，虽然他现在的气势根本强硬不起来。
　　然后，他气力不支地昏睡了过去。
　　我怔怔地看向他，落下泪来。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做到。
　　11
　　原来，许泽并不完全是病死的。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接受这个消息的。
　　那天，阳光明媚，我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去看纪屿，结果，病房里，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封信。
　　亲爱的尛（xiao）然：
　　原谅我，像许泽那样，不告而别。
　　你不问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仍然要告诉你。
　　其实，许泽的寿命并不是那么短的，少年的时候，他被检查出来得了血癌，由于家境问题，并没有钱给他好好的治疗。于是，他就在那样的青春里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其间，有人找到他，告诉他，他的心脏正是那人儿子所需要的，并且答应会让他的父母后半生无忧。许泽答应下来。
　　可是，他遇见了你，于是他开始渴望生命。或许是他活下去的意志太过强大，他的血癌竟然停止恶化，也就是说，他至少会多出5年的生命，至少能陪伴你进入他所在的大学。
　　但是，那个人的儿子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在他的授意下，医院方面几乎是成为了这桩谋杀的帮凶。
　　而那家酒吧，就是那个人的，我三番五次前去挑衅，就是为了寻找证据。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才会受那么重的伤，并且错过了高考。
　　我不会复读的。所以，我们的5年计划要修改一下了。
　　我走了，但是，我会回来。
　　等我回来娶你，好么？
　　许泽，许泽，许泽……他的生命到底包含了多少人为的痛苦。
　　仿佛可以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不染纤尘。温柔的笑容，指尖的温度，一切皆如昔日般清晰。
　　我的许泽，如果你的生存是一种痛苦，如果你的死亡早就注定，仍旧感谢有你陪伴的那段日子，像兄长，像情人。
　　我的天使，如果你的存在是为了把我引向幸福彼岸，那么你是否希望我与你挥手告别。
　　我的初恋，我的白衣少年，我的那段快乐与痛苦，欢笑与眼泪组成的岁月，在浩瀚的时间中终于远去。如同一滴泪水掉落湖泊，划开清浅的涟漪，然后重归平静。
　　我飞奔到走廊处的窗口，结果看到那个拽得一塌糊涂的男生留下一个挺拔到可以为我阻挡一切风雨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冲我挥挥手，潇洒得无与伦比。
　　纪屿，这一刻，我预感他会贯穿了我的整个一生。
　　“方小然，我会为你造个花园。”
　　“混蛋，我只等你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