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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劉邦篇-------劍 (下) ...

  •   押著韓信回洛陽的當日,劉邦突然就開始懷念起韓信還是大將軍的那段日子,白甲紅袍,一身英氣,自信得是那樣扎眼。可惜就算他再多麼不可一世,如今還是乖乖做了老子的階下囚。劉邦望著如今的韓信,竟和自己當年狼狽逃出彭城時的感覺有點像,那神情,可是懊悔麼。

      管他呢,現在老子可是君。劉邦頗有些得意地摳了摳鼻子。

      而韓信被押在車中,一路上,竟是也在不停地回憶。只是憶起的卻是自己無數次被項羽叉出去的場景。韓信突然很想回南鄭去看看那拜將臺究竟還在不在,那當日於萬軍中絨袍加身之龍袍人是他,今日被束了雙手,困於車中的也是他。可是,若沒有劉邦,他韓信想必也只能領著楚軍發的幾十個銅板的遣散費,回淮陰老家繼續受人鄙夷吧,韓信想恨,可終究還是覺得委屈。距自己仗劍從軍不過幾個春秋,天下便已大定,可他韓信如今卻又是兩手空空。那赤霄劍,究竟是在他動身開赴楚地之前,被劉邦收回的呢;還是被自己弄丟於下邳王宮,那轉瞬即逝的歡樂中了呢,對啊,那時自己還有鐘離昧陪著的。突然間,韓信彷佛什麼都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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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洛陽後,劉邦搞了一次大赦天下,韓信也就十分“幸摺钡鼐痛私Y束了牢獄生活。他重又跪在劉邦腳下,聽著劉邦身旁的侍從用極不標準的雅言宣讀著自己被封為淮陰侯。宣讀完畢後劉邦搶先一步扶起韓信,嘴裏還說著什麼這些日子苦了愛卿了。韓信抬起頭望著劉邦一身耀眼的十二章紋,想說謝主隆恩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其實最虧欠一句道謝之人應該是劉邦,然而身為天子,劉邦永遠無法知恩圖報,相反他只能恩將仇報。= =
      (注:1.周秦汉的官方语言称做“雅语“、“雅言”。
      2.汉族皇室最高规格的礼服為十二章纹(冕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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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韓信就一直各種推脫不來上朝,劉邦倒也不是十分介懷。只是後來當另外一個也叫做韓信的人,帶著草粥們拿下了太原,劉邦便意識到若再不出兵剿之,自己很可能又要滾回關中去喝稀粥了。便毅然決然披掛準備出征。當然臨行前還是不忘去看一看自己圈養的這位韓信,結果卻是被那句“多多益善”搞得不歡而散。劉邦為了表示自己遭遇鄙視之後的不平,半優雅地摔了桌上一只爵離去了,身後留下了一臉愴然的韓信。其實韓信本來只是想把自己渴望再次征戰沙場的心情傳遞給劉邦而已。待劉邦走後半天,韓信才意識到自己這次多半是又沒指望領兵出征了,恰逢張良進屋,見到的卻是韓信摔了另外的一只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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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未央宮落成,劉邦也該正式搬家了,一行人紅紅火火正在櫟陽收拾打點著,劉邦一拍腦門,可不能忘了韓信這小子,於是便專程派人又把韓信從洛陽帶到了長安。當然劉邦還不忘寫信安撫一下——“洛陽的牡丹看完了,咱該去長安賞芙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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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有小半年,劉邦一直沉浸在白登山上那個淒冷的夜晚之中,每每想到就甚覺陰風陣陣襲來。其實比起當年逃到下邑之時的模樣,已經強過許多倍。可在灰頭土臉的下邑,那記憶卻是溫馨的,而如今再看劉邦的各位後宮們,也基本都已各自得封、各找各媽去了。劉邦想哭卻哭不出,他明白自己老了,即使現在張子房立即出現在他面前,再次口口聲聲要與自己“同生共死”,他恐怕也懶得手提三尺劍去吼上一吼了。

      誰知這時劉邦處理韓信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遙遠的燕地,嚇壞了一個名叫臧荼的人。這臧荼為了保住自己內心那最後一棵可憐的小火苗,便也想給它添點柴來助助燃。思來想去,做點什麼好呢,時下盛行舉反旗,乾脆也來跟一跟風吧。於是臧荼便制了顏色鮮豔無比的旌旗若干,上書“我要造(嘩…)反”,還根據不同的旗幟顏色加了下標語,諸如“劉邦混球”、“劉邦其實是彎的”…等等。吩咐人掛在南北關口個個烽火臺上,甚至還體貼地怕北邊的匈奴朋友看不懂,特地加了翻譯版。

      消息傳到長安,劉邦正愁內心堆積已久的情緒垃圾無處發洩,當即就重新披上了戰衣、帶了自己的貼心小沙包盧綰,浩浩蕩蕩地開往燕地。誰知到了薊城還沒開轟,那倒楣的臧荼就被手下人給綁著獻出了城。劉邦決定用十分瀟灑的方式砍掉這廝的頭,也掛到城牆頭上做旗幟示眾。收拾好戰場要班師的那天,盧綰好心提醒了一句,說陛下那些黑您的旌旗還沒摘呢。劉邦回頭望了望那一排排正在隨風舞動的鮮豔,撇撇嘴說先掛著吧,看那顏色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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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就是選派新的燕王過去繼任,燕地離匈奴太近,劉邦坐在龍椅上對著花名冊開始左挑右選,想著怎麼也要派個最貼心的人過去才放心。結果該死的朝臣們竟迅速呈上了一份聯名奏章,要劉邦派出他的貼心小沙包去燕地。劉邦心裏這個憋屈,心想什麼時候讀心術變得如此普及了,如此一來,天下的神棍們豈不是要失業了。

      於是劉邦突然想到好久沒招許神婆過來聊聊了,索性當日便叫人傳了許負進宮面聖。二人面對面坐定,劉邦便開口問道:“如今寡人心裏有一難題,縈繞心頭久久不去,不知雌亭候可識得否?”許負便笑了笑說,天子的心事乃是天機,天機不可泄也,若真要臣說個一二,且先請陛下一杯茶。

      (關於飲茶這裡,感謝軒轅華的指導意見,於是筆者又翻了翻一些史料,如果按顧炎武的“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這樣看來,在秦末漢初,飲茶雖不在百姓中普及,至少帝王將相應該還是會喝到的...但如果按郝懿行的說法——“司马相如凡将篇有荈诧,王褒僮约有武阳买茶。”神馬的,貌似中原地區飲茶的時間又要更晚去了OTZ...本文中本想把茶換酒的,嘛~)

      劉邦便忙不迭地起身倒了碗茶,遞到許負面前。那神婆端起茶碗,只抿了一口便說:“陛下既為赤帝之子,又聚攬天下人才在手,坐擁江山。如今霸業已成,可陛下這茶中,卻是有著化不開之情。”

      劉邦愕然,只得如實對許負坦言相告,說自己心裏確實放不下那群跟了自己多年的後宮們,如今卻是真正嘗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許負又是淡淡一笑道:“且借陛下筆墨一用。”隨即攤開竹簡,繪了鶴一只、劍一把,呈給劉邦看。

      “已去之鶴無法留,已鏽之劍尚在鞘。還望陛下憐取眼前人。”

      自那天之後,劉邦便突然頓悟到,這人生真正的快事,也許真是像張良那般“隨清風而去”吧。於是劉邦便也開始陷入不斷的暢想之中,一不留神,被拖著如意的戚夫人晃回現實,才發現自己似乎永遠都做不到。

      從前還是個小亭長之時,劉邦最恨的稱呼是“大哥”,為這稱呼他不知替人出過多少次的頭、掛過多少次的彩;後來舉了反旗,他又開始痛恨“主公”這個稱呼,尤其是痛恨聽到有人說“主公在下冤枉”;而現在麼,聽到“陛下”二字,劉邦偶爾也還是會冷不丁出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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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綰前去赴任的那天,劉邦拉住他的小手久久不舍得放開,兩人眼淚汪汪對視了好久。望著盧綰可憐巴巴的樣子,劉邦內心頓生一陣愧疚。想到當年正是這些雄壯的後宮團伴著他打下大漢江山,最初劉邦還自覺已給了諸位應得的賞賜,誰知道封去外地做王的心存怨念,位極人臣的下了朝偶爾還會罵上他幾句。放手與不放,千古難題哉。劉邦心裏暗想,合著朕是誰也沒對得起啊。

      結果盧綰臨走時還是不忘問候了一遍韓信的全家,雖然韓信從始至終都是光棍一條。以致於很長一段時間,盧綰的口頭禪都變成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就不應該和韓信共事一君,如果沒有韓信臧荼也不會反;如果臧荼不反,我也不會來到這個傷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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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邦後來思來想去,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那感覺,起初只是像對薄姬心血來潮時的心情無二,劉邦決定再去“寵倖”韓信一次。只是這一次韓信的身體更僵了,而且臉也僵,劉邦心一橫,按住韓信的腰橫衝直撞了進去,才終於又感受到身下這人的溫熱。又見韓信還是依舊癱著臉沒表情,劉邦決定找點什麼話頭來逗他一逗。

      可能是劉邦真的問了一個他不該問的問題,不但沒有達成預期效果,反而搬石砸了自己的腳。劉邦那煞有介事的問題一出,韓信的眼淚便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雖說之前劉邦一直很享受於欣賞韓信淚水汪汪的眼睛,可這回的陣勢,卻也著實把劉邦嚇得不輕。最糟的是他身下的小劉邦。韓信哭得厲害,邊哭邊喘,身子更是激靈一下,小劉邦就這麼差點葬在裏面。
      劉邦心想雖說自己也十分不年輕了,可怎麼算也還能有個十來年的□□人生,因此保住小劉邦才是上上之策。於是趕忙抽身出來,又忙不迭地拍著韓信的後背安慰他。一時間突然想到了之前許神婆所說的“憐取眼前人”,如今這眼前之人,又確實是令自己又愛又憐,劉邦開始拼命把聚集在自己下身的血液重又收集回大腦,獨創了一個還算是能名留後世的“三不殺”出來。

      “韓愛卿莫要再委屈了,朕許你三不殺——見天不殺、見地不殺、見鐵不殺。從今後你安心陪朕在這長安享受大好江山吧。”

      劉邦說出這話時,以他個人的三觀標準而言,還算是相當真誠。可惜韓信並沒回答他,華麗地冷場了。

      於是劉邦此番的“寵倖”之行終於宣告慘敗,更慘的是一年之內,全國的每位鐵匠在打刀之時都要在心裏暗暗問候劉邦幾聲。那一段時間劉邦經常噴嚏不止,嚇得戚夫人還以為自己就要守寡了,趕忙每天清晨傍晚,暗自在心裡不停默念祈福,連帶著院子里轉上幾圈,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她在夢遊= =

      (這裡稍解釋下,似乎漢代對這個“巫蠱罪”很在意的?比如某徹神馬的咳咳,所以出汗喘氣裏面那個戚夫人公然燒香禱告的畫面又是腫麼回事= =,嘛,本文中就姑且委屈下,改為自己心裡默念吧╮(╯_╰)╭)

      至于韩信,在这次不愉快的“宠幸”之后倒是安了分心。他本早已对刘邦没太多奢求。但那人如今既然开口许诺,韩信觉得自己至少还能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遗憾的是,他又一次太自信了。

      而後韓信第一次認真走過這新京城的街頭,他從熱鬧的街市中穿過,望著那些布衣草鞋的百姓,也不泛滿身風塵之人,但卻幾乎人人都面帶希望。韓信便突然再次勇敢地肯定了自己一次——也許自己從始至終的決定都是正確的,眼前這畫面,不正是他捧起赤霄劍之時,下決心要造就的天下麼。韓信一路邊走邊想,與一個小跑著的販夫擦身而過,被撞得軲轆轉了個圈。而他回頭再望望那些形形色色之人,卻并無一人注意到他。亂世為他造就了不世功名,而如今他又被這祥和人間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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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六十多歲的高祖皇帝又一次披著戰袍走出門口,身後擺放著的是自己新死不久的老爹之牌位。劉邦內心在咆哮著,他很想再自我安慰一下,自己不是一個人,可如今連陳郗都反了這世間還有什麼不可能,一時間劉邦只是覺得恍如隔世,失落莫名。

      還好此時的世界韓信依舊還在,劉邦最後一次再見韓信之時,他只是閉著眼睛平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上睫毛在微微顫動著,一副“偽”任人宰割的模樣。而劉邦卻是真真地感到自己實在是累了,因此十分順其自然地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看了看韓信,便決定轉身離開。其實劉邦那天在臨走之前,曾死命抓了很久的門框遲遲不肯出門。他是在計量如何講出那最後一句聽似情深意長的話,或是說想努力製造出一種生離死別的氣氛來。當劉邦略帶深情地回過身去望韓信的臉,想來個君臣的深情對視之時——遺憾卻再度上演,這次真的病了的韓信在床上躺了半天,已經睡著了= = 他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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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劉邦最終還是沒能看到韓信的血濺長樂,也不知是好還是壞。後來在劉邦還朝的那天,走到了宮門口,卻沒急著要進去,而是在北風呼嘯的外面站了好大一會。直到幾個貼身太監急匆匆地跑過來說陛下可找到您了,龍體要緊啊等等,劉邦才回過神來。感覺到這天還真特麼的冷,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說,去把蕭丞相給朕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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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又是新的一年,劉邦又突然心血來潮,對蕭何道,我們不如給韓大將軍立個碑吧。蕭何便又紅了眼睛說好。劉邦在宮裏轉來轉去找了半天,見近日才上貢來的一塊紅色寶石不錯,便說,還麻煩丞相去撰寫個碑文。蕭何問,陛下想刻些什麼。劉邦說容朕想想,結果想了半日還是一句也沒憋出來。劉邦又心想,這人都死了快一年了,老子還搞這勞什子作甚。憤怒過後也還是歎了口氣,心想自己當初要給阿雉留個話,說別殺韓信,該多好。

      於是劉邦便又想起最後那次韓信躺在他身下,眼淚嘩嘩掉的場景,其實他真的只是想把這小子圈在自己身邊而已。這下好了,娘的,老子肯定成了千古罪人。劉邦暗罵著,想著想著竟在昏昏沉沉中睡了過去。

      夢中聽得那金戈鐵馬之聲,遠遠聽得韓信在喚他,說大王怎麼樣,我就說我能幫你打天下吧,如今你看看這四海之內,都已是大漢疆土了。劉邦啐了一口說呸,天下你自己打著玩吧,老子我還真不幹了。

      (劉邦篇——劍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劉邦篇-------劍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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