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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蕭何篇-------玉(下) ...

  •   那天下著大雪,下人通報蕭何來訪。當韓信走出內室時,正見蕭何身後的隨從往桌上擺著什麼。

      “今日才從蜀中送來的臨邛,這天寒地凍的,快些叫人熱了去,你我二人來共飲它幾杯。”蕭何臉上那笑容依舊。

      韓信也跟著一笑,頗為舒心。

      二人雙雙落了座,才飲了兩杯,便有個沒頭沒腦的下人闖了進來。

      “丞相,您快去…快去看看吧,說…說是頃王后又…又和管事的吵起來了。”傳話的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何無奈搖頭,韓信停了筷子,盯著蕭何手中的酒杯。

      “唉,自從代王一家來這洛陽,我這日子就沒安生過。罷,罷啊。”蕭何歎氣,終究還是放了酒杯。

      後來,韓信忽地就憶起了他即將離開楚營的當晚,鐘離昧在身後抱著他,那一夜也是這樣,不住地歎氣。

      彼時韓信便真的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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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韓信又一次拒絕隨天子征討陳豨,朝野上下反對韓信的聲音終於又得到一個死灰復燃的機會,蕭何也因此愁得茶飯不思了好幾日。卻又料定天子臨行之前必會再傳自己覲見,囑咐些什麼,去面聖這一路上,蕭何都在反復修改著自己的腹稿,莫名變得熱血沸騰起來,甚至有準備在天子面前慷慨陳詞一番的打算。待到在劉邦面前站定,也真熱情激昂起來,從想當年陛下困漢中一籌莫展,直說到如今大漢王朝一統江山。一席話說得劉邦有些無言,沉默了半餉,又笑道,“蕭大人為了這天下太平,可真是有心了。”隨即沖蕭何擺了擺手,意思是談話結束,然而蕭何這頭還在等著劉邦的反應,見此光景,略怔了一怔,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像做賊般逃出大殿。

      待蕭何離開,劉邦隨即又在心中默默地想著,原來今日終又得見蕭大人如何再度坦露胸懷。猶記得蕭何上一次的豪言壯語,還是在南鄭時的那句“要以全家性命保韓信”。劉邦想自己怎麼說也與蕭何相識多年,深知此人是事事萬忍方守得今日方圓,卻不知原來這蕭大人竟也貪得心中那最後一片自在。想到此處,劉邦忽然間好奇起來——蕭大人曾在韓信那小子面前所展露過之顏,是否也是自己從未得見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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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蕭何跌跌撞撞地從呂後的內殿走出之時,望著前方殘陽似血下,好一派笙歌太平的大漢王朝,不禁老淚縱橫。想自己隨天子斬蛇起義數十載,飽受戰亂,歷經殺戮,而如今終於能盼得天下太平,只是此時之淚,絕非是因感懷這太平盛世而流,是為韓信,更是為他蕭何自己。

      适才呂後的言辭,叫蕭何再明白不過——韓信活在人世,招攬天下不寧;蕭何活在人世,可為天下太平用心。

      此日深憐蕭相國,竟無一語到金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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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何就這樣又一次來到了淮陰侯府。那天雪下得很大,蕭何在門口站著,似是想敲門,卻遲遲不敢下手。他在雪地裏呆站了很久,最終還是韓信派人開了門。

      韓信笑著把蕭何接進屋,邊走邊幫他拂去身上的雪:“丞相怎麼不早點通報,大雪天的在外面等了這麼久。”

      蕭何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正見桌上有壺新燙好的酒,便隨口岔了個話題,說這酒還真香呢。

      韓信說,是啊,丞相您害得我喝不成酒,剛才罰你在門口凍那麼一會,也算說得過去了。

      蕭何呆呆地看著韓信,看著他平靜地滅了燒酒的火,又平靜地跟著自己上了車。此時蕭何心中不僅僅是糾結與惆悵,更平添了幾分挫敗。他想自己與韓信從過去初識起,就連隻言片語都瞞不過他,事到如今,終究也還是被他看穿了。

      車子緩緩拐出了巷子,向東闕方向駛去。一路上韓信總探頭觀望窗外之景,一臉興奮與新鮮。他指著遠處,說非壯麗無以重威,丞相主修的這長樂宮自是氣派,大漢朝壯闊山河,興許真能千秋萬載。蕭何聽了險些掉下淚來,只得拼命攥住袖子,把骨節都攥得發白。

      “丞相?”韓信看他不太對勁,輕輕喚了一聲。

      “呵…只道是這人老了自是喜歡突然便懷起舊來,給淮陰侯見笑了。”

      韓信笑著捋了捋蕭何被風吹得有些發亂的前髪。“何止是丞相,韓信也從很久前,就時常懷念起在南鄭初識丞相的那些日子,原來韓信這此生之中,能與帶兵打仗並作人生之快事的,便是做治粟都尉時,每每和丞相伴讀燈下了。”

      蕭何一愣。他不由自主撫上韓信的手,發現竟非臆想中的冰涼,甚至比自己的還要溫暖些,畢竟…他還年輕啊…蕭何怕自己哭出來,便轉過頭不再和韓信說話。

      韓信則沒事人似的,繼續探頭看著車外的風景。臨下車前,韓信突然別過臉,笑嘻嘻地說:“丞相,韓信如今還有一事相求,不知丞相您允不允?”

      蕭何說,你說便是。

      “那還請丞相您閉上眼睛。”

      蕭何莫名。閉上眼睛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倘若韓信此刻掏出一把刀子把自己殺了,倒也是好事。可韓信只是緩緩地吻上了他。時隔多年兩個人終於又相吻在一起,只是蕭何頭髮已經白了。

      此時蕭何竟像被點了穴一樣,完全動彈不得。此刻他才明白,自相識一場竟已十年,將兵千萬也好;加官進爵也好;叛亂址匆擦T,韓信還終究只是個孩子。蕭何終於還是哭了。他們兩個就這樣緊緊擁吻著,直到車子跨過前殿大門。

      車子一停,韓信就搶先下了車。他把蕭何扶下來,很是鄭重地向他鞠了個躬,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丞相儘管放心,就算時至今日,韓信也定不會負了丞相。”

      他說完覺得還差了點什麼,於是又補拜了一下,說:

      “丞相珍重。”

      蕭何覺得韓信說這句話時眼裏有淚。他想陪韓信走過最後一程,卻怎麼也挪不動腳。那天蕭何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韓信的背影。他在門口站了不知多久,後來殿裏的人出來見到他,說蕭大人您怎麼還在此處,外面正下著雪呢。

      蕭何像犯案被抓一樣,慌慌張張地說,哦我剛剛路過,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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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蕭何輾轉反側,快黎明時分,似睡非睡之中,那首《漢廣》不知何時又從某處飄來。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詠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詠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萎;之子於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詠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當年那晚的月色實際並非皎潔,而蕭何又趕著追人,便也索性將黑暗完全拋至腦後,匆匆出門時只穿了一件單衣。入夜之後又有陣陣寒氣襲來,蕭何緊了緊衣領,翻身上馬,就這樣一路奔馳著,待到了寒溪渡口,卻是三更已過,伴著涼風,竟微微飄起了小雨。蕭何就這樣在雨中靠了一晚,直到拂曉時分,才望見韓信遠遠地牽著馬,慢慢地踱步過來。

      蕭何眼見韓信徑直向這邊走來,在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之後,卻終又還是不得輕鬆。他想到自己今日倘若追不回韓信,萬一此人之大才被他人所用,漢王恐怕連在這巴蜀之地終老都不得了。回身再望向這眼前的寒溪,借勢於這雨水,一時間竟也變得波濤洶湧起來。蕭何突然不由得徒生了幾分惆悵,摸摸腰間發現洞簫竟還在,便迎著韓信,背對著寒溪,吹響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徒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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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故事的最後,韓信拜在蕭何腳下,滿眼都是淚花。韓信哽咽著說道,韓信今生得丞相這一生死知己,縱然萬死也難報。說著說著眼淚便斷了線。蕭何趕忙蹲下身去,一齤手緊緊握住這年輕人溫熱的手掌,另一齤手掏出帕子去替他擦淚。韓信抬起晶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著蕭何。那一時間,蕭何竟忽地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心裏忽地就萌生一個念頭——若此番漢王再不重用韓信,自己索性真與他浪跡天涯去罷了。想到此,蕭何不禁為自己這駭人之念打了個寒戰,人在亂世當真從來就是身不由己,适才那念頭仿佛根本就不是從自己腦中生出得一般,然而蕭何卻也鼻子一酸,還好被韓信一把拉起身來。

      “韓信此生就此便託付于丞相,定還您一個太平人間。”

      蕭何又憶起韓信領兵去滎陽救駕前,動身前見蕭何一臉堪憂,便笑著拉起蕭何的手說:“丞相放心,此番韓信一出,天下必定矣。”蕭何當時滿腦子卻只是初見韓信之時的模樣,雖滿身風塵,但靈動的眼中依舊透著揮之不去的清明銳氣。可如今亂世已定,他與韓信也是陰陽兩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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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又有英布反,天子再次親領兵鎮齤壓,得勝還朝之日,收到最多的奏章,竟都是檢舉丞相蕭何強搶民田的。劉邦笑著拿給蕭何看,蕭何無奈,只得又進言要開墾上林苑,仿佛是鐵了心要劉邦非賜他罪不可。

      收監入獄的當天,僕人收拾衣物之時,偶得一塊兩半的殘玉,不知這是何意,便交與蕭何看。

      蕭何如同被驚雷所擊,顫抖著死命握住那玉不放,直到進了牢房還攥在手中。

      在牢中那幾日,蕭何開始反復思索著一個問題——自己在劉邦布衣時認定他過人之量,伴著他取下大漢江山;又在韓信落魄時識得他國士無雙,為他爭得將軍帥印;可自己又如何呢,他蕭何終究不是張良,放不下也逃不開;也不是韓信,敞不透更說不明。蕭何又想到自己那些年守在關中,劉邦要人派人,韓信要糧發糧,一直守到這天下太平,最終卻守到了一場空。

      蕭何雙手捧起那殘玉,細細端詳著,又開始不住地思念韓信。蕭何這一生唯一打過一次賭,就是用身家性命保韓信做大將軍;可他一生卻自私過很多次,順從呂後那次是,自毀名節這次也是。

      可他卻始終還是最懂韓信之人。蕭何深知,即使相同的故事再次上演,也還會是同樣的結局。韓信因知己而淩於亂世,也註定將因知己而歸於紅塵。

      韓信曾問過蕭何,丞相的理想為何,蕭何張了張嘴半天沒答出,幫韓信成名將嗎,還是助劉邦做天子呢。其實那時,蕭何真的未曾思考許多。那時,他或許是真心只想對韓信好的。

      如今蕭何重又思考起這個問題,想了很久,直想到天子叫人來接他出了獄,終究還是沒找到答案。

      (蕭何篇——玉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蕭何篇-------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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