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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昌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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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玉液池离含象殿并不十分远,宣敏便扶了红衣的手,慢慢地一路走了回去。放眼望去,玉液池边一派和煦春光,垂柳依依,杨花飞絮。阳光从这疏淡的杨柳叶中穿透而过,地上便落了一层淡金的细碎光点,远看倒像是铺了一层细密的金沙。瞧着这般良辰美景,宣敏脚步不由得就放得更慢了些,左右回去也是闲坐。却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昌平长公主,只得上前见礼。
只见这位长公主云髻高耸,顶戴着玉冠金步摇,额前缀以指头般大的红宝石,端的贵气逼人。见了宣敏,只微微扫了一眼,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并不回礼,也不叫起,只径自去了。
宣敏松了口气,只若无其事地起身。红衣有些愤愤不平,却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只待回到了含象殿中再提起。
不料刚回到殿中,便听得宫人来报,说是全公公来了。宣敏心中微讶,忙让人请了进来。
全安进了殿,先是规矩地给宣敏行了礼,又道:“圣上念德妃娘娘体弱,故遣奴婢送来这些药材补品,望娘娘玉体早日康泰。”
宣敏面上却是不敢置信的欣喜,愣了半晌才醒将过来,忙用眼神示意身后。绿袖便适时地送上了一个精致的荷包,全安也不推辞,只口中称谢,十分恭敬地退了出去。
宣敏重获恩宠,又得了圣上关怀,红衣却是比自家娘娘还要兴奋。只忙不迭指挥下面的宫人打点这些物件。宣敏见全安去了,面上的笑也淡了五分,只叮嘱红衣,“打点清楚了,便送到库里吧。”
红衣欢快地应了,转头又想起刚刚偶遇长公主的事,便道:“这昌平长公主架子也忒大了点,娘娘好歹是四夫人之尊,怎的……”没说完,便被宣敏抬手阻了,“昌平长公主乃圣上长姐,身份贵重,往后这话不必再说。”
红衣不敢再言,心里仍是不平。虽是长公主,却是先皇后所出,并非圣上嫡亲的长姐。如今先皇后早已仙逝,这长公主又没个兄弟扶持,又有什么资格这般跋扈。
宣敏似是看出了红衣所想,也不愿这忠心的宫人日后给自己带来麻烦,只得多解释了句“长公主甚得圣上敬重”,便也不再多说。
心里不由得微叹,当年圣上虽是长子,却非中宫嫡子,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先帝因着当时的袁贵妃,更加喜爱贵妃所出的小儿子。昌平是个心机谋略不逊男子的人,又无亲弟,便将赌注押到了黎晋身上,倚仗着先帝对她的宠爱,便不时游说先帝这黎晋种种好处。因念着这位长姐当年助他上位的情,这些年圣上对她倒是十分包容。这长公主自前年丧了夫,脾气便愈发大了起来,豢养面首,又喜权势。今日进宫也不知是被谁触了霉头,不然,平时秉着天之贵胄的风范,也不至于如此失礼。
宣敏思及方才全安送来的东西,只道这圣上心思有些回转,决意趁热打铁,便亲自下厨去做了道白玉猪肚汤,又遣宫人趁着午膳的点送去了紫宸殿。反正她的心意是到了,至于这人用不用,便是他的事情了。
紫宸殿中,黎晋正心烦气躁地翻着折子,一旁随侍的全安及外间的小太监都是噤若寒蝉,只怕说错做错什么又惹了这位主不虞。方才昌平长公主言笑晏晏地进殿,却是怒气冲冲地离去。只要长了耳朵的,都听到长公主和圣上的这场争吵,心中惊惶非常。
黎晋更是怒不可遏,虽说昌平助他有功,如今却也做得太过了。连在他的紫宸殿里都敢如此嚣张,私底下岂无轻视他这个君王的心思。当年若不是他争取到了丞相一派的支持,光靠昌平,如今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登基未满三年,羽翼未丰,虽则朝中蠢蠢欲动之人不少,却也无法现下就动手。天子帝王做到这份上,着实可叹。
黎晋仔细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先退一步,只要等上些许时日,却不能再助长这昌平的气焰了。留待他日,今日之辱再一一回报。心下既定,面上神情便和缓了些。
全安觑得这番,便适时回道:“圣上可要用午膳了?方才德妃娘娘遣宫人送了道汤品。”黎晋有点讶异,这小女人难不成为他洗手作羹汤了?又思及那头柔顺的青丝,面上便带了点笑,只道:“同午膳一起呈上来吧。”全安明白,这便是想用了。说起来,这德妃娘娘可是个好运气的,旁的妃嫔也送过不少汤汤水水,却没见过圣上真用过几次,多是赏了他们这些宫人内侍,再不济就是放到凉透了再命人撤下去。
全安一边招呼着小太监们呈膳,一边暗暗回想过往有无对这位德妃娘娘举止不当。同时打定主意,下次到含象殿跑腿时,须的更加恭谨小心了。
到了午后,宣敏便明白了,原是这昌平长公主为着给喜爱的男宠加官进爵,惹怒了圣上。要说昌平此人,也是个真性情的,虽然面首诸多,却对其中一对张姓兄弟十分钟情。先是给两人弄了行左千牛中郎将、司卫少卿的职位,圣上也睁只眼闭只眼的,如今却是狮子大开口,欲封这二人为国公。圣上这才炸了毛,封赏王公宗卿岂能如此儿戏。于是坚决不松口,两人不欢而散。
宣敏暗自思量着,这昌平长公主气头下了,说不定哪天会进宫找皇后来吹枕头风。这几日自己还是少出去走动为好。
到了第三日,宣敏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了。昌平果然进宫,而且不是去的紫宸殿,而是清宁宫,美其名曰给皇后请安。却不料这夫妻俩个个都不买她的账,圣上是直接回绝了,这皇后也是个滑不溜丢的,只装傻跟她打太极说天气。气得她七窍生烟,却又无法,只得悻悻走人。路过玉液池,便将气出在了个采女身上。
绿袖心有戚戚焉,“听说那杨采女被宫人掌嘴五十下,脸肿得跟猪头一般大,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人。”
宣敏也是心有余悸,自己虽是妃妾,却也不是能任人欺凌的。毕竟正一品的位分摆在那里,昌平就是想出气也不会找她,没得闹大了也丢了自己脸面。
这件事倒是给宣敏又敲了一次警钟,无论后宫还是前朝,身份就象征着一切。即便做不了洛阳牡丹,也不能做长在尘埃里的野草,因为只会被人踩进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几日后宫似乎十分平静,只听说掖庭宫有个宫人失足落水而亡,而周充仪每日早晨问安见到宣敏时也显得十分沉稳了。刘才人却是跟冯昭仪走得有些近,不过毕竟是在同个殿里住着的,主殿侧殿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一般也查不到哪去。
红衣有些不以为然,“娘娘,那刘才人至今仍无圣宠,婢子倒以为此人不足为患。”
绿袖却不大同意,“如今刘才人仍未痊愈,皇后娘娘自不会让她伺候圣上。只她如今贴冯昭仪可紧了,听闻每日里都是先到主殿给冯昭仪问安,再跟着冯昭仪到清宁宫的。”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这冯昭仪可不是个不得宠的。”
宣敏微微皱眉,这刘才人分明就是想要靠着冯昭仪复宠,只是这冯昭仪向来是个野心勃勃的,也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刘才人所想,她帮这刘才人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固宠?宣敏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冯昭仪如今正是双十年华,又育有二皇子,圣上平日里也没少去她那殿,着实不需要拉拢地位妃嫔固宠才是。
既然想不通,宣敏便决定不再想这冯昭仪了。只是这刘才人也是个麻烦,光是去岁里闹得那一场就让宣敏对她十分没有好感。当时虽是查明为林婕妤加害,但后宫诸人心里如何思量的宣敏便不知了。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为她是凶手呢,随后称病不出不过是为了掩饰。起码这般言论她自己也是听到过下面的宫人私传的,若是刘才人也信了这话……宣敏不禁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
绿袖察言观色,轻车熟路地为宣敏按起太阳穴来,口中说道:“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甭管她们什么心思,咱们只要仔细防好便不怕。照婢子说,娘娘调养了这些年,也该考虑下为安阳公主添个弟妹了。”
宣敏只笑了笑,说:“儿女都是注定的缘,若是时候未到,半点也由不得人。”她又何尝不想为安阳添个弟妹呢?若是皇儿,今后自己便有了出宫受奉养的指望,安阳也有弟弟扶助。即便是公主,也可以一慰膝下空虚。如今安阳去了凤阳阁,时常见不着面,却还不如小婴儿那般时候,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边。
紫宸殿中,黎晋正襟危坐听着全安回报后宫杨采女之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问道:“长公主平日里在后宫也是这般肆意?”
全安暗自腹诽,可不是,这位主倒比前朝专宠的贵妃还要跋扈,如今就连皇后也得对她客客气气的。不过回话却不能这般,只躬身回道:“先时如何奴婢并不知晓,只听闻前日里长公主出宫时遇到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向长公主行礼,长公主却似是没见着,径自去了。”
若说刚刚的黎晋还只是皱皱眉头,如今就是隐隐的怒气了。却又不禁怨恨起来,昌平既然有胆子公然挑衅他这天子,又何尝不敢下这些妃妾的脸?只恨如今朝中局势未稳,大权旁落。丞相派和庐阳王派势如水火,趁着此番科举大选,他得多培养些忠于自己的臣子,才能有望与这些老东西抗衡。
全安又低了头,不再多言。看来这长公主在圣上心目中已是一落千丈,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长公主这身份再是尊贵不过,可惜这昌平长公主太过自以为是,还当圣上是她手中好拿捏的幼弟呢。
目光又落至方才那本折子上,原是陈御史弹劾钟侍郎幼子纵马踏伤行人之事。黎晋心中不悦,更是打定了主意要给这老匹夫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