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书》苏无弋

13、颛顼加入

　　已经是黑夜。
　　夜幕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
　　苍白的月盈盈挂于天幕一角，溢出柔媚的光晕。头顶并非是浓黑，而是暗蓝，且随着月光的浓淡而层层变化，充满流动感。
　　耳边有清浅的乐声，若有似无地笼住赢挚整个身体。很温暖，像躺在母亲的怀抱里。
　　赢挚睁开眼睛，终于坐了起来。
　　肩膀被扎上了止血的布条，其间似乎还掺有草药，凉丝丝的浸入骨髓，缓解了不少疼痛。
　　琴声停止。
　　“终于活过来了？”姬颛顼就坐在赢挚面前。
　　“这是哪里？”赢挚迷迷糊糊地问。
　　“穷桑树上。”姬颛顼笑眯眯地回答。
　　什么？
　　赢挚连忙向脚下看去，像蛇一样蜿蜒开来的硕大树枝，密密麻麻的赤色树叶，零零星星的紫色果实，有浓重的白色雾气缭绕四周，完全看不到下面的情景。赢挚小心地半蹲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躺的地方，竟是一个很大的枝丫，足足有一个小教室般大小。鵸余立在一侧，悠然自得的梳理着羽毛。
　　天啊！这不是穷桑树上，根本就是穷桑树顶！
　　这里有多高?
　　脚下那么多的烟云雾气，绝对不止一个多伦多电视塔。
　　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
　　头开始疼痛。
　　昏迷前的景象开始一一浮现，夜半的刺客，吵闹的野蛮人，兽化的墨阇，还有最后出现的姬颛顼。
　　“你已经睡了三天，真是悠闲啊。”姬颛顼说的不急不缓，“大壑已经乱作一团，长留被九黎民攻占，其他异族民众也纷纷反抗。轩辕氏寡不敌众，节节败退，死伤大半。还好我找到了这里，暂时可以保证安全。”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赢挚对这个少年的印象糟到了极点。毕竟他也是轩辕民，毕竟他与白帝少昊有着亲缘关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惨死，怎么能毫无知觉？
　　那不成，这人的血是冰的？
　　“我要下去。”尽管愤怒，但是赢挚已经没了与他争辩的力气，“带我下去。”
　　姬颛顼挑挑眉毛：“不行。”
　　“带我下去！”赢挚加重了语气。
　　“你是想找死么？”姬颛顼冷冷地说。
　　赢挚没有回答，只是咬紧了下唇，弯下腰去抓住了脚下的树枝，接着一脚向下探去，没想到重心不稳，整个人居然向下摔去，赢挚连忙伸手想要抱住树枝，肩膀抬动时，刚刚恢复一点的伤口开裂，鲜血再度冒出。赢挚痛得一哆嗦，眼看手就要从树上滑开，姬颛顼一步向前，拉住了赢挚即将下坠的身体。
　　“这么想下去么，哪怕是摔下去？”姬颛顼声音中隐隐有了怒气。
　　赢挚不甘示弱，怒目回视：“是的。”
　　姬颛顼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可以称为笑容的表情：“担心你的兄弟？”
　　“难道你不担心下面的情况么？”赢挚愤愤地说，“你是轩辕氏的人，就在下面，你的同伴正在死去，为什么你可以完全不担心，为什么你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这个岛屿，你也住了多年，怎么可以没有一点感情？”
　　姬颛顼听罢，表情并没有变化，半晌，他突然松了手。
　　赢挚万万没有料到这一点，暗叫一声不好，整个身体便向下坠去。
　　做自由落体运动的感觉并不好。赢挚心中暗暗叫苦，懊悔不该说的太多，惹怒了这个恶毒的小孩。
　　赢挚看着层层的枝叶从自己身边掠过，间或有几根突出的枝条打到脸上，一阵刺痛。很快便穿过了云层，可以看到碧绿的地面迅速不断的放大。可恨这棵树太高，居然让他死也死不痛快，在翘辫子之前还有这么多时间胡思乱想。
　　我又要死了！
　　赢挚突然觉得厌倦。这样死了也好吧，不用心烦，不用焦躁，不必担心别人，也不必让别人担心。
　　本来，活着就比死掉需要更多的勇气。
　　可惜这次他并未如愿。
　　就在离地面还有十米的时候，姬颛顼骑着鵸余，飞快地向自己俯冲过来。
　　他想做什么？
　　难道要重重捅自己一刀，好让自己死的更惨些？
　　姬颛顼并没有掏出刀，也没有甩出棍子，他只是冲了过来，伸开双臂，揽住了赢挚不断下落的身体。
　　鵸余安全的着陆，悠闲地啄啄羽毛。
　　“我真想杀了你！”姬颛顼将脸埋在赢挚发间，低低地说。
　　赢挚并没有听出少年的话外之音，只是气得瞪眼睛。
　　这个小孩实在是心理扭曲的典范！
　　“你还想怎么样呢？老虎凳还是辣椒水？”赢挚冷笑。
　　姬颛顼猛地推开他，神情古怪地看了片刻，也开始冷笑：“叔父真是有勇气！不知你想回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住了赢挚。
　　是啊！回去做什么呢？现在的局面，并不是一个人能够控制的，我就算回去，也不过一个等着被射的靶子罢了。那些种族仇怨也不是我一时能够理解的，我的当务之急，只是离开这个岛，完成白帝少昊的任务，回到过去的世界而已。还有……
　　赢挚想起了墨阇。他是在这里唯一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的人，是白帝少昊特地嘱托过的人，也是离开这里必需的帮手。
　　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是半兽人状态吗，有受伤吗？
　　姬颛顼在一边看着赢挚的表情变化，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快。
　　“我要回去找人！”思考良久，赢挚终于回答。
　　“那个九夷种啊！”姬颛顼笑得阴阳怪气，“为什么对他那么执著，就算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找？”
　　“因为我要离开这里……”
　　话一出口，看到姬颛顼一下子被点亮的目光，赢挚立即后悔得捶胸顿足。
　　“噢，叔父知道离开大壑的方法？”姬颛顼不紧不慢地问。
　　“我……不知道。”赢挚心虚地撒谎。
　　姬颛顼哼了一声，突然搂住赢挚的腰，将他自己拉到怀中，一脸阴鹫：“叔父怎会不知道？不如我去长留，带了墨阇的头回来，叔父就能够想起来了吧。”
　　“疯子！”赢挚怒斥。
　　姬颛顼哈哈笑了起来：“多谢叔父夸奖。”
　　赢挚被姬颛顼出奇有力的臂膀钳制，动弹不得。心中已将其祖先十八代问候了遍，但是心中仍然胆怯。虽然时日不多，他已经了解到这个不良儿童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他说要杀，就真的会杀。鸟祖先不就是被他淹死的么，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一定惨绝人寰。面对这种情况，硬碰硬是傻瓜，只能先诱敌深入，再伺机全歼。
　　于是赢挚将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一番，假意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告诉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会动墨阇。”
　　“好的。”姬颛顼松了手。
　　“离开大壑的方法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大言山上水占师九嫫。必须先找到她才能问到方法。”赢挚陈述完事实，开始编造谎言，“但是她只肯见我一个人，所以只有我亲自去问她，她才会说。”
　　姬颛顼沉思片刻，道：“九嫫！我怎么会忘记她的存在。天上地下，九位占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怎么会没想到她？”
　　“你想到也没有用，因为她只会见我一个人！”赢挚连忙补充。
　　“这和墨阇有什么关系？”姬颛顼说着，又开始冷笑，“要去大言，现在便可出发，鵸余是大壑唯一可以横渡若水的鸟，前往大言不过六日。”
　　赢挚转转眼睛，想不到合适的托词，于是开始耍无赖：“反正不带上他我便不去，我不去你到了九嫫也不会见你！”
　　姬颛顼眯起眼睛，表情高深莫测起来。有一瞬间，赢挚觉得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谎言。
　　如果他就这么骑鸟走了怎么办？
　　白帝少昊提过，他刚刚也说过，这个鵸余是岛上唯一可以横渡若水大海的鸟，被骑跑的话，就彻底完蛋了。
　　可是姬颛顼思索片刻，却点点头：“好的。我带你去找墨阇，带他一起离开。”
　　赢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这个动作就经常使用。
　　短短几天，遭遇的怪异事件实在太多。
　　姬颛顼望着他，微微一笑：“回到海内以后，我马上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